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屎蛋这一去大半个晌午没回来,吴少爷稍微有些寂寞。在绕着房子打厂两个转,
又用打通了节的小竹竿套着阳具朝低矮的木桶里撒一泡尿之后,吴少爷抄起了一本
《绝妙好词》。这本书他以前酷爱渎,现在却没有什么兴致。即便他最喜欢的苏尔
坡和乍后主,也无法留住他的心。翻了几页之后,吴少爷摇着轮椅把,仍回到了窗
户前,对而的窗户全都关上了,虽说是半部还能透光进去,毕竟还是暗,吴少爷看
得相当费劲。昏暗中感觉老女人已经安静下来了,帐子垂落的样子很像某墓上的招
魂幡。绣花鞋和黑布鞋肯定已经走出了那叫房子并且顺手带上了门。吴少爷忽然间
替床上躺着的人感到悲哀。这种悲哀从心房升腾起来时,雾气打湿了他的思绪,他
好像看到日后的自己正枯木一般卧在病榻上接受时间的煎熬。
她应该死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
当这个念头黑蘑菇一般冒出来时,吴少爷吃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快到中午时,屎蛋终于回来了,他的脸色非常不好,惨白中遍布惊恐和疑惧。
见了吴少爷,他好像要流泪似的。
“……我在街上看见了他,那个天天来看花花的人,他死了!”
屎蛋睁大的眼睛好像玻璃珠子做的,晶亮却空洞。吴少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
好。
“我看见了他的瓷像,被嵌在棺材板前头。没错,真的是他呀。我向别人打听
了一下,才晓得他是被老婆吓死的。他老婆长得也蛮靓,可惜是个夜叉。他平素总
爱跟狗在一起过日子,后来狗死了,他就经常到这里来看他的狗。对,他的狗叫花
花。他老婆好像那阵子回娘家去了,前不久说要回来,他吓得喝醉了酒,摔到塘里
淹死了,他跟你同年,生日好像也一样。”
说着,屎蛋唇边浮出一丝促狭的微笑。吴少爷将手放在嘴里轻轻咬着,仿佛在
检查手指是不是都在。咬了一会儿手指,吴少爷忽然笑起来:“真好玩,嘿,你找
着她了吗?”
屎蛋的回答是摇头,吴少爷又哧哧地笑起来,心里却觉得有块大石头在压着,
想喘口粗气都不行。窃窃私语一般的笑声在初夏温润的空气中飞来飞去,吴少爷想
起那个雨天,那个雨天的丝茅被雨水浸得涨满情欲,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什么
动静。不过,他倒牢牢记住了“天和茶庄”姜老板的脸,扁扁黄黄的,绷紧的皮肤
的确有些像腌在白糖中的嫩姜块。
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像上一个季节里那么老?
吴少爷飞快地抽着自己思绪的线团,这样一来春季便一晃而过,快得吴少爷都
弄不清东边是否真有那么一座园子,园子里是不是真有一座他一直认为埋着女人的
坟墓,还有是不是有过那样一个清秀、俊逸却又忧郁脆弱的男人。
“你说事情怪不怪?我好像梦见过她呢!”
吴少爷的这种态度并没有让屎蛋意外。他揉了揉僵硬的双颊,嘟哝着道:“你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是在做梦。”
屎蛋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的迷惘让人同情。
“世界上什么东西也靠不住,人会病,会老,会死,青春和美貌是随手抹在墙
上的灰,一下就掉了。财富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什么都跟梦一样。”
吴少爷忽然挺直腰板,对着那扇雕花窗铿然有声地道。屎蛋诧异而有趣地打量
着他,觉得吴少爷其实当个戏子更合适。殊不知吴少爷他背的正是以前在赣州府读
书时学会的文明戏台词,那股绝望便多少有些滑稽了。
“嘿,少爷,少爷,你看!”
