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良有很多情侣,但其中有一个是固定的,这个女人叫海乌拉,是图书馆的主
任。张良和海乌拉早在上中学的阶段就剪不断理还乱了,但他们没有结婚,而是各
自恋爱、成家。后来张良离婚了,而海乌拉没有离,因为海乌拉有个女儿。他们就
这样维持着长达五分之一个世纪的情人关系。
张良固执地把海乌拉叫“老婆”,虽然她是别人的老婆。张良对何隽说:“你
总不能让我管她叫‘乌拉’吧?那样我们做爱的时候,总觉得是在闹革命。”
海乌拉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因为她能够四平八稳地处理好一切。她可以当着张
良的面和丈夫在电话里商量孩子上学的事情,也可以邀请张良和他们全家出去玩。
她从来不感到害羞、内疚、恐惧和彷徨,她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就是她生活的常
态,她已经很习惯了。作为补偿,她允许张良有自由的私生活,因为她坚信:“张
良和其他女人只不过是露水夫妻,他真正爱的人是我。”
现在,他们三个人就坐在火锅店里。妩媚高大的海乌拉,皮肤黝黑,眼睛黝黑,
嘴唇鲜红,隔着蒸腾的热气打量着对面的何隽。她笑着说:“真是这样,你别怪张
良不能相信,就连我也不能相信,何隽坠人情网,这是事实吗?”
“随便你们怎么说,但我只是想找到她。”何隽说,“我总觉得一切不应该就
这么消失。好戏应该在后头呢。”
在大街上,张良对何隽说:“你是怎么想的?”
“你为什么要管我是怎么想的呢y ”何隽有些不耐烦,“我就是这样想的,我
想找到她,我们的戏没有完,我们还要继续。”
“但你并不了解她,也许她是一个风尘女子,也许只是在圈子里混的小花瓶。
你们做爱的感受可能很美好,但这已经足够了。你还可以找到另一个。”
何隽不屑地“嘁”了一声。
“这件事情恐怕得找我老婆帮忙。在茫茫人海之中能够找一个妙龄女青年是一
件不容易的事情。”张良嘿嘿地笑道,“还是让她来给你找找方位吧,谁叫咱们是
朋友呢。”
张良以前不止一次地跟何隽提过,海乌拉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星座血型、
天体演算。海乌拉坐在图书馆里,百无聊赖的时候,就钻研这些法术,看这方面的
国内外专著。也是奇怪,海乌拉的图书馆里居然没有《大百科全书》这样的基础书
籍,但星相九宫却应有尽有。海乌拉耳濡目染,长年熏陶,不知不觉就成了专家,
张良动不动就会把海乌拉的法术拿出来炫耀。
何隽不相信这些,但闲着的确是很无聊,就当是和他们吃一次饭罢了。所以,
何隽才和张良以及他“老婆”海乌拉坐到了一个饭桌上。
海乌拉很认真,她详细询问了何隽要找的女孩的身高、长相、特点,他们相遇
以及分手的时间和地方。可惜何隽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只是朦朦胧胧地说了些印
象,红色的头发,冰凉的皮肤。
隔着火锅,海乌拉表情凝重。
她说:“很难。你为什么不问她更多的情况?”
“我不知道,我喝多了。”何隽看着全神贯注思考的海乌拉,觉得这个煞有介
事的女人很有趣,“你要是觉得太难也就算了,反正我是有一搭没一搭。这是无所
谓的事情。”
“不,这有所谓。我听得出来,你们有缘。”海乌拉坚持说。
“你放心,我老婆有办法。”张良从火锅中捞出几片午餐肉,“她是半仙,人
间的事情几乎难不住她。”
何隽只好听海乌拉说下去。
“她是水星星相,在东南方。”海乌拉的眼睛朝东南方看了一眼,“水里有火,
是双重人格。水占主导,但火也很强烈。”
何隽听着有点玄妙,也不大明白,这方面他完全是门外汉。
张良对海乌拉说:“老婆,你就别那么多废话了,直接说结论,分析过程就省
了吧。大家都是最好的朋友,用不着弄玄虚了。”
海乌拉说:“你要去既有水又有火的地方找她。”
何隽开始向四周张望,他笑着对海乌拉说:“火锅店就符合这样的要求。”
“火锅店是火占主导,再说这里也不是东南方。”海乌拉说,“算了,你还是
不相信。”
“我相信我相信。”何隽看海乌拉有点情绪,赶紧说,“我就是相信才想起火
锅店的。”
“她说的都是真的。”张良说,“回头你到网上查查,或者开车去转转。反正
既有水又有火的地方多留神,你要是有心肯定会找到她。”
“好吧,我相信,我留神。”
何隽先送海乌拉回家,再送张良回家。海乌拉下车后张良说:“你要是没事咱
们就出去玩去,没准今天晚上你就能找到你的水火女郎。”
何隽问张良:“你就习惯和海乌拉这么混下去啊?也不想想以后?”
