第四章
白珠是在夜幕降临后打电话给他的。他一接起电话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其间
还夹杂着卡雷拉斯的《女人善变》。你在夜排档?他开口问。你怎么知道的?她反
问。我跟着你呢。我还知道你就在 77 号摊位。然后他听到白珠在问摊主,这里是
不是 77 号摊位。是的,她对他说,我是在77号摊位。告诉你吧,他对着话筒说,
这个城市里只有77号摊位放那样的音乐。
就在这些天文学家们会聚到这个城市之前,陶沙有一阵子经常陷入莫名其妙的
忧郁之中。他会一个人在半夜里出去,来到山下,沿着黑暗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
走。这个城市的规模虽然不小,但——入夜,照样漆黑一片。他喜欢这种黑暗,仍
然有微弱的星光映照下来,那些金属栏杆啊、积水啊、上过瓷的墙面砖啊,都会反
射那些薄薄的星光。他跟着那些光走,就像梦游。人很少,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就
是走上好长时间也碰不到一个人。这让他心安理得。但也就是这种时候,那种忧郁
就像一个高个子女人的拥抱,从头到脚将他捂得严严实实,可又不是很紧。他的头
一个女人,就是个高个子,本地人管这样的女人叫“长婆”,穿上高跟鞋,就给人
比他还高的感觉了。这个女人是个诗人,有一天说要去流浪,便收拾收拾东西走了,
陶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知所措。这个女诗人走后一直音讯杳然。他
发誓再也不找搞艺术的女人了,所以他的第二个女人是个药剂师,身上总是散发出
一股苦到心底的涩味儿。药剂师恨安全套,偏偏又有洁癖,所以每次做爱前,都要
拿一团酒精棉球,仔细地擦拭他那已经胀得十分难受的阴茎。一年以后他再也受不
了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摸进药剂师的房间,不由分
说就把她给强暴了。歌唱演员是他的第三个女人,他比她大十——岁。
走着走着就到了夜排档,空气忽然明亮起来。那些热气腾腾的摊子沿江一字排
开,逶逶迤迤足有五里路长。号称“十里夜排档”,是这个城市的一大景观。在那
些日子里,他总去靠近浮桥的77号摊位,面朝黑漆漆的江面坐下,他兜里的钱使他
对“说吧”敬而远之,只得到这儿来喝廉价啤酒。这时他会希望有个女人过来陪陪
他。但是,这个城市里有那么多的陪酒小姐,也有那么多的风尘女子,竟。没有一
个主动过来做他的生意。每次都这样,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长了一张穷人
的脸吗?他这样想,越想越泄气;越泄气就越忧郁,最后便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摇
摇晃晃地回到山上。一进门先去抽水马桶里呕吐,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十分喜欢77号摊位。跟左右两边其他摊位比起来,这里的生意要清淡得多。
他喜欢这里的原因是摊主在煤气灶边摆了台污迹斑斑的老掉牙的双卡录音机。跟滋
拉滋拉的爆炒声一块儿传过来的,就还有卡雷拉斯的歌声。摊主跟陶沙很熟。事实
上,陶沙几乎跟所有喜欢歌剧的人都很熟——谁让他娶了个歌剧演员做老婆呢?摊
主一见陶沙溜溜达达地过来了,就会弯腰换上那盘磁带。他有一盘全本的歌剧《茶
花女》。陶沙很喜欢那首《阿芒咏叹调》,他能将整首歌用意大利语唱下来。陶沙
是个挺不错的男中音,一度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歌剧和流星是他值得关注的东西,
其他事情,全是垃圾。
77号摊位生意虽然清淡,却都是些固定的熟客,陶沙也就跟那些人混熟了。这
并不是件好事。他喜欢一个人呆着,特别是忧郁病发作的时候,所以他已经很长时
间不到这个摊位上来了。不过今晚,白珠在这里等他。
远远地,他看见白珠背朝大街面向江面坐在一张小方桌前。铺着蓝色印花塑料
桌布的桌上放着一瓶酒。她的头上是一盏黄灿灿的灯泡,足有 200瓦,金色的光线
洒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毛茸茸的,当他走近她时,听到卡雷拉斯的歌声混杂在
生猛的香味中。摊主见他走来,咧开嘴笑了。他好长时间没来了——这段时间他的
腰包还过得去。摊主照例回身弯下腰,卡雷拉斯中断了,随后是《茶花女》的音乐。
向起。陶沙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好像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他想到了呕吐和胆汁,又
想到今天大约不会喝醉了。终于有个女人肯陪我了,他这样想着,抬起头。尽管整
条街灯火辉煌,衍射光妨碍了他的视线,他还是看到了由牧夫、室女及狮子三颗亮
星组成的春天大三角,美丽、稳定而又明亮。他心里涌动起一股感激之情。
直到白珠把玻璃茶杯推到他跟前,他才注意到,他们喝的是红酒。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帅?”陶沙老老实实地答道。
“别臭美了!”白珠并没有被他逗笑。她不喜欢开玩笑,他想。
“噢,那是因为我没有危险。”
“有这个意思。”
你以为你是谁啊?陶沙愤愤地想。
“刚才,你那个搞软件的同屋打电话给我,请我去迪厅。我说我约了人。”
混账,他居然想搞我的女人!他在心里破口大骂。转而又觉得十分好笑:谁是
你的女人啊?
