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兑给我打电话,说古县挖出一个辽代古墓,让我有机会去看看。过了两个星
期,我和唐进决定去一趟古县。当然,一多半是为了看马兑的,至于古墓,和我们
有什么关系?走前,给马兑挂了个电话,让他等着我们。可到了古县,却寻不见马
兑的影儿。唐进挺生气,说这小子挣了工资,还这么小气,太不够朋友了。我了解
马兑,我猜测这其中肯定有原因。我和唐进去古墓逛了一圈,在古县的宾馆住了一
夜,第二天一早返回市里。
过了两天,马兑打来电话,说他跟领导下乡了,讲了一大堆道歉的话。我知道
马兑说了谎,如果真是这样,他是不会说一堆对不起的。后来,我才知道马兑的工
作不顺心,他不想让我们看出他失落的样子。
县里准备开一个调度会,要求综合科尽快拿出材料。两个大的材料,一个落在
杜毅头上,一个归了马兑。领了任务,马兑便趴在桌子上琢磨怎么写,而杜毅却偷
偷找人下棋去了。马兑从白天写到夜里两点钟,写毕,修改完,又整整齐齐抄写了
一遍。收拾妥当,已快到上班时间了,马兑洗了把脸,连早饭都没顾得亡吃,便去
了办公室。马兑的宿舍在大楼后排的平房里,离办公室有几十米的距离。
马兑把材料放在了王天海的桌上,王天海扫了一眼,这么快就写好了?没等马
兑说话,王天海就说,小马,这个会很重要,你得好好写呀。马兑急了,他一急额
头便有蚯蚓状的血管弹起来。马兑说,我没敷衍,我加了夜班。王天海不听他的解
释,让他再改改。马兑又强调了一句,我费了老大劲儿才写出来的。王天海的脸沉
下来,我是为你……好吧,让江主任定夺吧。王天海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江主任
让马兑去一趟。马兑敲开了江主任的门,江主任正打电话。马兑站在那儿等着。江
主任眼瞅着马兑,说,好……就这样吧,过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这时,马兑方意
识到他应该避开的,但江主任已挂了电话。
江主任拿起桌上马兑写的那份稿子,随便翻了翻说,小马,材料好写,但要写
好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是一种能力。
江主任的口气与王天海如出一辙,马兑说,江主任——江主任说,回去好好改
一改吧。
马兑没再争执,从江主任屋里出来,他昏头昏脑的,险些撞到墙上。
这天夜里,马兑重新把稿子修改了一遍,他的思路本来很清晰,这一改却改得
一塌糊涂,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最后他不得不依着第一稿的样子重抄了一遍。第二
天一早,他夹着稿子去办公室时,杜毅已到了。杜毅瞄了马兑一眼,问,又加班了?
马兑点点头。杜毅轻描淡写地说,急啥,明天再交也不迟。马兑问,不是急着要吗?
杜毅说,别误了就行。马兑从杜毅话里嗅出了味道。王天海上班时,马兑把稿子锁
进了抽屉。第三天,马兑把稿子交给了王天海,王天海很认真地修改着,末了让马
兑重抄一遍送给江主任。马兑接过一看,王天海几平删了一半,一点儿没有和马兑
商量的意思。马兑想问,王天海已出去了。马兑只好抄了一遍,交给江主任。江主
任也做了一番修改,他增加和要求的恰恰是王天海删去的内容。江主任让马兑重抄
一遍,送给剐县长审阅,副县长改动得不多,他在稿子上签了“可以打印”几个字。
马兑终于松了口气,感谢副县长没让他重抄。
还有一件事。那天,江主任来科里,说了句,小马这头发,真像个艺术家。马
兑笑笑,没当回事。马兑喜欢留长发,一直是这样。第二天一早,杜毅吃惊地问马
兑,你没去理发?马兑觉得杜毅油滑了些,但心眼儿并不坏,因此对杜毅印象还不
错。马兑反问,我头发长了吗?杜毅说,这是政府机关,又不是学校,江主任那句
话你还不明白?马兑方悟出江主任是在批评他,一下班,便去了理发馆。
这两件事堵在马兑心里,他郁郁寡欢。他像是走进了迷宫,表面看平平静静的,
町暗里处处都有机关,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半年后,马兑方摸出了一些门道。机关有一套严格的规矩。它看不见,摸不着,
却时时刻刻注视着你,影响着你。别人告诉你的只是皮毛,要想触摸到规矩的精髓,
只得自己揣摩。比如走路,和不同的领导走路必须用不同的步态,前后快慢都有讲
究。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比如说话,该说的必须说,不该说的时候无论领导怎
么征求你的意见,你一个字也不能提。和高个领导说话是一种姿态,和矮个领导说
话则得用另一种姿态。规矩是和学问联在一块儿的,有什么样的规矩就有什么样的
学问。工作能力虽然要锻炼,但有时耐心和谨慎比能力更重要。机关像一张大网,
而干部则是网上的结,每一个结都和周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马兑强迫自己去适应,所以他的适应是被动的,没有从骨子里融进去。马兑有
一种被分离的感觉。他的言语、他的行为已经变得谨小慎微,可他的思想却很狂躁。
他鄙视自己沉溺于世俗,却又盼望有朝一日混个一官半职,能够出人头地。
马兑矛盾而痛苦,他不知道怎么打发这无聊的日子。 若不是许丽丽的出现,
马兑就会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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