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卢二少爷心情很好。只是他左手伤口还是感染发炎了,流出脓水。他只得走进
坐落在日租界曙街上的一家名叫斋藤诊所的小医院里就诊。斋藤诊所的大夫是一个
日本人,姓斋藤。这个斋藤大夫蓄着一小撮胡须,就跟仁丹广告牌子似的。东南城
角这地方属于日租界的边缘,这个小日本儿在此地开设诊所,就是为了赚中国人的
银子。
你们日本人占了我们东三省,又大老远跑到我们天津来赚钱,要说也挺不容易
的。哎,我听说你们把东北煤炭和木材都运回日本啦?
斋藤大夫不言不语,手里拿着镊子夹起一只酒精棉球,擦拭着卢二少爷左手伤
口的边缘。
你是一个中国武士吧?这位日本大夫突然问道。
武士?卢二少爷没念过几天书,不大明白武士的含义。
你自己砍掉自己的两根手指,而且没有接受外科缝合手术,这说明你具有很强
的忍受能力。日本大夫操着流利的汉语说,使人觉得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日本人。
你们日本武士也这样吗?卢二少爷忍受着酒精浸润伤口引发的疼痛,好奇地询
问。
斋藤大夫平静地摇了摇头说,我们日本武士跟你们混混儿截然不同。
卢二少爷呵呵乐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无论我们中国人还是你们日本人,
我看都他妈是一样的。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当初刘罗锅儿陪着乾隆皇帝微服私访
到北京天桥游玩,那地方吃喝玩乐真是人山人海啊。乾隆就说啦,这地方怎么这么
多人啊?刘罗锅儿说,不多啊,只有两个人啊。乾隆不明白,两个人?怎么只有两
个人呢?刘罗锅儿连连说,是啊是啊天底下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姓名,一个姓利。
斋藤大夫毫无表情地说,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说什么来着?卢二少爷听不懂,追问了一句。
一个日本大夫说出一句中国古语,一个地道的中国病人却不懂。于是,清洗伤
口、缝合、换药、重新包扎。卢二少爷对这位斋藤大夫的手艺还是比较满意的。
你们中国的云南白药,很好。但是它毕竟是草药,如果直接用于外伤止血,往
往难以避免伤口感染。日本大夫表情郑重地说。
没错,你们日本的生鱼片我们中国人吃了也容易闹肚子啊。
(没有人知道,这位斋藤大夫乃是日本间谍。他以医生身份为掩护,住在天津,
为大日本帝国搜集情报。这位日本间谍在当天的日记里用日文详细记载了给一位中
国患者治疗伤手的情形。他写道:“天津人争胜斗狠,码头习气很重。这位卢姓患
者为了争夺产业竟然挥刀自残,切去两截儿手指,真是血腥冲天啊。卢姓患者的这
种愚昧行为竟然受到天津人的广泛尊重,在本埠被称为好汉,包括滚钉板和跳油锅。
于此可见天津文化蕴含着极其残忍的东西。这很可笑,也很可悲。那位敢于自残的
卢姓患者留给我的印象是,勇力有余而理性不足。”斋藤医生的这篇日记,无疑属
于间接物证。)
卢二少爷走出斋藤诊所,扬手在大街上叫了一辆胶皮,说是去南斜街的李记木
匠铺,因为他在那里订做了一块牌匾。
南斜街上,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胸前横跨着一只玻璃盒子,一边吆喝着一边朝前
走来。他是卖药糖的。天津卫走街串巷卖药糖的,没有一个不吆喝的。这白胡子老
头儿的吆喝声,深入了小巷。
这几天卢二少爷心情颇佳。他坐在胶皮车里哼唱着京戏,一时忘记了左手的疼
痛。他乘坐的胶皮车与迎面走来的白胡子老头儿擦肩而过,嘴里并没有停止哼唱
“捉放曹”。
白胡子老头儿胸前横跨着的玻璃盒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糖。他感觉有一辆
胶皮车迎面驶过,便回头去看。他看见卢二少爷的背影,很面熟。哎,这不是猴七
儿吗?
胶皮车里明明坐着卢二少爷,这卖药糖的白胡子老头儿却喊人家“猴七儿”,
真是老糊涂了。(然而,无论这位行走在南斜街上的白胡子老头儿是糊涂还是不糊
涂,均不妨碍他成为这场发生在公元一九三五年的事件的间接证人。)
卢二少爷乘坐胶皮来到南斜街上的李记木匠铺大门前。他跳下车来的姿势,真
是就像一只猴子。付了车钱他龇牙咧嘴走进李记木匠铺,站在院子里伸脖儿瞪眼儿
注视着自己订做的牌匾,心里很是惬意。他叫来李木匠,反复强调这块牌匾必须做
成黑底金字,五月初一之前一定要交活儿。我夺回祖产可不容易啊,掉了两根手指
头。李木匠听罢连连作揖,表示绝对不会耽误了卢二少爷的开业大事。
(多年之后,李木匠亲手制作的这块牌匾,也成为了一九三五年那桩流血事件
的直接物证。物证,无论什么朝代它都属于重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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