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马兑和白兰兰的婚姻被冷漠侵蚀得到处是窟窿。马兑作了许多努力,想打动白
兰兰。可白兰兰不但没被感动,越发轻贱了马兑。结婚一个多月,马兑睡了一个多
月沙发,他的脖子几乎变形了。可不管是在别人面前,还是在白兰兰的父母面前,
马兑绝不在脸上表现出来。有一天下雨,马兑想起白兰兰没带雨伞,便提前走了半
小时,拿着雨伞守在医院门口。白兰兰出来了,她和同事们说说笑笑。看见马兑时,
白兰兰愣了一下,但她马上收回目光,挽着同事从马兑面前走过。马兑憋了两腮帮
子话,一个字未来得及吐。白兰兰,你为什么这么冷酷?马兑想冲上去问个明白,
可他的双脚陷在泥水里,动弹不得。他明白,那样一来,他和白兰兰的事就会沸沸
扬扬,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马兑再次控制住了自己。
马兑和白兰兰一直跟白兰兰的父母一块儿吃饭。饭桌上,马兑和白兰兰若无其
事。回到他俩的房间,白兰兰突然问,谁让你去医院的?
马兑愕然,他没质问她,她反倒讨伐起他了。马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去给
你送雨伞,怎么,错了?
白兰兰霸道地说,以后不准去医院找我。
马兑也没客气,冷冷地回击,我去哪里需要你批准?
白兰兰冷冷一笑,我和你没缘分,你甭想打动我。
马兑说,就算过不到一块儿,总不至于成仇人吧?
白兰兰说,你心里清楚。
马兑说,我清楚什么?
白兰兰不再说话,拿起杂志翻了起来。
马兑仰在沙发上,任悲哀漫过头顶。
马兑也试图用强硬的办法对付白兰兰。那次马兑喝了酒,他没有任何缘由地抱
住白兰兰,白兰兰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声喊叫,她冷然而无声地反抗着。马
兑被白兰兰的表情激怒了,他愤愤地想,今天把你日了又怎样?两人从床上滚到地
上,白兰兰突然停止了反抗。马兑有些不知所措。白兰兰说,你真可怜,一个男人,
竟然靠酒撑腰。马兑松开白兰兰,缩到自己的地盘上。此后,他再没动过她一个手
指头。
一个星期天,马兑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起床,醒来后仰着头发呆。白兰兰起床、
穿衣、洗漱,然后,马兑听到了白兰兰的呕吐声。马兑先前没有在意,可白兰兰呕
吐得很厉害。马兑躺不住了,他匆匆穿上衣服,走出去。白兰兰蹲在地上,两手抓
着水龙头,一副不能自持的样子。马兑轻轻拍着白兰兰的后背,等她吐完了,扶她
躺到床上。马兑以为白兰兰感冒了,他翻了翻抽屉,却没找见一粒感冒药。马兑说,
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找个医生。
不必了。白兰兰有气无力地说。
马兑看着她,让医生瞧瞧吧。
白兰兰摇摇头,我怀孕了。
马兑雷击了似的木在那儿,半天方醒悟过来。他想从白兰兰的眼里挖出些什么,
可白兰兰并不看他,闭了眼养神。屈辱如蛇从脊背蹿上来,狠狠地勒住马兑的脖子。
直到这时,马兑方明白白兰兰为什么闪电般地和他结婚。
白兰兰!马兑吼了一声。
白兰兰,你为什么这样?
白兰兰,你无耻!马兑几乎是咆哮了。
白兰兰没动。其实,马兑什么也没说,那些话是在心里吼叫的。除了眼睛浸得
血红,马兑似乎没有其他反常的变化。他站了一会,默默地出来了。马兑很想找个
人倾诉一番,可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马兑到了单位,把自己锁进办公室,独自咀
嚼着痛苦。
马兑窝了一整天,终于下了离婚的决心。
马兑回去时,白兰兰的母亲把马兑悄悄叫到一边,问他是不是和白兰兰吵架了。
马兑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说,就是面对白兰兰的母亲,马兑也说不出口。白兰兰的
母亲说你是男人,让着她点儿,她会转过弯的。马兑除了点头,没作任何表示。
白兰兰的眼睛肿着,似乎哭过。马兑不知她有什么理由哭。
晚上,马兑对白兰兰提出了离婚的要求。正在脱衣服的白兰兰忽然停止了动作,
像是很意外,过了一会儿,她说,好吧。
马兑长长地松了口气。
白兰兰问,什么时候?
马兑说,明天一上班就去。
白兰兰问,能不能缓一缓,等我把孩子生下来?
马兑没料她说出这么一句话。马兑冷冷一笑,心说,这算什么话?非要把那顶
帽子戴到我头上?马兑瞟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马兑被白兰兰的目光抓住了。白
兰兰的目光是马兑没有见过的。它不再生硬、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绝不是
让人亲近的那种,它颤颤巍巍,像是一个刚刚爬上岸,还没有摆脱死亡恐惧的溺水
者,带着几分乞求、几分可怜、几分不知所措。
马兑不知怎么拒绝。
两行泪缓缓地从白兰兰的丹凤眼里流出来。 马兑轻声说,那就这样吧。 白
兰兰说,谢谢你。 马兑问,他是谁? 白兰兰缓缓地、却是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从这天起,两人的关系似乎改善了。白兰兰不再对抗,不再孤傲,不再冷漠,
好歹也和马兑说几句话了。可马兑明白,白兰兰和他的距离不但没有缩小,而且拉
得更大了。过去的白兰兰尽管冷若冰霜,毕竟是真实的,现在的白兰兰则是假的。
当然,这些对马兑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马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想知道让白兰兰如此不顾一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同样,这对马兑没有任何
意义,可那个问号竖在他脑里,几乎将脑壳撑裂。
马兑开始跟踪白兰兰。只要一有时间,他绝不放弃跟踪。凡是白兰兰接触过的
男人,哪怕说几句话,他都要在心里备一份档案。有一次为了跟踪白兰兰,他竟然
将与副县长下乡的事忘了。马兑没有呼机,没有手机,办公室怎么也联系不到他。
结果,马兑挨了狠狠一顿训。马兑明白工作上的任何闪失都没好处,可那个疑问搞
得他没有一点儿心思。
马兑几近疯狂,但毫无结果。
白兰兰是半夜肚疼的。马兑喊醒白兰兰的父母,三人一道把白兰兰送到医院。
白兰兰是宫外孕,手术时造成大出血。县医院没有血库,多亏了江副县长,没多久
就从政府机关招来了十几个年轻人,白兰兰的命保住了。这件事进一步让马兑认识
了权力的所向披靡。
白兰兰住了半个月医院,出院时依然轻飘飘的。那半个月,马兑每夜都陪在白
兰兰身边。白天上班,晚上尽一个名义丈夫的职责。马兑必须装着,还必须装得像,
心里就别提有多别扭了。
白兰兰身体康复后,和马兑办了离婚手续。
在离婚的前一天,白兰兰突然变得非常温柔。也许是被马兑感动了,她主动把
马兑的被子铺到床上,要在最后一个夜晚作一次贡献。她说,你是一个好人,可咱
俩生活不到一块儿。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了。
马兑身上积存的愤怒、屈辱被白兰兰一句话掏得干干净净。也许,这是最浪漫
的分手方式了,可那个疑问又跳出来。马兑终是没忍住。他问,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白兰兰说,不能。
马兑看了她半天,然后说,我不占你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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