“哦。你约了我了?”
“是的。只不过,他打电话给我时,还没约。”
“现在我明白了,你请我来,是因为我长得像块挡箭牌。”
“实话告诉你,我对你长什么样并不感兴趣。”
“当然……”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在大排档上喝红酒,合适吗?”
他问。
“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说着端起茶杯,“我只喝红酒。据说,
所有的酒类中,只有红酒对心脏多少有点好处。”
“我补充一点,在这样的背景音乐下,喝红酒也比较恰当。”
“是吗?真可惜,我本来想让你听听我们家乡的音乐的。”她说着从包里掏出
一盘磁带。她仍然不知道他们是老乡。“我以为,听听我们南方的越剧,喝喝红酒,
也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陶沙接过磁带,走到录音机那儿,拍了拍正在掂勺的摊主的后背,伸手掐断《
阿芒咏叹调》,换了磁带。一按放音键,一种软绵绵的音乐就出来了。
“我一点也听不懂。”他喝了一口略带酸味的酒,随口撒了个大谎。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三盖衣》,在我们那儿是一出很有名的剧目。”
“摊主一定很痛苦。信不信由你,他从来也没听过这样的音乐。”
“那他为什么要痛苦呢?”
“陌生的东西总让我们感到痛苦。”
“谁说的?”
“孔子说的。”
“孔子说过这话吗?”
“相信我,他说过。”
一阵风从江面上吹来,陶沙看见白珠紧了紧身子。今天晚上她穿了一件看上去
很薄的毛衣和一条蜡染布裙子。他估计她晚饭前就下山了,这身打扮在白天是不会
冷的。他自己穿着厚毛衣,外加呢绒里子的夹克;晚风吹来,很是畅怀。
“真冷。”白珠突然说。
陶沙感到很尴尬。他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这件外套是那
个歌剧演员买给他的。歌剧演员只给他买过这么一件衣服。确切说,他的前妻只送
过他这么一次礼物。他盯着眼前的玻璃杯,陷入了沉思。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
才下不了决心把外套脱给她呢?好像也不是。外套他已经穿了将近一个月了,或者
不如说,这个冬天以来,他一直穿着这件外套,即使拿去干洗,也是付了加急费,
当即取了回来穿上。他没有别的像样点儿的外套。所以,夹克很脏,只是由于色泽
是那种深咖啡色的,看不出来罢了。让给她穿,她会不会嫌恶心?不会的,他兀自
笑了笑。这一点,他有十足的把握,但这个念头确实从他的心头掠过了。那么,到
底是什么使他迟迟不肯脱下外套呢?对了,他想,是因为害怕被别人看见。是的,
是这样的,他终于找到了原因。他恨那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的亲热状。如果他们
是在一间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他会毫不犹豫地脱下那件肮脏的外套!问题是,
77号摊位生意清淡,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那么,我要不要脱下来给她披上呢?
今晚她要是多穿点该多好。她是不是故意的啊?她总该知道今晚的气温不会很高吧?
她可是个不错的天文学家啊!
“喝口酒吧,去寒的。”他干巴巴地说。她瞅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不定。
“你知道心脏是怎么一回事吗?我是说,你知不知道它是怎样工作的?”她问。
“我不知道。”
“我说给你听心脏分成两块,一块把血泵进来,另一块把血泵出去。你可以把
每一块都想象成一个葫芦。葫芦不是分成上下两个吗?中间收紧的地方是一道掐腰,
搁心脏里,就是个阀门。你愿意娶我吗?上面那半个葫芦一收缩,血就通过阀门向,
下面那半个葫芦里咕嘟。如果这阀门出了问题,血就咕嘟不过去了。那么,这个心
脏就有麻烦了。”
“你还懂医学?”陶沙一边问一边使劲晃了晃脑袋。他最近老是走神,这会儿
他就从她的话里听出岔音来了。搞什么搞?他对自己说。
“也算是久病成良医吧。嗯,我就是那号阀门出了问题的人。”
“哦,你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是先天性的。当我还是个短棺材的时候,就经常发作。”
“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短棺材啊?”