屎蛋指了指下面的街道,接着慌里慌张往外跑。吴少爷想到他刚才如鼓的足音,
不由捂住了耳朵。屎蛋跟他也有七八年了,吴少爷对他不能说了如指掌也是比较了
解的。他想屎蛋可能是看见了某个大屁股妹子。他对大屁股的女人总是格外感兴趣,
不过他有时也会出乎意料地喜欢瘦黄瓜,就像他的足音一刻钟以前响如鼓现在却轻
巧如猫一般。
吴少爷扫视了一会儿街道,觉得肠子一般的街道似乎跟刻把钟以前没有太大的
变化,不同的是阳光淡了一些,路面的龌龊露出来,好像女人洗去铅华之后脸上的
斑垢。
一百年以前这儿什么模样,一百年以后又是什么模样呢?
想到不可追溯的从前,想到不可预测的往后,再想到不可把握的现在,吴少爷
心灰意冷。
“阿弥陀佛!”
他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和尚狺狺地在街上走着。他一只手在捻佛珠,口中念念
有词,但他的目光却暗器一般袭向女人的敏感部位。吴少爷发现他的贪婪之态以后,
忙不迭地替和尚念了一句经。
“喏,这是我们少爷,就是他想见你。”
屎蛋这句近乎呢喃的话将吴少爷从似睡非睡中惊醒。吴少爷撑开沉重的眼皮,
头一眼看见的是眼球被压迫后冒出的簇簇金花,接着他觉得视野内有只花哨的昆虫
在嘤嘤地飞,最后他才觉得屋子里除了他和屎蛋之外尚有另一人。
“梅影?”
吴少爷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尔后用手指敲击着轮椅把,故作冷淡地道。梅影抿
嘴莞尔一笑,扭摆着纤腰,一团蓝雾似的袅袅飘来。吴少爷一双眼睛锥子似的盯住
梅影花苞微微团起的手。那双手轻红粉白,细致的肌肤泛起珍珠般的光泽,纤细的
十指和深深的梅花窝体现出一种难得的和谐,也许正因为这样,这双手多了些凡俗
的气息,与吴少爷记忆中那双凄美的手有点儿出入。
“你住的房子有雕花窗吗?”
吴少爷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定定地落在他苦心建造的红漆雕花窗上。梅影
始终没有捕捉到他的目光,心中有些失落,但提到红漆雕花窗,她还是来了精神。
“以前我家的房子也是这样的窗户,红漆,小小的梅花格,窗沿上摆了花钵。
后来有一年的春天下雨,半夜里有人把花全偷走了。不过也有人说那贼其实不是想
偷花而是想偷钱,也可能想偷人,谁知道呢!”
梅影的言谈举止竟是非觉倦怠的样子。吴少爷瞥她一眼,发现她精致得近乎刻
薄的脸上挂满了绝望。
“你用刀把那人的绳子砍断了,那人后来摔断了腿,成了瘫子对不对?还有,
那间房子里住着的就是你,只不过那时候你比现在要瘦一些,手上没有这么多肉。”
吴少爷的口吻很肯定,脸上却是半信半疑的神色。他内心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
这一切。
“不对,你猜错了,后来才晓得爬楼的是个花痴,她喜欢上了我大哥,夜半就
想爬进他的屋里去。”
梅影的话显然前后有些矛盾,这点不但吴少爷主仆二人察觉了,就是梅影自己
也发现了。她似乎有些尴尬。
吴少爷不吭气了,他凝视着梅影身后的某处,神情邈远而怪异。屎蛋不怀好意
地上下打量着梅影,梅影先是佯装不知,几个来回之后,她有了反应,屎蛋觉得她
斜斜勾过来的眼波像一柄软刀,割得他的心又痒又酥。
“嘿,少爷,那个男人来了。”一阵哀乐声来,屎蛋忽然嘬唇吹起口哨,然后
大声而欢快地道。
送葬的唢呐声一阵紧似一阵地涌进丁屋内,吴少爷、梅影面面相觑。
“你可以当神汉。”
梅影说罢捂着嘴轻轻地笑起来。她笑时眼睛像弯月,腮旁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副不迷死人不罢休的骚样。屎蛋的心旌于是摇荡得像一面风中的破旗,发出“哗
啦”“哗啦”的响声。但这响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或许梅影也能听到,因为她悄
悄的往屎蛋这边移了两步。至于吴少爷,他已坐成了一尊汩汩淌着悲哀的雕像,此
刻的世界在他眼中仅仅是一口盛放情绪的陶瓮而已。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