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狮子口村,男人不下灶房。但日照瞅空就往灶房钻,想替下秀秀陪王耀州喝
酒。秀秀不愿意陪,与日照争下灶房。她说:“我去熬鱼,你不会熬。”
王耀州说:“让日照熬去,会熬不会熬的呗,熬腥了腥吃,熬糊了糊吃。”
但秀秀仍坐不定,起来坐下,坐下起来。出出进进,进进出出。不愿意单陪王
耀州。王耀州揣出了秀秀的心理,说:“你秀秀就别扭吧了,谝腚哩?坐下吧。”
说得秀秀臊红了脸,坐住了。
王耀州又说:“女人少喝点酒没个坏处,滋阴,雨露滋阴禾苗壮呀。”
和秀秀在一起,王耀州说起话来特别兴奋:“昨晚和姜乡长一块喝五粮液,现
在胃还难受,像生了个炉子,灼灼的。”
他说:“我那窑呀,临沂、日照、沂水、蒙阴,这沭河上下你走遍了,论大小,
我是大脚指头,那些都是小脚指头。我的窑东西南北四面,一面八个门,分别对着
天上的朱雀、苍龙、白虎和龟蛇四象,风水通畅,财门开阔呀。四八三十二门,一
门码一万块砖,转着圈烧,半个月就是一圈,就是三十二万块砖。一块砖挣二分钱,
一圈下来就是五六千块钱。秀秀,你算算这个账吧。”
秀秀心里说:钱再多,也不是俺的,俺算账管啥使?
王耀州说:“不是三叔夸口,别的窑是啥砖?三叔的窑是啥砖?别的窑烧出的
砖又脆又酥,还灰不溜秋。我的窑烧出的砖又韧又硬,又红又亮,一敲,声如蛐蛐
呜叫。陈副乡长娶儿媳盖房,我给送去五万块砖,那屋砌得呀,白灰溜缝,红砖到
顶,阳光一耀,谁不说辉煌如宫殿?他县政府的大楼也就这个层次吧。把个陈副乡
长喜得直问我老王,你用啥法烧出那么好的砖?啥法?咱狮子口的土好呗,土里含
有金属,叫什么氧化什么的。咱这哪是砖块?是金属块,是铜块哩。秀秀,你算算
这个前途吧,你算算这个账吧。”
秀秀心里说:铜也好,金也好,也不是俺的,俺算账管啥使?
每煎出一道菜,日照便歇歇灶,坐下喝一通酒,劝王耀州一通酒。日照劝酒缺
少辞令,仅两句话。一句“恭喜发财”,一句“寿比南山”。重复多遍,连自己都
感到无味了,遂自己独自喝开。这也是他平时劝酒的风格:自己喝,自己先喝,自
己多喝。待最后一道莱熬鱼端上,日照已是七分醉意。这时候,王耀州便看自己的
手表。
王耀州看自己的手表。王耀州看手表看得很夸张,弯着腰,撅着腚,脸贴在腕
上,像看一口深井那样。他说:“我不能再喝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办哩。”
说罢王耀州站起身,说走就要走的样子。
日照慌了。这算什么喝酒?远没达到效果。窑场的事提都没提。日照慌了,慌
了的日照双手拽住王耀州的裤腰带,不让他离开。
“这算什么喝酒?”日照说。
王耀州说:“三叔要去窑场,七号窑门的灯坏了,得通知电工修。天气预报有
雨,得通知窑上该盖的盖盖。”
日照说:“这算什么喝酒?”
他说:“三叔不能走。”
王耀州说:“三叔不能走,难道你替三叔下通知?”
日照说:“俺替你去。”
日照真要替王耀州下通知去。他为这个想法感到无比振奋。他对秀秀耳语说:
“三叔这是试用俺哩。三叔这是考验俺哩。”
日照生怕王耀州改变主意,麻利换胶鞋。他换鞋时蹲在门槛上阻着王耀州。王
耀州把手电筒递给日照,说:“把这个拿上,快去快回,咱爷俩还得弄几盅哩。”
日照招呼秀秀到门外,对她耳语道:“让三叔喝足。”
“这回就看你的了。”他说。
日照兴冲冲走到街上,阖上院门,“咔嚓”一声把门反锁了。从街上喊:“三
叔,俺不回来你可别走呀。”
秀秀追上去,门已拽不开。秀秀焦急地嘟囔道:“你锁啥门呀?你锁啥门呀?”