张良琢磨了一下,叹口气说:“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机缘。我觉得既然事情
是在平衡状态的,那就维持这个平衡吧,干吗非要打破它?”
“哦,过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
“是啊,我可不像你那么执著,还得开车去东南方向。”张良笑嘻嘻地说,
“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怎么就和你混到一起了。”何隽说。
“那是因为我这人不会叫你觉得累。谁都喜欢和没心没肺的人在一起,只不过
是自己做不来罢了。”
第二天,何隽几乎没出公司的门。他偶尔还在想那个女孩会不会打电话过来,
第三天他就把这件事情完全忘到脑后去了。
何隽没有给女孩留过电话。但女孩如果有心计的话,会用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
自己的手机,这样何隽的号码就落到了她手里。看来那个女孩没有这么做。
何隽不出门,是因为他将被邀请去做一个美女大赛的评委。他要准备发言。作
为著名音乐人,何隽几乎每个月都要出席这样的聚会。他的任务,就是在每次发言
的时候不重样,否则那些和他一样赶场的记者就会听出破绽米。
至于谁得头奖,何隽并不关心。那些花枝招展的性感女孩,都在主办方和赞助
商的安排下事先排好了座次。何隽到场的时候会拿到一份名单,到了亮分的时候,
总有一个评委会率先举牌,何隽就按照他打的分数,稍高或稍低地评个分,相差不
要太远就可以。何隽知道,要是出了差池,下次就再也不会有人请他去做评委了。
这次是一个拳击大赛举办的中场举牌女郎的评选活动,倒是很有特色。何隽没
费什么力气就写好了发言稿,他居然发现自己使用了几个“水火交融”、“钢铁柔
情”这样的词汇。他笑了。海乌拉这个女人,还真有点邪的。
张良问过他:“你总去的选美有意思吗?那些美女能带回家吗?”
何隽说:“没意思,也不能带回家。”
张良立刻露出不屑的表情。
何隽说:“有时候为了生存,你不得不作小伏低,甚至忍受侮辱。”
活动是在郊区一个新建成的体育馆里举行的。和往常一样,何隽他们这帮人被
安排在场地内,而主席台上坐满了衣冠楚楚的各种年龄层次的人,也许有官员,也
许有老板,何隽并不关心。何隽知道,本质上,这就是一场围猎,猎艳嘛。那些衣
着暴露一心想出人头地的女孩,早就在猎人的瞄准镜以内了。
从到场领到“评审费”的那一刻起,何隽就盼着活动早点结束。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何隽只是感到有点困倦。他不习惯这么早就出门,上午
的预赛,以及下午的半决赛,他都一直处在懵懂之中。下午四点,是这种活动例行
的发布会,何隽被主办方带到附近的宾馆会议室里边。希望早点得到消息回去交差
的记者们已经在那里等了。
作为评委代表,何隽把自己的发言念了一遍。他,“水火交融”的比喻用得很
形象,男人是火,女人是水,现在是评选火中最美丽的水,水反而成了主角。记者
们都笑了。在各路人马都说了点什么之后,是二十分钟的记者提问时间。何隽点了
根烟,他知道这些拿了红包的记者不会有什么问题,就是问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更不会问到自己头上。一切都被搞定,他放松了,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缓缓地上升
到天花板上。
下面的记者们都沉默着,谁都不打算节外生枝。何隽有点烦闷,他无聊地用目
光依次扫着下面的人群,突然就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红头发姑娘。只是那个女孩正低
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看不到她的脸。
三分钟过去了,没有记者提问,主持人迫不及待地宣布发布会结束。
何隽从座位上跳起来,向那个女孩快步走去。周围的人都很诧异,因为有规矩,
评委不能和记者单独接触。
在会议室的门口,何隽终于追上了那个女孩。他赶到前面,回头看,果然,就
是她。
何隽拦住她。何隽说:“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女孩抬起头来,瞧着何隽:“我们认识吗?”
