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伟在院内修摩托车,秀秀过来借油,说是为了日照去砖窑的事炸油条给王耀
州送礼。王伟一手油垢,让秀秀自己进屋倒油。秀秀倒了一矿泉水瓶的花生油,并
不急于走,蹲在一旁看王伟修车。
王伟与秀秀是中学同学。后来王伟去戈壁滩当了兵。王伟给秀秀写信,每写完
“秀秀”两个字就写不下去了,就没话可说了。其实,王伟对秀秀有一肚子的话。
他当的是炊事兵,每天骑着摩托车去远处驮水。每在河边舀完水,就擦摩托车,把
车擦得鲜艳无比,像活的一样。王伟就禁不住对着它说话。王伟说:“秀秀,”他
给摩托车取名叫“秀秀”。他说:“秀秀,俺的秀秀,俺给你洗澡哩。俺给你打扮
哩。俺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哩。”他说:“秀秀,你真漂亮呀,你真俊
呀,俺真想搂了你,真想亲了你呀。”说着王伟就搂了摩托车,照后鞍上美美地吻
了一口。他说:“秀秀,俺想死你了,戈壁滩上的一天跟沭河边上一年一样长,可
是再长俺也不能偷跑回去看你呀,因为现在俺是解放军战士了,解放军战士是不能
当逃兵的。”他说:“俺恨死自己了,恨上学时不好好写作文,俺有满肚子的话要
给你说,一拿起笔就什么也说不出了。”他说:“秀秀,诗人不是说有情人不在朝
朝暮暮吗?你等着俺吧,等着俺吧,等俺退伍就把你娶回家。”五年后,王伟退伍
了。但秀秀已嫁给了同村人日照。许多人为王伟提亲,都被他拒绝了。那样子似乎
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后来,王伟就用退伍金买了一辆摩托车,给它取名叫“秀秀”。
秀秀来王伟家借油,心里也是装着心事。她惦念着王伟的事。据说这一回王耀
州规划窑场用地,把王伟的烟地也规划进去了,但王伟就是不同意卖地,闹得王耀
州扬言要用推土机推了王伟的烟,王伟则要去上访。可是你王伟就是一个农民,能
斗得过他一个干部吗?
秀秀担忧地问王伟:“王伟,你真要告去吗?”
王伟不回答秀秀。
王伟说:“好漂亮的秀秀呀。”
王伟说的“秀秀”,可不是眼前这个大额头黑眼睛的人儿,而是他的摩托车。
他对车说话哩。但秀秀听得出他实际上还是对她说话。秀秀早晨来借油没顾上洗脸,
穿着件人造棉睡裤就来了。睡裤很薄的,像一层皮儿似的,贴在腚上。秀秀还有一
个毛病,天生扭腚。秀秀进来时尽量避免扭腚,可还是扭了,这从王伟的眼睛里可
以看出。王伟老是偷睃她哩。所以,她知道王伟口中的“秀秀”并不是摩托车,还
是她。但她假装听不出来。
秀秀说:“王伟呀,你能告赢吗?听说王耀州上上下下都使了钱的。听说镇长
冬天穿的皮袄就是王耀州送的。”
王伟还是不搭理秀秀。他仍对着摩托车说:“秀秀,俺要亲你一口哩。”‘秀
秀再也不能装糊涂了。她说:“俺可生气了。”
秀秀说:“人家跟你说正经事,你再胡亲,人家可生气了。”
秀秀说过,王伟斜睇了秀秀的腚,然后弓起腰吻了摩托车。边吻边喊:“秀秀。
秀秀。秀秀。”
这下秀秀看着像真生气了,站起来拍拍腚,急急地向外走。王伟张开污黑的双
手拦住她,诞着笑脸说:“俺不亲了还不行?俺不亲了还不行?”
秀秀重新蹲下看王伟修车。
王伟说:“现在俺回答你的问题。第一,他王耀州只要霸咱的地,俺告他就告
定了。第二,俺一定能告赢。俺偏不信,难道这个国家不姓共产党了,姓王耀州?”
当王伟骑着摩托车驰出自家的院门时,满街都变成了烟叶一样的颜色。天过晌
了,烟地反光了。街尾白果树下蜷着一团黑影。王耀州准时在树下卷烟。村民看到
了王伟斜挎的军用包,便猜着王伟又去告王耀州了。他们知道王伟军用包里挎着照
相机。
王伟是狮子口村第一个上访的,反映的是王耀州的砖窑。王耀州的砖窑建在村
口上,把附近的村民害苦了。民谣说:“王耀州,烧砖窑;夏天烤,夜里噪;一天
到晚黑烟冒,白羊穿上黑皮袄。”信访办的人听罢歌谣,问道:“怎么还白羊穿上
黑皮袄?”王伟解释说:“烟囱掉黑灰,染得呗。”他知道人家不重视他反映的问
题。他想怎么才能让人家重视?想呀想,想到了照相。让他们都看看冒的黑烟。王
伟第一次持着照相机在窑场转悠时,在窑场干活的村民以为王伟考上了记者,争着
让王伟拍照。一个个都黑糊糊的脸,白白的牙齿如瓷儿涂了。还有半大的孩子当童
工。都让王伟拍上装机匣子里了。王耀州知道后火冒三丈。“八辈子没照过相呀?