日照一走,秀秀就不敢坐下了。仿佛那马扎是一只火炉,一张针毡,一口陷阱。
她借口“倒茶去。”“热莱去。”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地走,屁股很少着马扎。
“又谝腚哩?”王耀州不悦地说。
秀秀又一次臊热了脸,只得又坐了。
王耀州卷烟卷儿。他从胸兜里捻出张纸条,从荷包里捏出烟丝,摊到纸条上。
十指团揉团揉,长久团揉不出‘支烟卷儿。因为他的手哆嗦了。后来,他变得气喘
吁吁的,嗓子还变哑了。
他说:“秀秀,让三叔摸你一回腚吧。”
秀秀吓得跳起来,立在桌子另一沿儿。
王耀州说出憋在心里的那句话,手就不再哆嗦,很快卷成了一支烟。他使劲吸
了一口烟,嗓子也不哑了。
他说:“你秀秀也不要跑,也不要躲,你就坐在这里。三叔也不是一般农民,
也不是那些没文化没知识的老把子,你不愿意让三叔摸,三叔也不会硬摸。三叔是
干部,干部要做个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三叔历来动口不动手,让你自觉自愿。
凡事讲究个自愿,你不自愿,三叔也不能强迫,强迫的也没意思,强按牛头不喝水,
强拧的瓜儿不甜。”
秀秀愤怒地说:“您还是当三叔的,您怎么想的来?”
王耀州说:“这怪不得三叔,怪你秀秀,谁让你在三叔面前老谝来?不过,也
不能怪你秀秀扭巴扭巴地谝,秀秀的腚就是美哩,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三叔也有呀。
秀秀一扭腚,整个狮子口就是天昏地暗呀。”
秀秀坚决地说:“俺不能让你摸。”
王耀州说:“为啥不让三叔摸?你秀秀说话也太绝对了吧?你秀秀的腚就是金
就是玉做的?摸一回少一回?其实在狮子口,三叔什么样的腚没摸过?三叔也不是
非摸你秀秀的腚,三叔是要看看你秀秀的态度,看看你秀秀对三叔的态度。别看就
是摸一回腚,不疼不痒的,也没少了啥,事情虽然不大,但它能看出一个人对另一
个人的态度哩。它就是一杆秤呀,秀秀那腚就是秤盘,三叔的手下就是秤砣,能称
你的心,称你的肺,称你的肠子你的胃呀。”
王耀州说:“秀秀,你别把它想得太复杂了。你算算这个账吧,就是摸一回腚,
还能怎么着?三叔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也是摸一回少一回的了。摸完了,你什么
也不少。提上裤子,跟没摸过一样。还是刚出笼的暄馒头。可是在狮子口村,你就
是经过考验了,你就成了人上人了,什么重要的工作都能放心地交给你秀秀去做。
你可以当妇联主任,当计生员,当村会计,月月领工资。日照就能进窑场,当夜班
经理,也成了人上人了。秀秀,你算算这个账吧。”
秀秀心里想:“秀秀,你可不能答应,你若答应了,让王耀州这个熊人摸了你
的腚,就是给你个金山银山,给你整个狮子口村也是没用的了,你在狮子口就没法
做人了。”秀秀愈加坚定了信念,内心愈加平静。
秀秀说:“三叔,你愿意喝酒,俺陪你喝几盅酒,俺可不能让你摸。俺不图当
妇联主任,当会计,俺日照也不图进窑场,进不了窑场就放羊,放不了羊就进城打
工。俺就是去卖豆腐,收破烂,俺也不能做让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事哩。”
王耀州又卷一支烟卷儿。他卷这支烟卷时手指又哆嗦了,但这回他是因为得意
而哆嗦。他说:“你以为你日照进不了窑场还可以进城打工卖豆腐收破烂?告诉你
吧,不进窑场就进监狱。两条路任你秀秀选,决定权全在你秀秀了。他砍了三叔的
烟,这叫侵害他人财产罪。论罪至少判五年。你秀秀让他穿你的鞋踩脚印,这叫包
庇罪,也能判三年。一进监狱,这个家就完了。以后即使出了监狱,也是臭名远扬,
这日子也是无法过了,一辈子就算完了。可让不让日照和你秀秀蹲监狱,全在三叔
我一句话了。因为砍的是我三叔的烟,我若不追究,国家就不追究。我若追究,国
家就追究。秀秀,你算算这个账吧,是进监狱好还是进窑场好,你算算这个账吧。”
秀秀让王耀州说得心里一紧一紧的。她记起日照说过警察是没有证据的。她希
望王耀州是妄猜。
“说日照砍了您三叔的烟,三叔有啥证据?”
