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秀秀和王伟住进的客房一共四张单人床。四张床都让他们二人包了。屋内很热,
蚊子很多。好在床上支着蚊帐,天花板上还吊着个蝙蝠状的吊扇,也算比较舒适。
在这么个夜晚,这么个环境,使一对一向玩笑嬉闹的青年男女突然拘束起来,
突然窘起来。他俩和着衣,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蚊帐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
王伟的告状。
秀秀说:“俺担心你告不赢。”
秀秀说:“人都说官官相护。”
王伟一直都不说话。他思考秀秀的话哩。
秀秀说:“你若真告失败了可怎么办?”
王伟说:“那我也有办法。”
秀秀说:“你有啥办法?你总不至于杀了王耀州吧,你总不至于拿炸药包炸了
王耀州的砖窑吧。”
王伟说:“那也说不准。”
秀秀说:“你可别干傻事厂看到秀秀的脸如瓷碗一样的白了,王伟有点开心。
笑过之后,王伟认真地说:“秀秀,我是吓唬你玩的。我王伟是当过兵的人,
我有那个觉悟,我有法制观念。我年轻,我是个好人,他王耀州是个坏人。我好人
的一条命比他坏人的十条命都值钱,我不会以命换命,我不会干傻事的。我若真告
不赢,我也把退路想好了。”
王伟顿住了,故意卖关子似的不说了,看着秀秀笑。
秀秀憋不住,催他说自己打算的退路。
王伟说:“我出去包地去。我要去黄河口,那里有我的战友,他们会帮助我。
那里人少地多,很多土地都荒芜着。我到那里承包地,种烟叶,种七月黄。挣很多
很多的钱,然后,我再回狮子口,来竞选村主任,继续跟王耀州斗。我发现,如今,
你若跟坏人斗,没有钱也是不行的。但是我走之前,一定要办一件大事。”
“啥大事?”
“我要把你抢走。我要娶你。”
秀秀内心一下子就湿润了。她觉着自己全部浸到一条汹涌的大河里了。但是她
强抑住自己的激动,装作很平静很冷漠地说:“你别乱寻思了,我这辈子不会嫁给
你。”
秀秀想到了燕子。
她说:“燕子看上你了。”
她说:“你做我的妹夫吧。”
她说:“燕子比我好,比我学习好。她也就是没屑考大学罢了,她一考准考上
了。”
她说:“别看燕子小,其实燕子很有女人味。人都说我的眼睛是一条河,而燕
子的眼睛是一口井。井比河深哩。还有,你不是喜欢扭巴腚的吗?别看燕子小,她
可更会扭巴哩。”
王伟不耐烦地说:“别给我谈燕子。”
秀秀自顾自地说:“燕子真看上你了,一看她那双眼睛,就是秋天的井哩,幽
幽的,我就看透了她,她真的看上你了。”
王伟说:“别跟我谈燕子,否则我可要……”
秀秀说:“啥?”
王伟咽了半句话回到肚子里。他趿着鞋,拱进了秀秀的蚊帐里,抱住了秀秀,
把秀秀压在了身子底下。秀秀感到王伟如一堵烧热的磨盘覆在她的身上。只听王伟
恶狠狠地说:“你若再跟我谈燕子,我就先把你日了。”
秀秀心想:俺可不能让你日了。现在不是那时候了,不是在你家烟地的那个时
候。那时候俺让你日,是因为那时候没有燕子。现在有了燕子,一切都变化了,俺
就不会再让你日了,俺这辈子都不会让你日了。若不,俺还算当姐姐的吗?想到这,
秀秀便努力缩紧了自己的身子,攥牢了自己的衣襟,攥牢了自己的腰带。但是,她
仍然没忍住,仍然说起了燕子。她说:“王伟,俺不能让你日了,俺不能让你日,
那样,燕子会骂俺这个当姐姐的,燕子不会原谅俺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俺的。”
话刚说出口,王伟真使出蛮力解秀秀的裤腰带。秀秀拼命攥住腰带不让王伟解。
两人正争夺着,突然,秀秀身上某个部位尖锐地疼痛了。是鞭伤被王伟触着了,被
王伟抓着了。秀秀不禁尖叫起来,唬得王伟住了手。
秀秀捂住肩膀呻吟起来。
王伟知道不小心弄疼了秀秀。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秀秀,听她呻吟。他小心翼翼
地说:“让我看看好吗?秀秀,让我看看好吗?”秀秀不许他看。王伟说:“我只
要看你的伤,又不是看你的奶。”
秀秀破涕为笑,说:“去你的。”
王伟继续说:“我说日你是吓唬你哩。你放心,你不答应嫁给我王伟,我王伟
是不会干那种坏事的。”
他说:“现在是暑天,温度太高,伤口不能老捂着,老捂着容易出汗,伤口见
了汗就容易发炎,就总形不成千疤,就总不会好。你还是敞开晾一晾吧。我是不会
耍坏的。”
秀秀依然拗着不让王伟看,但抵不住王伟的力气,还是被解了布衫子的纽扣,
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肩膀……
这时候,房间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伙人突兀地闯了进来。
秀秀和王伟因“非法同居”被派出所拘留。派出所通知了狮子口村。而后,王
耀州揣着现金和村委会的公章去了派出所。一番交涉后,王耀州只保了秀秀出来,
