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愣结婚后,过了半年二愣爹就把弟兄几个全另开了。用他的话说就是大家日
子永远过不过小家。那时间二愣还是个愣子,爹说二愣是个愣子,以后日子比你们
哪个都难过,水泥窖就给二愣吧。
弟兄们倒也没说啥,可是妯娌们却意见大得很。但意见大也只能意见大,女人
嘛,再大也翻不了天。
二愣跟着呆子来了。
二愣听了事后半天不语。他蹴在地上,吃着烟。他的脸在烟雾中变得很模糊。
腊梅的爹见了女婿,就再不像对女儿那么说话了,他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咬着
一个玉石烟锅,也不吃女婿递来的过滤嘴,眼前放着一个给茶锈锈得黑糊糊的罐头
瓶做的水缸子,吸上几口烟,喝一口水,阴沉着脸一字一字地对女婿说:“这一点
都不过分,现在要娶个媳妇没有两三万能娶得来?可我只要你一个窖。”他语气很
重。女婿是外人,这就让他觉得话很好说,不像对女儿说时那么为难。
二愣说:“可这事……”
腊梅爹在炕沿上敲敲烟锅说:“这事咋了?是你家人不仁,就别怪我这个长辈
不义,这事算是便宜你了。我也是为你娃好哩。”他还想说不是换亲,把你娃家刮
了也娶不到我女儿。可是他没有说出来。腊梅坐在炕沿上,她听到这里跳下地,说
:“爹……”,爹就说:“你少插嘴,这是男人的事,女人家少说话。亲父子还明
算账哩。”
二愣想了半天说:“这事我得和我爹商量。”
腊梅爹说:“行,你就快一点,事拖得长了让人家笑掉大牙。”
二愣挠站起来要走,腊梅却说:“吃了饭再回去。”
爹就说:“还吃什么饭,这事早了早好,快回去吧。”
二愣回到家里和爹一商量,爹就跳了起来,说:“你咋这么没脑子,那窖是随
便给人的?不要说是个千年业物,就是冲着人家念情,专门弄给咱的,那也是个念
想,咋能给人?遇事也不想一想。”
二愣挠着自己的头说:“可是,他们就……”
爹一摆手又说:“他们要了个怪,你去给你外父说,要啥都给,就是不给那个
窖。”
二愣还想说什么,爹已经提着锹出去了。
二愣回来把爹的原话说了,腊梅的爹就火了说:“你们家的人不讲信义,你们
还有理了不成,算了,算了,离了算了,我有女儿啥都有,不行就请主事的人来说,
看丢谁的人。”
二愣又回来,爹还是那话。
第二天陈家就动了家门,请了陈、刘两家的主事人。陈、刘两姓人前说话遇事
主事的人都来了,坐到一起一说,按契约办,要不还有没有章法?结果就是要腊梅
就给窖,不给窖就别想要腊梅。
二愣的爹想都不想说:“要窖。”
人们都去看二愣。二愣蹴在地上像雪地上的鸡,搐成了一团。
陈家的三爷站起来说:“这事就这样了,你们两家商量着解决吧,但章法不能
坏。”
这个时候,二愣“嚯”地站起来,对爹说:“我不要窖,我要腊梅,窖你分给
了我,就是我的东西了,我的东西我就能做主。”
二愣爹见儿子说这样的话,当下扇了儿子一个嘴巴说:“没成色的东西,你狗
日的知道不?那是聚宝盆,你把它送人了。没水的时候那窖里的水能卖多少钱?只
要早上几年,卖几年水,娶媳妇还球!走,跟我回去。”
可二愣像是愣病犯了一样梗着脖子说:“我要腊梅,我就要腊梅!”
两姓主事的人和凑热闹的人都看着二愣爹,二愣爹就又抽了儿子一个嘴巴说:
“你狗日的还不如愣着,狗日的羞先人没见过女人!”便走了。
人都走光了,二愣嘴角流出了殷红的血,他蹴在地上许久没起来。直到腊梅把
他拉起来。
二愣拿着窖上的钥匙,从拐窑里把腊梅领了出来。
二愣和腊梅顶着白花花的日头往自己家里走。他们都觉得自己好没力气,像是
身体里的筋骨给人抽掉了。没力气汗水就多。两人不停地擦着汗水。
快到家的时候,二愣忽然说:“腊梅,我想到窖上再看看。”
腊梅抬头看看男人说:“我也想去。”
两人就拐了个弯,来到了水泥窖前。二愣看到爹蹴在窖沿上,像烧柴的烟洞一
样冒着烟。
二愣叫了声“爹”,便走过去,他想给爹一根烟。
爹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俩,梗着脖子背起手走了。
水泥的窖盖泛着微蓝的光芒。他们蹴在窖盖上抚着给日头晒得发烫的水泥板。
从窖口往下看,窖里的水蓝汪汪的,就像一面镜子,又像一块质地很好的绸缎。水
味从窖口里冒出来,使他们浑身的燥热一下子清爽了许多。
二愣忽然站起来狠狠地说:“明天我就到外面挣钱去,我非得再打这么一个窖,
比这窖还大。”
腊梅抬头看看二愣说:“那得几年?”
二愣说:“得三年,第一年挣水泥,第二年挣钢筋,第三年挣石头和匠人钱。”。
腊梅说:“城里钱不好挣,像使唤牲口一样使唤人,还不给钱。”
二愣拾起一个土疙瘩,“日”地一声扔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打起了一缕沙尘,
像一股烟一般飘散,他收回目光,恶恶地说:“谁不给钱我就跟他拼命,谁也挡不
住我打水泥窖。”
腊梅不说话,两眼泪汪汪的看着二愣。
二愣又说:“谁也挡不住我打水泥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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