王耀州开心地笑了,把脸笑成了一只大蜘蛛,全是网。他拉开随身带的黑夹包,
从中摸出一摞纸来,甩纸牌似的摔在桌面上。
“你秀秀自己看看吧,看三叔是不是吓唬你。”
秀秀翻阅那摞纸,见是派出所讯问日照的笔录。从笔录上看,日照把雨夜砍王
耀州烟的事全承认了,还检举说穿秀秀的鞋踩脚印全是秀秀的主意,甚至说砍烟也
是秀秀唆使的。秀秀翻阅过后,想起日照那晚吹嘘自己如何英勇不屈,自己又如何
如何为丈夫的气概而激动,此刻则失望伤心无比,嘤嘤地哭了。
秀秀哭着说:“俺现在不能让你摸。俺来例假了,等俺好了……”
王耀州当即表示:“秀秀你别哭,三叔就信你的,三叔这回就不摸,就等着你。
三叔是个守信用的人,秀秀也要守个信用。人生在世,信用可是立身之本呀。”
正是由绿往黄变的时候。这个时候的烟不是绿,也不是黄,是一种谁也说不清
楚的颜色。“就叫辉煌吧。”王伟心里说。王伟看一会儿烟,就闭一会儿眼睛。不
然,眼睛就耀得冒金星。冒完金星就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烟农称它叫
“烟盲”。
辉煌哩。王伟看一会儿烟就不得不闭一闭眼睛。
除了烟,还是烟,远处近处。这使王伟想起当兵时的戈壁滩,除了沙漠还是沙
漠,金光灿灿的。你的眼睛想躲也躲不开。在这里,你的眼睛想躲也躲不开的是烟。
躲不开还不想躲哩,看也看不够哩。王伟每天都来看烟,一看就是一个上午或一个
下午,痴痴的。有路人从田边走,问:“王伟看什么呢?”“看烟。”“这个烟什
么看头?”王伟不回答了,眼睛继续一睁一闭地看烟。看和看可不一样哩。王伟毕
竟是当过兵见过世面的人,学会了思考,有时就在心里分析看与看如何的不一样。
就总结出:有的人看烟就是那种随便一看,如下雨时匆匆看一眼天空那样,只用眼
睛不用心。而王伟的看是那种用心看的看,看不够的看。仿佛一个人和另一个他所
爱的人在一起,看那个他所爱的人,比如他看秀秀,那么长久地看。那不光是看呀,
那看里包括了所有的内容。那看和看不一样呀。
但今天王伟立在烟地里没有以往的好心情。早晨有村民悄悄告诉他,王耀州近
来放出话说,无论如何要收他的地。他听到这消息内心特别压抑。他心里计算着:
距上回上访已经几天了?该批下来吧?有一封信可是要求转给县长的,县长该看到
了吧?县长看到会不会管呢?还有一封信他可是要求转给镇长的信,镇长也该收到
了吧?若县长暂时没空镇长是不是能先管一管?为什么王耀州还不纠正自己的错误
呢?会不会是自己的字写得太坏,人家看不懂?不会呀,信是秀秀帮着抄的。秀秀
抄得极认真,一笔一画,没有连笔的,如绣成的,又漂亮又整齐。
王伟的思绪被羊的咩叫声打断了。
是秀秀赶着羊来了。与秀秀一块儿赶羊的还有一位姑娘。秀秀把羊鞭仍像一棵
消息树似的插在田埂上,羊四散开了,秀秀就坐到了王伟的身边。那位姑娘也挨着
秀秀坐在王伟的身边了。
姑娘叫燕子,十九岁,是秀秀的妹妹。燕子与姐姐秀秀长得很像,一副大脑门,
一双黑眼睛。别人都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那一天,王伟说要找一个与秀秀
一模一样的对象,让秀秀的内心一动。她想到了燕子。为了安排燕子与王伟的今天
的初次见面,她特意使燕子的装束与自己的一致:浅色棉布裤,碎花的半袖衫。头
发梳成了马尾巴那样在颈后垂拉着。
但秀秀很快发现事情并非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尽管燕子的相貌、穿着与自己
一个样子,尽管燕子比自己还年轻,可王伟似乎视而不见,两只贼眼睛只顾在自己
身上转悠,反而把自己看臊了。看得秀秀的心里头竟有了对不住燕子的感觉。好像
她秀秀故意以燕子为幌子,而行与王伟幽会之实似的。
秀秀因此严肃起来。
她对王伟说:“烟都打顶了吗?让燕子帮你打打顶。”
“早打过了,再不打顶,烟棵子还不长成树了?”王伟说。
“锄几遍草了?让燕子帮你锄锄草吧。”
“早锄过了,再不锄草俺不成了种草了?”