“短棺材是我们那儿乡下人骂孩子的口语。”
“骂孩子一般都用小杂种、兔崽子……为什么要用短棺材呢?”他装模作样地
问。
“是这样的,在我们那儿,小孩子夭折了,就用比寻常棺材短一点的小棺材埋
葬。所以短棺材其实是一句很歹毒的骂人话。不过,骂习惯了,也就麻木了。我们
那儿大多数父母都这样骂自己的孩子。”
“你们那里的话确实有趣。”他说着将杯里的酒全喝了下去,品味着做一个伪
君子的滋味。“还有别的说法,譬如说:巴掌客人。”
“也是骂小孩的吗?”
“是的。要理解这个词,你得先知道客人的含义。在我们那儿,对那些前来采
购山货的人都叫客人。譬如来收茶叶的,我们管他们叫茶叶客人,来收购药材的,
就叫中药客人,还有一类专门采购牛皮的,就叫牛皮客人。你会娶我吗?我真的一
点儿也不爱我的男朋友。巴掌客人,那就是专门收购巴掌的人了。意思是说,你小
于是个皮肉发痒、总想大量收购耳光的家伙,那么好吧,你等着,我立马赏你几个。
对了,巴掌在我们那儿是耳光的意思……”
他看到她又耸了耸肩胛。葡萄酒并没有使她暖和起来,只在她的脸上抹了些潮
红。她的语速明显加快了,眼睛总是看着陶沙身后的某个地方,一眨也不眨。她讲
话总是这样的,他想,显得很专注,也很投入。不对啊,刚才她说什么来着?是我
没听清,还是她说错了?他盯着她的眼睛看。那双眼睛还是盯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一眨也不眨,显示出她的思维在急速运转。那些脑细胞的剧烈运动全都转换成话语,
从她的喉底用声音的形式传达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趁她说话的空当挤进去,问道。
“什么?”她盯着他反问道“我听你刚才说……”
“说什么?”
“你说……”他忽然变得毫无把握了。是不是我听错了呢?他想。
“说什么呀?”她追问。
“算了,没什么。你还冷吗?”
“冷。我们回去吧。”她冷冷地说。
他们沿着灯火辉煌的十里大排档往前走,街道像汛期的大河,被涨得满腾腾的。
他们默默地朝前走着,一句话也不说。事实上,他们没法说话,必须集中精力躲闪
从身边挤过的车辆。他不知道这些车子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倒车镜刮擦
着他的袖子,有锃光瓦亮的,也有污迹斑斑的。还有脚踏三轮车的把手,自行车后
架上的铁丝篮子,塑料编织袋支棱着的尖角。仿佛这个城市的各个阶层都派了代表
来到这里,参加一场盛大的聚会。白珠的脸被灯光照着,显得很滋润。他稍稍侧过
身来,将滚滚流过的车水马龙挡在他的外侧。
“我听说,你离婚了。”白珠眼望着前边,说。
“是的。”他说。
“什么?”她显然没听清楚,回过头来看了他—眼。
“我离婚了,三年前!”他大声说,“你呢?”
“我什么?”她白了他一眼。她那一侧是大排档沿街摆放着的钢瓶和煤气炉子,
一大团热气正好从她头上飘过。
“我是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回去就结婚!”她气哼哼地说。
“哦,恭喜你!”他舔了下嘴唇,说。
“谢谢!”她说,突然伸手拉住对面走来的一个男人。那人肩上挎着一只电脑
包,背带抻得很长,黑色的包一直拖到大腿上。她的手抓在那根长长的背带上,
“你愿意娶我吗?”她问。那人是个小个子,古铜色的皮肤,扎煞着的短发下有一
张广东人的脸。被白珠这么突如其来地一抓,他的肩膀一下子耸了起来,脖子胆怯
地缩下去。
“什么?”
陶沙吓了一跳,赶紧拉开她的手,回头冲小个子笑了笑,“别介意,她跟您开
玩笑呢。她可爱开玩笑了。”
白珠挣开他的手,又朝对面走来的另一个抓去。那是个大胖子,一条粗大的金
项链拖在胸前。她的手眼看就要抓到他的胸口了,陶沙从后面拉住她的肩膀,把她
拉开了。
他拉着她终于找到一个离开这条街的空当,在一个叫“明乐金属”的店铺前拐
上另一条街。喧嚣声立时矮了一截。白珠抬手要了辆计程车。陶沙为她拉开后座的
车门,她钻进去的时候就像一条鱼。他正想跟着往里钻,被她伸过来的手挡住了。
“算了吧,我看你穿了那么多,怪热的。晚上风很凉,你就走走算了。”她说。
“你,没事吧?”他用手撑着车门,问。
“你是不是以为我喝醉了?告诉你,没有。我只是,像你说的那样,喜欢开玩
笑罢了。师傅,开车,去天文台厂他望着计程车远去的尾灯,肚子咕咕地响了起来。
他感到饿极了,但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