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针市街东口的对过儿,一街之隔有一条极其狭窄的胡同,人称“耳朵眼胡同”。
把着胡同口儿有一间很小的店铺,这便是夫妻经营的增盛成炸糕铺。这里店面虽小,
货色倒是人人称道。久而久之“增盛成”的字号无人知晓,“耳朵眼炸糕”却叫响
了。(多年之后中国进入改革开放大时代,这“耳朵眼炸糕”进入天津卫食品“三
绝”而远近闻名,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位卢二少爷身披蓝缎棉袍一派大混混儿形象,大步来到增盛成炸糕铺门前。
店主刘万春立即迎将出来,热情地跟这位年轻顾客打着招呼。卢二少爷回头问那一
群汉子,你们也该吃点儿东西啦?汉子们纷纷点头表示饿了。十几个打手更是热烈
响应,说一大早儿就上了船此时肚子饿得骂娘了。
你给我拿二百个炸糕。卢二少爷伸出两个手指说。店主刘万春听了又惊又喜又
忧,连连摆手说一时我可做不出二百个炸糕来啊。
你废话少说。弟兄们在杨柳青上船的时候就说要吃天津卫北大关的热炸糕。这
二百个炸糕我限你半个钟头做出来,实在不行就把你按在油锅里。卢二少爷恶声恶
气说着,伸手从铁箅子上拿起一个热炸糕,贪婪地吃了起来。他大口咀嚼着,被热
炸糕烫得丝丝吸着凉气。
刘万春夫妇立即动手操作起来。一只只白色糕团投入嵫嵫作响的油锅,渐渐炸
成金黄颜色。增盛成炸糕铺门前仿佛来了一群蝗虫,操着杨柳青口音的汉子们,十
分放肆地吃着。
临近正午时分,被人称为卢二少爷的青年男子身披蓝缎棉袍、嘴里咀嚼着炸糕
走进了针市街口。这街口大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国光大戏院隆重上演新编三幕五
场话剧《活鱼摔死卖》,导演胡疑,主演郑倡,助演天外天话剧团。票价减半。”。
卢二少爷看罢哈哈大笑说,活鱼摔死卖,那死鱼怎么办啊?说罢一步三摇走到
正昌货栈大门前,驻足抬头注视着天津书法家杨无怪题写的“正昌货栈”的匾额,
不由得嘿嘿冷笑。
几个望风的汉子凑上前来,怯怯生跟卢二少爷打招呼。他们之间似乎并不熟悉。
卢二少爷低声问了一句,那驴脸汉子立即报告说正昌货栈的午宴马上就开始了,主
食是三鲜打卤儿面。卢二少爷笑了笑,说这最后一顿午饭就让翟家父子吃饱喝足吧。
一时间空气紧张起来。
驴脸汉子遵命,转身朝着远处招了招手,几个汉子立即搬来一套桌椅,大大方
方摆在正昌货栈门前。很快有人送来一壶热茶。卢二少爷落座之后随即跷起二郎腿,
悠然品味着香茗。这一切显然经过了细心策划与周密安排。
正昌货栈大门外,卢二少爷坐在桌前喝茶,表情很是从容。他的左手摁着桌子,
中指和食指轮番弹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哒哒哒仿佛一匹快马从远处跑来。
他弹击桌面的手指显得非常粗糙,使人想起常年务农的庄稼汉。
时辰到了。卢二少爷挥了挥手。几个满嘴杨柳青口音的汉子双手叉腰大声叫骂,
气焰嚣张。
翟荫堂你这老东西,你不要假装缩头乌龟,滚出来吧!
冤有头,债有主,姓翟的你们出来!
姓翟的你们听着,今天我们卢家二少爷大驾光临,老账新账一块儿算!
正昌货栈里一个看门的小伙计跑了出来,大声责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光天化
日跑到这里来撒野,还有没有王法啊!
卢二少爷伸手指着这个看门的小伙计说,你马上告诉翟荫堂,就说我卢二少爷
找他算账来啦。
卢二少爷!你到底是什么人!伙计梗起脖子大声发问。
卢二少爷噗地一口吐了这个伙计满脸唾沫星子。你现在就叫翟荫堂那老家伙滚
出来见我!
驴脸汉子暗暗指挥着。骂呀,使劲儿骂呀,你们不要有气无力的,一定要充满
深仇大恨似的!
这时候,天津估衣街有名的袍带混混吉晓楼乘坐一辆“胶皮”来到正昌货栈大
门外。胶皮就是人力车。北京称为“洋车”,天津则称为“胶皮”。吉晓楼这个外
号“了事大王”的五短汉子从胶皮车里跳出来,朝着卢二少爷拱了拱手,却不言不
语。
一个个人物相继出场了,不禁使人想起流行街头的活报剧。
钦三先生慌里慌张跑出正昌货栈大门一眼看见吉晓楼,心里顿时全明白了。此
时是全神下界——闹事儿的来了,了事儿的也来了。看来无论是老账新账,今天一
定要彻底清算了。
你是正昌货栈的账房先生钦三吧?按说你是一个好人啊,怎么你良心也让狗给
叼去啦?卢二少爷眯缝着眼睛注视着这位账房先生,目光里充满仇恨。
钦三先生低声说,卢二少爷,请您不要信口开河。
我信口开河?你现在就把翟荫堂那老棺材瓤子给我叫出来。我要跟他当场对质,
他为什么独吞了正昌货栈的股份!