“拣石头了吗?让燕子帮你拣拣石头吧。”
“早拣过了,你没看俺的地,土像豆面那么细?”
确实,莫看王伟年轻,却是一个优秀的农把式,只要是翻过地或下过雨,他就
拣一遍石头。起先拣鸡蛋那么大的,拣光了再拣花生米那么大的。再拣光了就拣豆
粒那么大的,拣得那地里的土确像豆面一样细。
燕子看出了王伟对她的态度,坐在田埂上,头低得厉害。
见状,秀秀认真地对王伟说:“燕子今年刚高中毕业,在家闲得慌。俺对她说
别闷在家里,出来学学活吧。俺说俺有个老同学叫王伟,种烟烤烟都是一把好手,
还会修摩托车,就让他当你的师傅,你当他的徒弟,学学种烟,烤烟,不然就学学
修摩托车,以后还能开个修车铺哩。王伟,你就收下这个徒弟吧。”
王伟不表态,他只是冷笑。他的冷笑就是说了话,就是表了态。
王伟脸上分明在说:“你秀秀枉费心机吧。”
这时,日照就来了。
日照喊:“王伟!”日照喊过王伟就从地头上闪出身子。日照走来时是一摇一
摆地走来的,胳肢窝里夹着一张白纸。日照喝了酒。日照如果不喝酒就不敢来找王
伟,也不敢喊:“王伟!”日照喝过酒就敢放肆地喊:“王伟!”就敢一摇—摆:
口跛腿的鸭子—样来找王伟了。
日照走近时冲着秀秀和燕子“哼!”了一声。声音是从鼻孔里发出的,显得很
轻蔑。秀秀把背对向他,还以轻蔑。自从王耀州那晚到秀秀家喝酒,两个人一直进
行着冷战。
日照的模样有些奇怪:面颊消瘦,眼睛突凸。比山羊的脸还消瘦,比山羊的眼
睛还突凸。这副模样完全是王耀州“试用”的结果。王耀州试用日照当夜班经理,
日照便夜间干活,白天睡觉。但日照白天里睡不着,心里如夯大锤似的,咣咣咣响,
惶乱不宁。为什么?因为王耀州同时还试用着刘胜利当夜班经理哩。依王耀州的话
说:“竞争出人才呀。”所以,日照最关键的是与刘胜利竞争,竞争一个夜班经理
的名额。因为竞争,日照白天里想睡也不敢多睡。醒来脸不洗就往窑场跑,围着王
耀州转悠当听差。王耀州撵日照回家睡觉:“不睡觉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一
天不睡困得慌。身体可是窑场的本钱呀。”撵着日照也不走,他不围着王耀州转悠
就围着窑场坯场转悠,说:“逮偷砖的。”几天下来,日照就成这副模样了。刘胜
利比他嗜睡。刘胜利嫉妒他。因为嫉妒,骂他骂得更恶毒:“你日照脸瘦得像屈,
眼珠子胖得像蛋。”“蛋”就是睾丸。
“王伟,给你下通知哩。”日照说。
日照看出王伟有点激动,便不敢再多说话,把夹在胳肢窝里的白纸扔给他,扔
到了王伟的怀里,便匆忙往回走。
王伟看白纸上写:王伟同志:
为保证狮子口村产业结构调整的顺利进行,限你接到本通知三日内到村委会签
订土地出让协议。逾期不签,一切后果自负。
狮子口村村委会
某年某月某日
秀秀看到王伟愤怒了。王伟冲着日照的背影喊:“日照,你是王耀州的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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