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们热烈盼望着翟家能够卷土重来,报仇雪恨从卢家手里夺回产业,重振正昌
货栈雄风。倘若如此,便又有好戏看了,而且不用花钱买票。天津卫闲人们恨不得
天天爆发世界大战才好呢,只要战场不在自家门口儿就行。
既然怀着如此热烈的期待,人们自然对翟家兄弟的境况格外关注。《国事报》
记者骆小山,甚至准备弄出一系列跟踪报道。
失去正昌货栈之后,翟家兄弟便从人们视野里消失,好像两滴水珠儿蒸发了,
从来不曾存在似的。大约过了两年光景,有人在河西谦德庄看到翟金诚穿着一双白
色孝鞋,这才知道翟荫堂已然故去了。骆小山得知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奔向河西谦
德庄寻找,经过十几天访遍三十几条胡同,有一天可巧在三义庄一带遇到了翟金诚。
翟金诚开着一间馒头铺,双手沾满了面粉。骆小山说明了前来采访的意图。翟
金诚苦笑了,认为这实在无聊至极。为了刺激对方,骆小山说大丈夫有仇不报,枉
为人也。翟金诚听了这话,还是无动于衷。小报记者没了辙,只得向翟金诚打听翟
云隆的下落。翟金诚并不讳言,说我弟弟在河东地道外开煤铺呢。
骆小山说,当时你弟弟翟云隆决定以死相拼保卫正昌货栈,你却极力阻拦造成
兄弟失和,如今你们还是形同水火吧7
翟金诚不知如何回答记者提问,只好低头思索着说,人生不就是一场戏嘛。你
演完了他演,他演完了我演,我演完了又轮到你演。到头来兄弟还是兄弟。你堂堂
大记者应当懂得这个道理啊。
骆小山连连点头称是,突然又提了一个深刻的问题,翟金诚你堂堂南开中学毕
业,几年时光竟然沦为一间馒头铺掌柜,这是你性格的失败吧?
我的性格最适合卖馒头。翟金诚轻描淡写说。
结束采访了,小报记者骆小山满怀同情地说,令尊大人仙逝,实在令人惋惜啊。
他老人家一定是被卢家气死的吧?
翟金诚摇了摇头说,那天晚饭他老人家吃了一大碟子茴香馅饺子,还喝了一大
碗饺子汤。吃饱喝足,上床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儿他老人家就没醒过来,安安静静
走了。
我听到另外一种版本,说令尊大人多年以来染有不良嗜好。这是真的吗?骆小
山突然发问。
您只能钻进坟墓里去问他本人啦。翟金诚无可奈何地说。
似乎没有达到采访目的,骆小山怏怏而去。翟金诚送他走出馒头铺,顺手送给
他一布袋儿大馒头。骆小山哭笑不得,只好拿在手里。翟金诚郑重地告诉这位小报
记者,他已经结婚了。
走出馒头铺,骆小山在马路上叫了一辆胶皮,说是去河东地道外。那时候海河
下游没有桥梁,只能绕行法国桥。这时候骆小山突然看到“了事大王”吉晓楼西服
革履地站在马路边,立即跳下胶皮,大步跑向前去,连声问好。
这位“吉晓楼”慌忙闪躲着说,您认错人了吧我从来就不姓吉!
您不是吉晓楼先生吗?记者骆小山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是吉晓楼,我是天外天话剧团的导演胡疑。你看过我排演的大型街头活报
剧《四·二八事件》吗?那场面,万人空巷啊!
《四·二八事件》?骆小山觉得,这位话剧团导演胡疑先生跟了事大王吉晓楼
长得真是太相像了,就好比一只模子里刻出来的。
胡疑突然笑了,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记者骆小山跟导演胡疑先生握手道别,乘坐胶皮继续赶往河东地道外寻找翟金
诚的弟弟翟云隆。
河东地道外本是黑旗队活动的地盘。初期黑旗队以扒窃为主,火车上有什么他
们偷什么,渐渐演化为抢夺。后来黑旗队发展为民间帮会,它在官府与百姓之间,
游刃有余。
骆小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翟金诚的弟弟翟云隆。他主要是沿着偷煤者的
线索,一步步走进翟记煤铺的。家道中落的翟云隆卖煤,堪称“黑色生意”。弟弟
翟云隆煤铺的煤炭与哥哥翟金诚馒头铺的面粉,一黑一白形成鲜明对比。
地道外一带的住户们无人不知翟云隆做的是“黑色生意”。他煤铺全年的货源,
完全来自于黑旗队的扒窃。翟云隆表面卖煤,其实是在为窃贼销赃。骆小山在煤铺
院子里找到翟云隆,他满脸漆黑根本看不出五官在哪儿,只有一口白牙露在外面。
骆小山看到煤铺院子里摆着石礅和石锁,架子上还立着长棍和单刀,一下子就
被感动了。翟云隆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正是准备有朝一日夺回货栈重现辉煌啊。这位
小报记者生性冷漠,此时却大动性情,伸手紧握翟云隆之手,颇有相知恨晚的感觉。
煤铺掌柜呆呆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对骆小山的一连串提问极为不解。您说我
要夺回正昌货栈y 我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啊。家庭败落,兄弟分家,老爹亡故,如
今我只是养家煳口而已。您是记者您看我这小煤铺挺好吧?我现在心里挺知足的。
骆小山不死心,继续追问说,翟云隆啊,你真的不想夺回正昌货栈啦?