钦三先生急了,走上前来大声劝慰说,卢二少爷你千万不要乱讲啊,翟荫堂老
先生可不是坏人啊。
卢二少爷突然仰天大笑,钦三啊钦三,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说着他
脱去蓝缎棉袍拎在手里,露出一身月白色春绸裤褂,人也显出几分洁净。
天津卫著名的“了事大王”吉晓楼乐呵呵走过来说,钦三啊今天这阵势你也看
见啦,你挡也挡不住,干脆就请翟荫堂老先生出来吧。
卢二少爷呼的一声抖开这件蓝缎棉袍。钦三先生一眼看到棉袍里面缝着两块写
满墨字的白绸子。卢二少爷咬牙切齿说,钦三你看,这件棉袍里面就是当年的房产
契书和股权凭证!
钦三先生看罢,抹了抹满脸汗水说,既然如此我只能请翟家父子出面了,你们
之间的恩恩怨怨你们当场了断吧。
这时候,翟荫堂咳嗽了一声不慌不忙走出正昌货栈大门。他身穿黑色纺绸的夹
裤夹袄,一眼望去显得庄严肃穆。这位老先生身后,紧紧跟随着他的两个儿子,左
边是文绉绉的长子翟金诚,右边是愣头青似的二儿子翟云隆。
卢二少爷注视着翟氏父子,嘿嘿笑了。他转身将蓝缎棉袍摊开,铺在一张桌子
上,然后从腰后抻出一把菜刀,雪亮地拎在手里。
翟家长子翟金诚立即说,卢二少爷,如今是民国了,你光天化日之下动刀动枪
的不许可啊!
“了事大王”吉晓楼乐呵呵的,手里拿着一份契书说,这张契纸黑字白纸已经
变黄了,可是铁证如山啊。这正昌货栈两家合股,翟家拥有一半儿股本,卢家也拥
有一半儿股本啊。可卢家的股本被翟家独自侵吞了二十年。如今是青天白日朗朗乾
坤,人心自在,公理自明,这正昌货栈理所应当由卢二少爷收回吧?
翟家次子翟云隆冲上前来,指着“了事大王”吉晓楼的鼻子大声说,你胡说八
道!这正昌货栈压根儿是我们翟家的,你们这一群混混儿休想动它一根毫毛!
吉晓楼仍然笑呵呵说,你这小毛孩子懂得什么?当年翟荫堂侵吞卢家股份的时
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翟荫堂脸色变得灰白,一语不发。翟金诚扭脸注视着父亲,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话。翟荫堂摇了摇头,仍然一语不发。
翟云隆越发狂躁起来,吼叫着朝卢二少爷扑过来。卢二少爷呼的一声举起手里
菜刀大声叫道,姓翟的,既然你们死不认账,今天咱们只能按照江湖码头的规矩,
自己给自己放一放血啦!
不就是放一放血吗?今儿咱们就真刀真枪地练一练!翟云隆立即应声,毫不示
弱。
翟荫堂有气无力喊了一声,云隆!这是生意场,你千万不要胡闹啊。这喊声似
有似无,已经被翟云隆和卢二少爷的怒吼淹没了。
驴脸汉子站在桌前,将那件写着卢德发遗嘱的蓝缎棉袍收拾起来,然后十分利
落地铺好一块白色桌布。有人端来一只大海碗,里面盛满了云南白药。
翟云隆固然鲁莽生猛,却是正经的良家子弟,他看不懂吉晓楼摆出的是什么阵
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表情。
卢二少爷站在桌前将自己的左手摆在白色桌布上,笑了笑说,我若不先放一股
子鲜血,恐怕夺不回这正昌货栈。好啦,诸位上眼请看啊!话音未落他右手挥起菜
刀啪的一声剁掉了自己左手的一小节儿食指。鲜血四溅。白色桌布上立即绽开一片
殷红的花朵。吉晓楼站在一旁大声解说着,诸位老少爷们儿,你们可都看明白了,
今天卢二少爷绝不是前来挑事儿打架的混?昆儿,我们也不是前来看热闹儿的闲人。
今儿这阵势大伙心明眼亮,就是卢家找翟家论一论正昌货栈的产权!
驴脸汉子好像戏台上的龙套一样,大声附和说,好——!
纸人儿一样的翟荫堂一头栽倒在钦三先生怀里,一句话没说就晕厥过去了。
天津针市街上,斗鲜血进溅的武戏,终于大打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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