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想象着住满了亡灵(否则是什么呢?)的四合院,天井里那些发出可疑响动
的竹叶,表面昏昏欲睡,其实警觉无比的祖父。接着我又想象我自己,我成了那把
红木太师椅,各式各样的屁股坐在我上头,然后又起身离去了。我终于明白了,隐
形者的事和狼的事是一件事。如果我打算将来成为一个万事通,我就得将这类忘不
掉的事存在心里,不断拿出来温习。我打好酱油,走在大街上。邻居拦住我,警告
我暂时不要回家。我飞跑起来,老远就看见祖父躺在大门口的门板上。原来是起火
了,祖父的脸被熏得墨黑,却并没有受伤。一些人扑灭了火。父亲和母亲一身被淋
得透湿,垂着头坐在门坎上。“谁放的火?谁?”我焦急地追问。母亲朝祖父努了
努嘴,说:“你问他。”祖父闭着眼,什么都不想说。
火只不过是烧坏了厢房的窗户,还有一个屏风。现场情况看起来很像是别人从
外面放火。谁会去烧一个老头子住的地方呢?房里充满了浓烟,那些中药柜全都好
好地摆在那里,桌上甚至还摆着没包完的中药。我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我飞跑到常叔家。常叔正在洗他被熏黑的脸,他的头发眉毛全烧焦了。“是你
干的吗广”是我又怎么样?老头子叫我干的嘛。“他冷冷地说道。”你在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我还是你?哼!“那一天,在烧坏了窗户的房间里,祖父断断续
续地给我讲了常叔的故事。,祖父的故事有点好笑,又有点像无稽之谈。他说常叔
是一个有病的弃儿,不过他患的不是肺痨,而是慢性痢疾。那时候,他成日里蹲在
街边一个废弃了的书报亭里面拉痢疾。整条街上没人敢接近那个亭子,因为担心被
传染瘟疫。祖父是偶然发现他的。常叔半夜出来寻东西吃,祖父碰巧也出来了。他
经过常叔身边时,就闻到了常叔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祖父问常叔住在哪里,常叔
指了指倒塌了一半的亭子,然后两人就一块儿钻进了那个亭子。祖父说他在那亭子
里看到了让他难以忘怀的东西。我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不说。后来祖父就帮助常叔
找到了他现在住的这个房子。那房子反正也是空着,条件又恶劣,房主就让常叔无
偿住下了。这一住就是多少年。常叔痢疾好了之后就在街上打些小工,多年里头倒
也积了些钱。这两年他什么工都不打了,成天在家养病。常叔的病是由祖父诊断出
来的。他很年轻时祖父就发现了他的肺病,那时什么症状都没有。祖父开始让他吃
中药,吃了半年之后常叔的脸色就变得吓人了,再吃了一段时间他就开始咯血了。
时至今日,常叔还是脸色难看,定时咯血。不过常叔对于祖父的医术有着高度的迷
信,他从未中断过服用中药。似乎是,他的身体越是虚弱,他服药的热情越高,精
神也越亢奋。一次他来祖父家拿药时,竟一拳将他的恩人打倒在地,还扯住他的头
发,将他的脑袋往地下撞。过后他马上又清醒了,后悔不迭,抱住受伤的祖父放声
大哭。他是经常发作的,发作了就要打人,砸东西。祖父对此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
常叔的发作终于到了放火烧房子的地步。祖父大难不死,对他仍然没有怨言。
“常叔的病,是不是同吃的药有关系呢?”我不解地问道。
“你这个小鬼,你以为他没有病,是我把他弄病的吗?我告诉过你了,我是他
的救命恩人!像我这样的老猫头鹰,什么事逃得过我的眼睛?”
他突然将自己比喻为猫头鹰,在我听来有点刺耳。我害怕地想道,先前我那么
想尝祖父熬的中药,幸亏没有尝到,要不,我现在不就成了常叔了吗?既然常叔什
么症状都没有的时候,祖父就让他吃药,吃了半年后才咯血,那么常叔的病就是吃
药吃出来的嘛。从祖父的讲述来看,他的药还可以让人变疯,真是吓人啊。祖父看
出了我的想法,就对我说:“你辜负了我的期望。”我问他期望我什么,他就要我
将脸贴到烧焦的窗子上去。我贴上去之后,一阵令我晕眩的恶臭熏得我差点失去了
知觉,我仿佛听见祖父在很远的地方讲话,他的话又清晰又含糊,我完全听不懂,
但却在流泪。当我流着泪的时候,模模糊糊的眼前就出现了那只又像狼又像羊的东
西,它正在天井里头吃草。天井里头什么时候长出这么多草来了呢?“阿三!阿三!”
祖父急切地喊道。我回过头来,看见祖父已换上了白长袍,他正向外走去。
祖父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那只怪兽就跳开了。我急忙跟出去,父亲看见了我,
他在正房的门口不停地朝我打手势,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和祖父在街上急走。该死的风,又起来了,我又被迷了眼,只能勉强看见祖
父的白袍子了。有很多人在阻拦我们,但祖父一往无前,他的袍子被风吹得“啪啪”
作响,像一面大白旗。因为阻拦的人太多,我就被祖父落下了。我的前面形成了厚
厚的人墙,人头攒动,而我又睁不开眼。后来我就看不见祖父了,我竭尽了全力,
还是穿不过我面前的人墙。他们吵吵嚷嚷,推推搡搡的,虽不用暴力,但也决不放
我过去。
后来我竟被推倒在地。
在天井里,父母正同常叔坐在那棵桂花树下喝茶。以前我从未看到过他们在一
起,看来一切都乱套了。
“阿三啊,草原上一定很热吧?”母亲站起来对我说道。
“什么草原啊,我不知道。”
“你和爷爷不是去那种地方了吗?我们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爷爷不会回来了吗?”
“是啊。他把房子留给了常叔住。”
“我要去找他!!”
“外面那些人不会让你去的。现在已经迟了。”
我仔细一听,外面果然还在吵吵闹闹,风还是刮得很响。奇怪的是,天井里如
此安静,一丝风都没有。再看地上,还是那些麻石,并无一根草。看看常叔,脸上
居然红红的,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他们三个脑袋正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事情。
我走进被烧坏的厢房,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大部头线装药书。它一定是常叔从架
子上搬下来的。我坐下来,大声朗诵了两首汤头歌诀,竟然一下子就记牢了。屋里
弥漫着我闻到过的那种恶臭,其间又夹杂了中药的馨香。我想着常叔从此要在这里
住下来了,不由得万分伤感。
“我和他是在马口店那边分手的。他们都催着他走,结果就忘了带雨伞。”
是常叔在外面说话。父母两人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得入了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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