翟云隆怪异地笑了笑说,这真是怪事儿,正昌货栈已然归了卢家,我凭什么去
夺人家的产业啊?我脑子没有毛病。哎你脑子有毛病吧?
犬失所望,骆小山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离开翟记煤铺,一路上他心里好生纳闷,
百思不解。翟云隆这一条硬汉一下子变成豆腐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叫了一辆胶皮,小报记者骆小山来到南市荣业大街的玉华春饭庄大门前。他打
算在这里吃罢晚饭,然后去广和茶楼听陈士和的评书。
骆小山跳下胶皮,不由得愣在这里。玉华春饭庄歇业啦?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
事儿啊!我前两天还在这里吃了一条糖醋鲤鱼呢,今儿就关闭了。
他还是不死心,伸手拦住一个过路的老头儿,问他玉华春饭庄到底是什么时候
倒闭的。老头儿瞪大眼睛看着骆小山说,你说玉华春饭庄,这玉华春饭庄在什么地
方啊?
骆小山气得扭头就走。他径直奔向前面的五合楼饭馆。五合楼饭馆里,顾客盈
门。骆小山在一楼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叫来跑堂伙计点了一莱一汤一碗饭。,说吃
了就走。
这时候,五合楼饭馆门口儿传来一声吆喝,卢大少爷到啦,您二楼请啊,二楼
雅座伺候!
听说卢大少爷到了,一楼邻桌的几个汉子表情蓦然紧张起来,一时停止了划拳,
噤若寒蝉不敢说话了。
果然是卢大少爷。他身穿银灰色长衫,依然文文弱弱的模样。他身后跟着卢二
少爷,一身黑色绸裤绸袄,脸上戴着一副黑眼镜,俨然卢大少爷的保镖。
卢大少爷走到楼梯口。临近楼梯口的地方摆着一桌酒席,那七八个汉子立即起
身,纷纷向卢大少爷点头致礼,样子极其谦恭。
卢大少爷仍然脸色苍白,气度却不小。他仿佛脚踏五彩祥云,跟随着卢二少爷
上楼去了。
跑堂伙计端来一菜一汤一饭,说了一声您请用吧。骆小山一把拉住跑堂伙计问,
喂,他们好像非常害怕卢大少爷啊?
跑堂伙计压低声音说,他们能不怕吗?我也怕啊。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卢大少爷!
卢大少爷身后那位是卢二少爷吧?骆小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急切问道。
哪里有什么卢二少爷啊,走在后边的那位是卢大少爷的保镖,人们都叫他猴七
儿。
什么?骆小山放下筷子,满面狐疑地环视着四周。
他妈的,那明明是卢二少爷,一下子变成了保镖猴七儿。我今儿这是怎么了?
遇见鬼啦!
这时候有几个绅士模样的男人手里端着酒盅走过来,朝跑堂伙计打听卢大少爷
在二楼哪间雅座吃饭,说是前去敬酒。跑堂伙计问这几个绅士模样的男人是否认识
卢大少爷。他们连忙表示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借机敬酒正是为了结识卢大少爷。
看来,卢大少爷在天津卫确实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骆小山草草吃了饭匆匆喝了汤,起身走出五合楼饭馆,一路奔北前往广和茶楼。
广和茶楼的评书那在天津还是很有名气的。骆小山乃是这里常客。他伸手掏出
怀表看了看时辰,他妈的,这怀表怎么停了。
一路疾走,骆小山终于坐在广和茶楼里听评书了。他看了看身前身后身左身右,
没一个熟脸儿,心里不由得疑惑起来。
陈士和说的评书是《聊斋》。聊斋?不是狐仙就是鬼怪啊。小报记者骆小山不
禁一哆嗦,起身去了厕所。
一连三个月,骆小山没给《国事报》写一篇稿子。报馆经理几次责问,这位小
报记者均以小便失禁导致记忆错乱为由,封笔了。
于是,这桩发生在一九三五年的事件,渐渐为人们忘却并且成为尘封久矣的历
史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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