拒绝保王伟。他对派出所的人说:“秀秀那个娘们儿傻呀,人家把她卖了,她还帮
人数钱哩。”
秀秀返回狮子口村的第二天,白果树的树干上贴出了一张白纸,上面用黑毛笔
写着——当前,社会治安形势不容乐观。为了维护农村长治久安的大好局面,保持
社会稳定,上级特分配给我狮子口村“严打分子”一名。经村两委会研究,现将候
选人公示如下:王伟,男,25岁,狮子口村第三生产小队人,未婚。主要犯罪事实
:一、对抗党的产业调整政策,拒不服从两委会的统一规划,多次违反上级指示精
神,越级上访,诬蔑诽谤县乡村干部,并挑拨引诱其他村民越级上访,破坏农村安
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二、道德败坏,流氓成性,拐骗妇女,造成恶劣影响。
公示期七天。在公示期间有继续检举揭发候选人其他罪行者,请与村委会联系。
特此公示。
狮子口村村委会
二OO三年八月九日
秀秀一下子成了狮子口村的坏女人。但不知何故,秀秀反而一身的轻松,一身
的坦然。她唯—感到不安的是不知如何刘燕子解释。
日照刚见到秀秀的那一刹,日照的脸黄得如一根烤过的烟棵子秆。他二话没说,
就倒背着手去羊圈里找羊鞭。因羊鞭让秀秀拿到娘家没带回来,日照就把院子里支
着丝瓜架的竹条子拔出,扇乎着,汹汹地凑近秀秀。但秀秀耷拉着眼皮,一副不屑
的神情。日照没敢打秀秀。他席地一蹲。故意说气话要气一气秀秀。
他说:“俺去沂水找了小姐哩。”
他说:“小姐可漂亮哩。两个奶子比你的白,又大又暄哩。”
他说:“俺找小姐的费用三叔都给俺报销哩。”
秀秀终于说话了。她说:“咱们分开铺窝吧。”
“分开铺窝”是狮子口村的俗语,即“离婚”的意思。仿佛这句话就是羊鞭梢,
抽在了日照的身上。抽得日照哆嗦了一下。他把竹条子隔着墙头掷到街上。脸更窄,
更黄,更像一根烤过的烟棵子秆了。
他嘟囔道:“你是癞蛤蟆要吃天鹅肉哩。”
他沮丧地在屋里赖了一会儿,什么也说不出,便郁郁地走了。
后来,王耀州就来了。王耀州进门连门都没敲,他用钥匙从外面直接把门捅开
了,好像这里成了他家。秀秀猜出,是日照把王耀州这个“大救兵”搬来的。家门
的钥匙也是日照给的。
“扎煞了!”王耀州说。
“扎煞”也是狮子口村的俗语,即“翅膀硬”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经历了这场变故,秀秀也不再怕王耀州。此刻,她只是浑身恹恹
无力罢了。她只是不愿意搭理王耀州罢了。
王耀州背着手在庭内来回地走,咚咚咚,如一只丧家的狗。滑稽的是王耀州的
腋下还掖着个黑色的皮包,仿佛他来秀秀家开会似的。
他说:“三叔为保你出来,使了多少钱,你秀秀是不知道呀。”
他说:“是头牲畜也懂得个报答哩。”
他说:“是头牲畜也懂得个守信用哩。”
秀秀知道,王耀州说的“报答”是个啥意思,王耀州说的“守信用”是个啥意
思。
摸俺的腚呗,秀秀想。
“娘那腚!你秀秀真成了石头人哩。”
王耀州嘟囔道。嘟囔过后,王耀州便扒拉黑皮包,从中掏出一张纸,在秀秀面
前抖搂开。硬往秀秀眼下塞。秀秀还是不看。王耀州说你不看三叔念给你听。他咳
嗽了一声,润了润嗓子,念道:“经研究决定,聘任孙秀秀为狮子口村计划生育委
员会主任。狮子口村党支部、村委会。某年某月某日。”
王耀州说:“三叔给你下聘书哩。”
他说:“三叔聘你当狮子口村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哩。”
他说:“月薪三百六,月头上领。”
他说:“报销安电话。”
这时候,秀秀说话了。秀秀说:“俺现在不好受。三叔你过晌再来吧。”
秀秀的话外音王耀州自然是听懂了。听懂了秀秀话外音的王耀州极力掩饰住内
心的喜悦,嘴绷得如抽了风,歪歪着。他怕再得罪了秀秀,怕秀秀再反悔,便很听
话地走了。
王耀州走后,秀秀快步去了村头小卖部,打了公用电话,让安防盗门的来给她
家安防盗门。很快,干活的就来了,劈里啪啦一阵子,防盗门安好了。
过晌,秀秀正迷迷糊糊睡着,听见院门“吱拉——”一声响了。她知道是王耀
州进了院子。果然,王耀州一看到防盗门,一切都明白了。他气急败坏地晃门,骂
道:“你怎么不给你的腚也安上个防盗门?”
王耀州照防盗门上踹了几脚。
他说:“你秀秀真成了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了!”
他说:“我知道你躲在里面偷偷恣哩。你尽管恣去吧。你不是惦念那个王伟吗?
告诉你吧,三叔暂时不治你,给你留个悔过的机会。但三叔可得先治治那个王八羔
子,那个小舅子羔子。三叔明天就铲那个小舅子的烟,明天就使钱,让公安局逮捕
了他,劳改他,判他个三年五年的。我要让你心里流血、淌脓、发炎、变腐变烂、
生蛆,遭苍蝇。我要让你秀秀后悔,后悔得叫唤,像只没猫要的母猫那样干叫唤,
后悔得对着老天干叫唤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