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破圩以后,在为数不多的没有迁出曹姑洲的人当中,有春雾和老队长,还有春
雾姨父。好多年以后洲上人才知道,曹老师是为了救春雾姨父才遇难的。
掌灯时分,西边山头上总是站着一排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泪水涟涟地向
夜色朦胧的曹姑洲眺望……几条和主人一道搬迁的狗站在旁边,耷拉着舌头,神情
颓然,摇着尾巴。他们想的只有一件事:“回洲上去!回洲上去!”
不久,山坡上多数人搬回了曹姑洲。
第二年春天,侵入曹姑洲的洪水基本退下去了。春雾也在重建家园的战斗中战
胜了心中的悲伤。她和老队长带领着乡亲们日夜奋战在曹姑洲的田埂、堤坝,奋战
在各边江沿,经过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的艰苦奋战,曹姑洲挣脱了褐色的死寂,有
了生机。一些人家盖起了草房,也有的人家住在临时搭在江堤上的帐篷里,待水全
退了再选择地点盖新房。在凌乱的稻草、木料、砖块、鱼盆之间,在一家家门前,
土坯砌成的泥炉上空炊烟缭绕,中午和傍晚,地面上陡然升起一层呛人的烟雾。从
高处树根旁的洞穴里偶尔钻出一两只惊慌失措的田鼠,跑一截之后又钻进另一个洞
穴。老鼠也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瘦骨棱棱,肚皮白白的,越发警觉,一有声响就仓
皇逃走。在外流亡的黄嘴鸭又飞回了曹姑洲,在返青的老柳树上咕咕咕地忙着搭新
巢。
灾后的曹姑洲的春天充盈着一种潮湿的发酵似的,黏性的气息。向阳地上依旧
茅草萋萋,三色黄睁开了小眼,马蹄莲开出了猩红的花瓣,在沟渠、田塍,莲馨花
早已绚丽耀眼了。由于破圩带来的气候反常,路边田间的马兰头在春寒料峭的早春
时节开出了令人肃然的、神秘的紫色花苞……
河汊上一群白鹅在飘浮,不时“嘎嘎”地叫。大盆依旧由绳索控制着往来运人。
灰雨蒙蒙之中,人们如期地耕地播种……
原来的校址上盖起了一排草舍,春雾成了破圩之后的曹姑洲又一名唯一的教师。
学校附近田野上的水还没有全部退下去。联结着南庄、北庄的小路还深深地淹
没在一浪一浪的江水里,有的地方要淹到树腰。
学生们有一半是划着鱼盆来上课的。上课时,教室外面存放着大小不一的十几
个鱼盆。鱼盆占去了教室外面所有空地。放学的时候,就像有一只船队从学校四下
散开。
春雾划着盆,护送着离学校最远的南边江沿的学生回家,上课前又划盆接他们。
这样,白天春雾除了上课就漂在水上。有时春雾望着水发呆,学生已划得好远了,
她还怔怔地盯着江水……直到学生喊道:“老师,你怎么啦?”她才回过神来。
不久,老队长也死了,他在去北滩圩的路上跌倒了就没再爬起来。
出葬的那天,曹姑洲老老少少都哭了。乡亲们把老队长安葬在北滩圩,和曹老
师眠在一起……
破圩之后的第一个端午节要到了,金灿灿的轮船花又开遍了曹姑洲的沟沟埂埂,
春雾像曹老师一样,带着学生去北滩圩打粽叶。
高出学生一个头的春雾由学生们簇拥着向北滩圩走去,小路两旁各种蒿子伸长
着脖子,晃晃悠悠。田埂上的马兰头那互生的椭圆形叶簇在丽阳下闪亮,头状的淡
紫色花蕾就像天上的星星在眨动。暖意洋洋的春风轻拂着人们的脸面,调皮的戏弄
着人们的衣角、头发。
忽然;一个天籁般细软的歌声令人措手不及地响了起来。
曹姑洲呀,曹姑洲,
十年倒有九年沤,
心想搬到山头上住,
舍不得驴蒿、马兰头……
北滩圩依旧是茂密的一片。
一群洁白的野鸭正从北滩圩“轰”地一声飞起,在江面上久久盘旋,像是萦绕
在大江上的一片白云。
北边的江面依旧那么开阔,那么开阔。
大江那边的群山依旧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春雾全身透湿,抱着一捧粽叶,站在曹老师坟前,和曹老师一道眺望着大江,
眺望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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