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多年之后,翟金诚弥留之际。据现场目击者称他侧卧病榻几次企图开口说话,
但都没有发出声音。据说他挣扎着很想说出一九三五年那场事件的真相。最终翟金
诚还是将所谓真相带到骨灰盒里去了——那么狭小的一个空间装载着那么沉重的一
个真相,令人担忧。
之后多年,日本间谍斋藤医生返回祖国坐在神户寓所里撰写回忆录。这本回忆
录的第三章里,记载了作者当年在中国天津的行医生涯,其中提到为卢姓患者治疗
手伤。斋藤医生似乎对天津街头的混混儿极其蔑视,称其为“愚昧无知的支那人”。
多年之后,据说有人在香港北角一家水果摊前偶然碰到翟云隆,说起当年家乡
往事,这位远离故土的老男人不无感慨地说,他妈的,你说像卢大少爷那样的天津
人,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还会出现吗?我看他是空前绝后啦!
之后多年,玉姑去向不明,没有任何人听到关于这位女士的任何消息。爱情有
时候就是一颗手榴弹,无论男女只要牢牢将它抓在手里往往能够听到一声巨响——
同归于尽了。
那一封由玉姑口述由小翠儿代笔的为翟金诚鸣不平的检举信则长久保留在一九
三五年事件的卷宗里了。这姑且作为一九四九年的玉姑女士对一九三五年的翟金诚
先生的一片痴情吧。只是不知道那颗一厢情愿式的手榴弹是否炸响了。
多年之后,那么狭小的店铺里炸制出来的“耳朵眼炸糕”竟然成了偌大的天津
市名牌食品,还被冠以“三绝之一”的称号,这不能不说是天津市改革开放的伟大
成果。
之后多年,坐落于大运河畔的隆昌海货店因道路拓宽而被拆除了。有人建议实
施“整体移动”工程保存这幢建筑,毕竟只向西移动三十米嘛。最终还是拆了。
多年之后,周道同志任职政法委副书记。有一天他视察地处天津西郊的模范监
狱,无意之间一眼在犯人出操队列里看到卢大少爷的身影,心头不由一动。他之所
以能够在茫茫人海里一眼认出这位非同寻常的犯人,完全是由于当年的卢大少爷给
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是啊,别人都是把非法抢来的东西打扮成为合法买来的,
只有这位卢犯相反,一定要把合法买来的东西打扮成为非法抢来的。光阴似箭,一
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见多识广的周道同志为人处世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但他
仍然没有遇到第二位如此反其道而行之的人物。
于是,政法委副书记周道同志详细地向监狱的管教干部了解卢犯的思想改造情
况。一位管教干部说,这老家伙可牛着呢,他多年以来都是监号里的“鹰头”人物。
您知道鹰头吗?就是山中老虎啊。他吃饭呢有人给端碗,他洗脸呢有人给递水,他
抽烟呢有人给点火儿,总之这里没人敢惹他。一旦有新犯人进来,那监号里的犯人
们必然要将当年这位鹰头的英雄事迹极其生动地讲述一番。鹰头这位爷啊当年号称
卢大少爷,他带领着兄弟走进针市街,一眨眼工夫咣咣两刀剁下两根手指头,当场
就把正昌货栈给抢夺过来啦,那年头就连国民党警察都不敢惹他。
新来的犯人们听罢这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往往就不敢言语了,顿生敬畏之心。
然后新来的犯人总是寻找机会主动凑到这位鹰头面前,满脸谄笑地递上香烟点上火,
表示臣服。
监狱出操结束了,犯人们列队返回监号。那个管教干部叫来了卢大少爷——也
就是当今的卢犯。
卢犯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还是病病殃殃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似乎并不
见老,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游离的神色。
这时候的周道同志在天津生活多年已然没了河南口音,尽管他的家乡仍然出产
道口烧鸡。周道同志缓缓走到卢犯面前操着一口地道的天津话问道,喂,我问你逃
往新疆的那个卢二少爷这几年有消息吗?
卢犯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天津话,低着头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谁知道那小子逃
到哪儿去啦,他兴许还去了外蒙古呢。反正也不是我亲弟弟,管他是死是活呢。
周道同志好奇心涌动,继续追问下去。喂,当年你非要把花钱合法买来的正昌
货栈弄成是非法抢来的,结果被判为无期徒刑,落了个蹲一辈子大狱的悲惨下场。
你现在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堂堂正正的卢大少爷当年那样做,一定是脑子有毛病
吧?
你脑子才有毛病呢。脸色苍白的卢犯伸手抿了抿白发斑斑的鬓角,满不在乎地
说。这种言谈这种举止这种表情,似乎隐约可见当年卢大少爷的几分神韵。
这时候的周道同志终于明白了,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一棵树就是一棵树,一粒
米就是一粒米,一碗水就是一碗水,民国二十四年就是民国二十四年,公元一九三
五年就是公元一九三五年,无期徒刑就是无期徒刑,终身监禁就是终身监禁,天津
码头就是天津码头,狗不理包子就是狗不理包子,手榴弹就是手榴弹,卢大少爷就
是卢大少爷,卢犯就是卢犯。人间万事万物那是根本不能互相比喻的。于是,籍贯
河南新乡而且已经蜕化成为天津人的周道同志,无奈地笑了。
政法委员会副书记周道同志走进家门,放下公文包立即将视察模范监狱而巧遇
卢犯的经过告诉了肥胖的妻子。肥胖的妻子坐在沙发里听罢这个故事,无声地苦笑
了——这苦笑浮现在任贞同志的脸上,竟然流露出几分虚幻。
这虚幻,使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理直气壮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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