当是上光荣榜呀?”他给了每个窑工一个耳光,嘱咐说:“这个小舅子再来拍照,
别给他好脸,把腚掉给他,让他拍腚。”
他的跟前是一叠烤得焦黄的七月黄,和一口铁制的小切刀。王耀州每次切烟丝
并不多切,仅够卷一支烟卷的。他把烟丝团到纸条上,十个指头一捏一捏,舔上点
唾沫粘上,就成了一支喇叭状的烟卷儿。然后,王耀州划上根火柴点上,往椅上一
仰,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地抽完,再重新切烟卷烟抽烟,直至太阳将落,整整一个
下午。王耀州的位置处于街尾,从那里可以看到整条街,看到整个村子。村里谁放
羊去了,谁锄烟去了,谁上县城了,谁和谁在墙角嘀嘀咕咕,谁打工去了,谁乘人
家外出打工,钻人家老婆的院子里了,等等,尽收眼底。那个时刻是狮子口村村民
最提心吊胆的时刻。村庄静谧非常,街上罕有人迹。村民说:“王耀州的望远镜又
端出来了。”这话传到王耀州的耳朵里,王耀州在心里冷笑了。王耀州说:“重要
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而是你要思考。思考才有权威。你们当我在那
里吃烟是歇着?我那是在思考。我的大脑可没歇呀。那坏人不怕你咋呼,就怕你思
考。”村民背后说:“啧啧啧,思考更吓人。”
唯王伟鄙夷王耀州的思考。每经过白果树下,别人都早早与王耀州打招呼,王
伟则相反。他戴着大红头盔,斜背军用挎包,驾着摩托车,突然就加大了油门。飞
驰的摩托车掀起的浓烈的尘土,顿时把正卷烟的王耀州淹没了。王耀州每眺见王伟
驾车驰来时,不得不早早趔趄了身子,伸出蜘蛛爪似的十指罩住烟叶,心里骂道:
“这个小舅子羔子。”
这一次,王耀州用眼角的余光一瞥,瞥见了街上愈来愈近的一个红球,他知道
那是王伟的头盔。他便习惯地趔趄了身子,伸出蜘蛛爪似的十指扎煞在烟叶上,等
待着王伟驰过。但这一回摩托车猝然在他旁边停住了,唬得他一愣。王伟直截了当
地说:“三叔,俺要和你谈谈哩。”
“谈谈好,谈谈好。”王耀州已反应过来。他心想:小舅子羔子的,口气跟镇
长似的。
王伟说:“能谈好,我们就不必找上级找法院了。”
王耀州心里想:当了几天熊兵,还学会找上级找法院哩。
王伟说:“中央要求保障俺的土地承包权,你可是和中央的政策唱对台戏哩。”
“奶奶个腿的,别给我来这个。”王伟一开口就使王耀州恼了。他才要骂下去,
见王伟的衣兜鼓鼓囊囊的,便产生了警觉,怀疑王伟揣着录音机偷录他的话。他随
即改变了口吻道:“可不是,三个代表就是好哩。”
王伟说:“政策上说,你烧砖窑用土用地,属于土地流转,要根据承包者的志
愿,承包者不愿意流转给你,你没权力收回人家的承包地。”
王耀州说:“可不是?三个代表代表群众的根本利益哩。”
王伟说:“你的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王耀州说:“可不是?三个代表就是全面奔小康哩。”
王伟说:“我的烟地你一分一厘也不能动,俺要年年种七月黄。”
王耀州说:“可不是?三个代表就是要招商引资哩。”
王耀州的话让王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说:“三叔,你怎么说话驴唇不对马嘴?”
“小舅子羔子,我寻思你揣着录音机,都给我录了去!”
王耀州一只粗短的手爪猛地钳住王伟的胳膊,另一只手掏他的衣兜,掏里面鼓
鼓囊囊的东西,结果掏出的不是录音机,是喝水瓶子。
王耀州略显尴尬地说:“你王伟给我好声听着,县里镇里的领导都托我警告你
一声,你年轻轻的有个毛病,一天到晚揣着个录音机,弄得人家领导都不敢给你说
话哩。”
确信王伟没揣录音机,王耀州恢复了常态。他把烟丝团到纸条上,十个手指一
捏一捏,耐心地卷一支烟卷儿,慢吞吞地说:“大侄子呀,我是又气你又心疼你呀。
今年二十几了?二十五了,属羊的。二十五好呀,人过二十五,力气猛如虎呀。听
说咱村有个叫刘建国的吗?文革那会也就比你小几岁。那可是个圣人蛋哩,老天爷
老大他老二,没有他怕的,专门跟领导作对,领导说东他指西,领导说驴他道马,
时机一到,就出来造反了。造了反怎么样?进了监狱。进了监狱怎么样?罚劳改炸
石头,炸死个熊的了。二十郎当岁,媳妇还没娶,连个女人是盐是淡都没捞着尝尝,
值不值哩?你算算这个账吧。”
话不投机,王伟起身欲离开,王耀州赶紧把要说的话说完:“大侄子,我再给
你出个账你算算,你只要听你三叔的,当个顺毛驴,别当倒毛驴,我聘你做个窑场
的夜班经理。这个位置很多人都盯着,我为啥一直空着?就是给你留的哩。别人都
没这个能力,就你有这个能力哩。干上一段时间,情况都熟悉了,我把整个窑都交
给你。你当总经理,我当董事长。我当董事长就是挂个名,大小事都是你说了算。
你印个名片,买上手机,出门办事打的,一月千把块钱,年底再来个分红,这不比
你整天当上访户强?你算算这个账吧。”
什么都成了账了,真理可不能当成账算。王伟这么想着,就重新坐上了摩托车,
准备去县里上访。
他回答王耀州说:“多少钱俺也不能出卖俺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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