一个女人会这么快忘掉和自己有鱼水欢娱的男人。何隽有点奇怪。
主持人已经开始在那边叫何隽了,他没有时间多说,只是从兜里拿出笔来,抢
过女孩的笔记本,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女孩笑了,她轻声地问何隽:“你是有
内幕要告诉我吗?”何隽什么都没说,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主持人警惕地问他:
“你们是熟人吧?”
“是。好久没见的熟人。”何隽笑着说。
晚上的总决赛出了一点意外,获得冠军的女孩在台上哭晕了,不过场面的确很
感人,主办方特别满意。何隽想,就算得冠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女孩这么激动也
情有可原,只要她自己努力,她所付出的一切将相快就有回报。
大约九点半钟的时候,何隽来到了停车场。这时候张良的电话来了。张良问:
“何隽,你在哪儿啊?”
张良的声音有点慌张,何隽感到一定月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我刚干完活,今天你没挂上挡吗厂”挂个屁挡。我哪像你,整天在脂粉堆里
泡着。我说,你赶紧到酒吧街来接我一趟,今天我得住在你那儿。见面再细说吧。
“张良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
何隽开车出来的时候想,这个水星星相的女孩还真的出现了,在被自己形容成
既有水又有火的地方。看来海鸟拉真的灵。不过这里是东南方向吗?这个体育馆明
明在城市的西北方向。
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下雨了,整个城市都被淋湿了,包括张良。他狼狈不堪地钻进何隽的车里,眼
眶明显地青肿着,被人打了。
“你怎么了?你一向很讲究的。”何隽问。他的好心情消失了一大半。
“妈的,大洋马的丈夫找上门来了。”张良说,“今天下午大洋马约我见面,
我还以为这女人对我有了依赖感。”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样。我一到大洋马的酒吧里就被包围了,以一敌十,寡不敌众。”
张良心有余悸地说。
“是大洋马出卖了你吗?”
“女人从来不肯出卖我。”张良嘴硬,“是大洋马要开除一个员工,那小子怀
恨在心,看到大洋马的丈夫从国外回来,就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给举报了。这才有了
今天这一出。”
何隽想起来了,那天是自己拉着大洋马和那个女孩从台上下来的,是他把大洋
马扔给了张良,他突然感到头皮发紧。
“你没把我给招出来吧?”
“没有,我从来不出卖朋友。不过,”张良抱歉地说,“你要是不来这里,他
们就不放我走。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叫你来救我的。”
何隽心里就是一沉。他本能地发动了汽车。可惜已经晚了,雨幕中冲出了十几
个彪形大汉,手执棍械,照着何隽的车子就是一顿猛砸。
何隽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张良和公司的秘书
守在自己身边。张良苦着脸,对何隽说:“哥们儿,我没想到他们把你打得这么惨。”
何隽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一会儿警察还要来,做笔录。”女秘书提醒说。
何隽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他感觉头晕,浑身的骨头节都像是要散开。他说
:“我不想见警察。又没出人命。”
“你的手机。”女秘书把手机递给何隽,“幸亏没丢。昨天晚上好像来了不少
电话,我看你还昏着,也没接。”
何隽拿过手机看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把电话回过去。接电话的是女人。
“我是何隽,你是哪位?”
“我是《东南周末》报的记者关灵。昨天我们在记者会上,你给我留了号码。”
记忆与思维恢复,何隽知道她是谁了,何隽也明白了,什么叫做“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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