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陶沙趴在窗口,用一架 68Mx30 的军用望远镜观望那个宽
阔的草坪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发烧友们已经调整好了三角架,大大小小的镜筒高高
仰起头,朝向太阳,远远望去,那个草坪简直就是个追击炮阵地。更远处的天边,
一层黄色的雾障正在上升。不安的情绪像蜂群在阵地上空盘旋。“进去了!”终于
有人迫不及待地高声喊道,于是那些懒懒散散地躺在草地上的人便一跃而起,凑到
望远镜前忙碌起来。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一颗小黑点如慢镜头里的子弹从容地击中太
阳。在他们身后,刚刚调试完毕的射电望远镜发出不易察觉的嗡嗡的鸣响。陶沙感
到有一股温暖的水从胸口流过。他再一次调整焦距,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寻找,终
于找到了他们,白珠和瞎子。白珠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安静地站在一边,而瞎子
则穿着黑色的西服,不慌不忙地安装着一架前镜口径为70毫米的双筒望远镜。他的
脸正对着前方,眼睛在墨镜后深不可测,手指灵活地跳跃着。陶沙只能看到白珠的
侧面。他屏住呼吸,竭力避免使光线抖动,但白珠在他的圆形视野里仍然飘摇不定。
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偶尔开合一下,好像在指点瞎子。瞎子就像一个职业杀手组装他
的狙击步枪,根本不用眼睛,只一会儿工夫,望远镜就稳稳地架在了草地上。他知
道,他们刚刚从婚姻登记处赶来。
“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他这样问瞎子。瞎子坐在小的圆桌前,手边井井有
条地摆放着各种型号的镜片、镜筒、微型支架和调节螺栓,还有保养用的绒布、棉
纸和清洁剂。他的手指上五官齐全。陶沙想象着年复一年,这个年轻的瞎子坐在幽
暗的吧台旁,将那些构造奇巧的望远镜拆了装装了拆,没完没了,不由得黯然神伤。
“记得记得,而且,”瞎子古怪地一笑,“我只要不摸她,她就永远是那个样
子。这就是瞎子的好处,嘿嘿,不过,你要是抢不走她,我就会每天都摸她—遍!”
一双五官齐全的手,从她的头发那儿开始往下抚摸。陶沙看到皮肤相互摩挲擦
出的火星,还听见哔哔剥剥的静电声。沉重的疲惫感像大锤一样砸在他的后背。
“她不是我的!”他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
“关了灯,我们都是瞎子厂他冷冷地说。
“也不必关灯,闭上眼睛就行。”瞎子乐呵呵地说。
“为什么?”他突然问。
“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为什么?”瞎子不动声色。
“我这个人比较糊涂。你说,她什么时候成了一件物品,你要这么卖力地推销
给我?”“我推销了吗?”“你没有吗?”“喂,摸摸你的胸口,凭良心说,是不
是你先对我溯口些破事的?只要她还不是我媳妇,你就有权追求她,对吧?而且我
还没权利阻止你。嗯,只要我们——你和我——还是朋友,我就有义务帮助你。”
‘“得了吧,你有十足的把握,早就料到我不可能得手!你真阴险啊,简直就跟瞎
子一个样!”
“我本来就是。”瞎子开心地笑了,“不过,我猜,你未必真下定了决心要把
她搞到手。”
“……”
“我说得没错吧?”
“我不知道。”陶沙闷闷不乐地说,“瞎子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乐意帮助别人把自己的女人搞到手!”
“谁说她是我的女人?”笑容凝固在瞎子的脸上,“你赶紧去吧,看她接不接
你的鲜花。”
他将那束鲜花递给她后,转身走了。他沿着观象台前的方砖小径朝西走去。山
的那边光秃秃的,得穿过一片草木茂盛的杂树林子。夜还不怎么深,可露水已经很
重了。他闻到了刚刚厚起来的叶子特有的香味。他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了,仿佛杀
手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使命,接下去他要做的只是悠闲地等待,等待那可以预见的结
果。他成竹在胸,是的,他已经击中了目标,接下去,要么被逮着,上绞架;要么
就有人往他的秘密账户里汇进去一大笔酬金。这就是杀手生活的全部,不可能有第
三种结果。它们都意味着一种结束,只不过,一个是永远的,一个是暂时的。此时,
他说不清自己更喜欢哪个结果。
走到林子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月光从那些高大的杨树顶上洒下来,像雨
一样。南方是没有这样高大挺直的树的,因此南方的月亮也就没有这般高。他呆呆
地望着树梢顶上的月亮,仿佛四年前刚来到这里时那样。他清楚地意识到,或者不
如说,他算准了那结果很快就会来到。揣在裤兜里紧贴着大腿的手机麻麻地震颤起
来,他算得一点儿也没错,这结果真的来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预言家,天生就是
搞星相的。
白珠在电话里说找他有事。陶沙回到观象台下等着,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白
色的身影从小楼那边过来了。
“知道吗?你是第一个送鲜花给我的人。”她掉头朝林子深处走去,陶沙愣了
下,赶紧跟上。
“你这话让我吓丁一跳。”他笑了笑说。
她突然停了下来,陶沙差点撞上她。
“你什么意思?”她严厉地问。
“什么?”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脸凑得很近。透过树隙漏下的月光一块一块地在她的脸上
晃来晃去。他们好像要透过光怪陆离的脸庞,看到彼此的内心。
“你放心,我不会自作多情,把你送花给我当作有另外别的意思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那样说,只是……”他忽然觉得很烦,没想到结果会是
这样的,便说不下去了。他看到有条人们称之为代沟的东西横亘在他和她之间。不,
那不是沟,而是壕沟,里面还灌满了原油,燃着熊熊大火。
“有人对我说,你有个心愿。”她粗暴地打断他,说。
“什么?”
