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丑心里想,谁家出殡就等于谁家演一台戏给村里人看。这倒不是按乡俗必请
的吹鼓班演的那种小戏,人们要看的重头戏是出殡那天孝子一家的“哭戏”。孝子
一家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心里怎么难过就怎么哭,要知道最重要的是要让看
出殡的人对你的哭给个很高的评价。一般地说,男人哭要惊天动地,女人哭要活来
死去,孩子哭要满脸鼻涕。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这三条标准就是门道,
孝子要冲着这样的标准去努力。村里人的评价不可小看,你在村里树个什么样的形
象,你在村里人心目中占个什么位置,你今后说话在村里的分量,都与这些评价密
切相关。
大丑最怵头的就是这个“惊天动地”。他是一个挺古板的蔫人,平时很少说话,
更是少有吵吵闹闹、吹吹唱唱能锻炼嗓门的活动。一下子要让他哭出个惊天动地来,
实在是难为他。但大丑是心里亮堂的人,他知道此事的重要,从他老母亲卧床不起
那天开始,他就认真地准备起来。怪不得四邻八舍都纳闷,为什么平时从不喂猪的
大丑一下子接替了他媳妇当起了猪倌?平时他常说最烦的事情就是跟那群猪打交道,
可现在一天三时都听得到大丑大声音不间断地吆喝“啰啰——啰啰啰啰——”的声
音,原来是借喂猪来练嗓门儿。老母亲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大丑就一直当了半个月
的猪倌,等老母亲死后直到出殡的这六七天里,大丑仍旧当他家里的猪倌。人们发
现,大丑这阵子说话的腔调大变样了,不论跟谁说什么,总是高扬着嗓门儿,说话
的声音的确比原来洪亮多了。
大丑媳女王平常就挺泼,一般时候要让她哭个“活来死去”并不难,她就是装
也能装得出来。现在难就难在她与婆婆多年就不对眼。婆婆当家时抓她的毛病总是
一针见血;她当家后对婆婆便经常数来骂去。现在婆婆死了,她怎么也难过不起来。
她跟大丑说,别的时候让我装哭都成,现在让我装我倒装不来。大丑开导她,你哭
的时候就光想自己的委屈,把半辈子难过的事都罗到一块,不就哭出来啦?关键时
候咱要给村里人一个样子看看。大丑媳妇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到出殡这一天,大丑还真的亮了几嗓子。当抬棺材的壮汉们走进北屋,围着
棺材立定,同时弯腰下手的当儿,号头便一个霹雳般地亮出了号子,随着这一声号
子,那具沉重的棺材一晃。就在棺材离开地面的一刹那,大丑“哇”的一声大哭起
来,那声音像来自天外,又像来自地心,震得围观的人们一激灵。随之,他媳妇拉
着女人们也大哭起来,他儿子拽着小弟兄们大哭起来,整个天井里,哭声如雷,这
雷霆之哭几乎要把小院的院墙鼓破。挤在院子内和等在院子外的人群,都禁不住发
出同样的赞叹:大丑这人是大孝子,他娘在世时算是尽了孝道,他娘要走了,他又
能哭得惊天动地!真是难得呀!
在人们赞叹的同时,大丑突然嗓子哑了。大丑一哑,男人,女人,孩子们以为
出了什么事,都停了哭,抬头去看大丑,一时间院子里的空气凝滞了,而号头单调
的号子更衬出这院子里的死寂。此刻大丑又有超常的发挥,他急中生智,极快地将
中指咬破,把血吸储到口腔内。于是大丑的哭虽然几近嘶哑,但他鼻子里流出的鼻
涕和嘴里流出的口水混合在一起,都挂着鲜红的血丝。这使看出殡的人们又吃一惊,
随之又是一片赞叹:哭出血来的孝子,咱村还是头一个!
此刻,大丑媳妇的哭声又停止了。人们转眼看去,大丑媳妇哭死过去了。于是
一群围观的妇女帮着盘腿、掐人中。人们正紧张之时,大丑媳妇突然又大放哭声,
人们一惊一喜,便又各自离散,继续当他们的观众去了。从院子里到村边十字路口,
从十字路口再到坟地,一路上大丑媳妇哭死过三回。人们评论说,甭看大丑媳妇跟
婆婆平时上不来,没想到她还有这份孝心,看来这个婆娘是刀子嘴豆腐心。也有人
说,大丑媳女刁娘家娘刚出殡不久,她是哭婆婆想起亲娘来了。但这只是猜测,谁
能单凭着猜测去作出评价呢!
孩子们的表现也意外地好。大丑儿子平时干净利索,这时就哭得满脸鼻涕。他
随哭随用那只脏手抹脸,那哭相真让看出殡的人们伤心。有几个远房的孩子是来陪
哭的,他们富于同情的纯洁的心灵被大丑儿子的痛哭感动了,本来他们并不难过,
可是此刻也都哭得非常痛心。
在坟地里,当棺材放进墓穴,调正方位,准备埋土的时候,大丑突然跳入穴中,
哭喊着要与老娘同去;大丑媳妇见状也挣脱搀扶她的人连滚带爬地跳入墓穴,哭喊
着要婆婆带她走;大丑儿子也真懂事,见父母如此,自己也跟着跳入墓穴。三个人
围住棺材,用力拍打着,哭天抢地。看出殡的人们也不约而同地挤到墓穴边沿,见
男人女人和孩子哭得那般死去活来,也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出殡之后,大丑和媳妇都病倒了。只有儿子一点儿事也没有,他照常上学放学,
照常欢跳歌唱,只是猪倌的活儿暂时落到了他的肩上。
大丑和媳妇三天之后又起床了。应该说一切如常,大丑还是那样地蔫,大丑媳
妇还是那样地泼。看不出来的变化是,他们对自己的表现能力更加自信,他们说话
做事也或多或少地世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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