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依旧是风声虫鸣,夜色茫茫,而春雾却不再来上课了,桌上放着春雾的来信,
曹老师坐在窗前,感到孤寂,也感到踏实。
曹老师没答应春雾姨父姨娘把春雾接给他做女儿的请求,当时他确实别扭,而
现在他心里充满着父性的温情,爱意和思念……
“我们学校坐落在县城南边的扁担河旁。老师,本来我以为城里的学校都盖着
高楼大厦,夜晚高楼上的灯光就像小时候我站在江边看的那大轮船上的灯光一样,
其实只是几间旧瓦房,房檐很低,四周全是稻田,傍晚,稻由上飞着密密麻麻的蝗
虫,轰轰嘤嘤,黑压压一片。学校左边是一片灌木林,往前走就是学校的试验田,
试验田上插着很多白色标杆,四周是石灰打的各种记号。放学时,我就和我的新同
学穿过灌木林,沿着试验田,来到悠悠流淌的扁担河边,一边看书,一边散步……
“老师,我的这些新同学可好了,都快快乐乐的,穿得漂漂亮亮的,每次洗完
脸都往脸上擦雪花膏。他们大多比我大,是从城市下放来的知识青年,也有回乡青
年,有一个名叫张春霞的大姐姐对我特别好,我们睡在上下铺,她特别爱听我唱我
们曹姑洲的那支歌谣,那支歌颂和留恋驴蒿、马兰头的歌谣,我白天唱,晚上唱,
有时睡到夜里我也唱给她听。今天早晨我在扁担河边采了一枝马兰头给她,她说她
不要这里的马兰头,她要我回家时一定要采一枝曹姑洲的马兰头给她,让她夹在书
里永远珍藏,老师,你看她怪不怪!
“她是上海人,她给我讲了好多城市人的风俗习性,衣食住行,也讲她插队的
小山村。她每次回家都乘大轮,原来大轮不像我们当初想象的那么神秘,那么好。
大轮分等级舱,一等舱最好,五等舱最差,她每次乘的都是五等舱,五等舱里大多
数是乞丐、流浪汉、民工、农村人,还有贫困潦倒的知青,都七倒八歪地睡在甲板
上,连一条板凳也没有。我问她那大轮船路过我们曹姑洲吗?她说路过。啊,老师,
当她乘的大轮在夜晚来临的时候路过黑森森的曹姑洲,她能想到有一个小姑娘站在
冷风嗖嗖的江堤上注视着那大轮吗?
“夜阑人静的时候,假如我们都睡不着,我就和她合并在一个床上睡,我一遍
又一遍地讲着你,讲着曹姑洲,有一次还讲到你弟弟,曹老师,我不是听你说过你
有一个唯一的亲弟弟至今下落不明吗?我们的脑子里多次出现过这样的想象:从渡
船上走下来一位外乡人,背着一个大包,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肤色黧黑,颧骨较
高,脸上布满刚毅而受苦的皱纹,粗布绑腿说明他走了很长路程,一路上他怯生生
地打听着学校的方位,打听着曹老师……啊,老师,不用说你也知道这个是谁了,
我完全是按着你来想象你弟弟的,你看我调皮不调皮?
“有一天,张春霞大姐说,‘我当初要是在你们曹姑洲插队就好了。’我心里
一惊,她要是在曹姑洲插队,那她就不会在这里上学了,她就永远留在我们的北滩
圩了,和那十二名大哥哥大姐姐在一起……”
这一天晚上,曹老师上学生家给一位因哥哥结婚而耽误了几天课的学生补完课
往回走的时候,他身不由己地来到西江沿。
“大轮船早过去了,可刚才我还好像听到了大轮船的叫声,呜呜呜地,也许是
风声……噢,老师,你听,这呜呜的声音……”
“大概是风声,你看树被风摇得直晃动。风在江面上吹,总是呜呜呜的。”
“老师,每天晚上我都好像能听到这声音,呜呜呜的。天暗下来,我打完猪草
往回走的时候,这声音就出现了,声音一出现天上就有了星星,我记得老二公死的
那个晚上,这呜呜呜的声音特别响,天上的星星也特别高,特别多……”
江风从闪烁着星星点点渔火的江上吹来,曹老师轻轻打了一个寒噤。渺茫寥远
的天宇上有无数小星星在眨动,上弦月同小星星,给大地撒下无涯的蔚蓝色的光。
大江入睡了,江堤上异常岑寂,只有呜鸣的风声,呜呜的风声……
噢,春雾再也不是那个站在江边看大轮船的可怜的小姑娘了,她正在县城农业
技术学校学习:,她已长大成人了。这样一想,曹老师舒畅了。天气冷了,她的那
件旧夹袄太单薄了,该换一件新的了,寄的二十块钱她收到了吗?学校食堂伙食好
吗?她舍得中午和晚上买一碟肉吃吗?春雾会长得胖一点吗2 西江沿上的风更大了,
夜色好像被风刮得疏朗了,月光越来越明亮。曹老师面对寒风久久伫立在曾和春雾
经常呆的大树下,不忍回去,像在聆听又似眺望。一只夜鸟划破风啸中的寂静,在
草丛里发出断续的、苦煞煞的叫声,呕,啊,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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