“有人对我说,你只想亲一下我的嘴唇!”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前面就是那片光秃秃的山脊,月光一下子毫无遮挡地
倾泻下来‘」Q 同白昼。陶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白裙子与月光融为一体,只有
那簇绾在一起的头发,像个巨大的惊叹号,倒置在她的脑后。她停下脚步,好像踉
谁有仇似的使劲摁手机按键。陶沙犹犹豫豫地也停了下来,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但她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她在跟她远在南方的妈妈通话。陶沙听她说
过,她跟她母亲的关系十分紧张,有时候简直是仇人!但是,她们又谁也离不开谁,
有了事情,首先想到的就是跟对方商量。
但这一次,陶沙听出来,她把她母亲当成了一个宜泄的渠道。她将手机紧紧贴
在耳边,屏幕上射出来的蓝光映在她的面颊上。她的头仰着,好像对着夜空大声说
话。她说的是他十分熟悉的家乡话,速度极快,外地人是绝对听不懂的。她肯定以
为他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所以一点儿也不避讳。陶沙听见她说她十分想念妈妈,
她从未这么长时间地离开过她,而且,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老家看望她。她
关照她注意身体,多做户外活动,她还劝她顺着点那个一辈子都沉默寡言的父亲…
…现在他忽然觉得,方言原来也是能表达丰富的情感的,尤其擅长表达那种十分单
纯和务实的情绪。在这种务实的情绪里,人们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遵循的是另
一套逻辑和规则。陶沙听着那种久违了的乡音从她的嘴里一串一串地蹦出来,感觉
这个姑娘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然后她对电话那一头说,刚刚有人送给她一束
鲜花,而她此前从来也没有收到过谁送的鲜花,因为在好几年以前,她就成了瞎子
的人!
母女俩说起来竟然没完没了了,陶沙想,她们大概以前从来也没有这样相互表
达过情感。他仰头看起了星星。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情可以使他忘记一切,那就是
星星。夜空毫无遮挡,却仍然深不可测。他听到了星光交织起来时发出的丁东声。
这声音渐渐响了起来,把白珠的话音掩盖了。他看到十几个星座秩序井然地排列在
头顶,寻常人很难分辨清的黄道光漫不经心地与银河十字交叉,使星汉灿烂的天幕
变成一个巨大的准星,瞄准着宇宙最深处。那地方其实很小,就像人心一样,而且
很脆弱,稍一不慎就会供血不足。他想起白珠跟他说起过的心脏的构造,心脏才大
呢,大得都成为一个系统了,可以自我运行,组成—个宇宙。他这样想着收回目光,
再看白珠。她已经不见了。四下里静悄悄的,连虫子的叫声也没有。
这么说,她终于选择嫁给一个事件,他对自己说。而我呢,就这样失去她了,
他又这样对自己说。
远处那层黄色的雾障一下子升高了,那是沙尘暴。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它已将
整个天际都严严实实地笼罩住。所有的人都跑了。陶沙早就领教了它的厉害,赶紧
关上窗子。这场沙尘暴显然与以前所有的沙尘暴都不一样,它甚至比当天出现的天
象奇观更为罕见。天光暗下来了,陶沙觉得有混浊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
他透不过气来/d 就在眼前的所有景物即将消失的一刹那,他透过玻璃窗,隐隐约
约看见一红一黑两个身影仍然站在那里。那是他们。
大约一个小时后,沙尘暴退去了。陶沙看见他们也动身下山了。瞎子背着天文
望远镜,白珠牵着他的手。他们从楼下走过,朝山下走去。地平线一点一点地吞噬
着他们。他们在望远镜圆形的视野里只剩下两个头颅的一刹那,白珠转过脸来。他
们四目相对,清楚地意识到彼此都看见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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