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光爬上了窗台,又从窗口里爬了进来,窖洞便清亮了许多。
根旺翻了几个身,又想吸烟了。他一遇事,烟就得一根接一根吸。他爬起来,
对着天窗吸起烟来。
春芳说你还没睡?
根旺说睡不着。
春芳说我也睡不着。
于是两人又开始说话。
根旺想了想就说说不定奶上几天他家媳妇子就会有奶了。到时候他家的奶都吃
不完。说到这里的时候,根旺就有些激动,像是无路可走的人有了路走一样,他一
把抓住春芳的手说你不是说有的女人开始没奶,过几天奶水就很旺了吗?根旺越说
越激动,说这咱不就占大便宜了?村长还会把窖要回去不成?对,明儿个我就把这
些东西拉回来,然后就请人打窖,到时候就是他想反悔也来不及了。说到这里,他
就一把扯过春芳,拼命地箍着,像要把她箍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一般,一张嘴就在春
芳身上拼命啃咬起来。
可春芳—句话让他就像遇霜的嫩叶,蔫了。
春芳说村长的儿媳妇长着两个瞎奶头,一辈子都不会有奶的。
根旺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恶恶地说你说这个烂女人,她咋就长了个瞎奶头呢?
她是不是个女人?说到这里他忽地坐了起来,说她这不是害人嘛!她害人不浅啊。
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看着月光像—条银色的蛇又—截—截爬上窗台,又爬出
窗口去了。
许久了,春芳看着明明灭灭的火星说算了,明天我去给他娃喂奶,说不定他娃
吃上我的奶不受,拉肚子,那时候,村长也就没啥说的了。
天刚麻麻亮,根旺媳妇正给儿子喂奶,村长的女人就在院子里像叫魂一样叫开
了。
春芳装了个没听见,继续奶儿子。
在院子里套驴车的根旺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说快去吧,村长的女人都来催了。
正说着村长的女人又在院子里“春芳”、“春芳”地叫开了。
根旺见春芳还在奶儿子,一只手在儿子的小屁股上轻轻地拍着,嘴里还哼着。
他就有些急了,说我把驴都套好了,准备去拉钢筋和水泥哩。
春芳还那样,根旺就急起来了,说你别惹事,咱惹不起事。
春芳长长地嘘了一声,从儿子的嘴里硬硬扯出来奶头。儿子便哇哇地哭起来。
村长的女人又喊起来了,声音很大。
根旺忙说就来,来了。说着从春芳怀里抱过儿子。
儿子哭得越凶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春芳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一口,就忙忙出去了。
奶娃用不了多少时间,不一会儿,女人便回来了。可她走得很慢,她觉得自己
的身体给那张小嘴掏空了,两个空瘪的乳房乱晃悠着。她原本想着那娃认生,毕竟
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谁知道他一点都不嫌,看见奶头,两个嘴唇就像鱼
嘴一样翕动,嘴巴一下子揽住奶头,“咕儿——咕儿——”一气子猛吃。吃空了一
个,两只小手又去揽住另一个。吃了几口,她就将奶头硬扯出来,可那娃就“哇”
的一声哭了。村长的女人在一旁就像个监工似的,说我这孙子可饿了一夜了。春芳
只好又把奶头塞进那娃的嘴里,这时候,他就边吃边用那小黑豆一般的眼睛看她,
两只小手像小蛇一样光滑地在她的胸前游来游去,这让她恍惚觉得就是在奶自己的
儿子,因为他也是用这样一双小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也是有小蛇一样的双手游过
她的胸脯……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拍着他的屁股,结果他把另一个奶头也吃空了。
远远地就听见儿子哭声了。她拔腿往回跑。进到拐窑子里,看见婆婆正在奶着
儿子。她知道儿子哭得实在哄不下,婆婆就拿自己的空奶头哄儿子。她接过儿子,
把自己的奶头塞到儿子嘴里。可儿子咂了几嘴,就又哭开了,两个小手在她的胸前
不再是游走,而是乱抓,小指甲一抓一个红印。
忽然儿子不咂了,也不哭了,她低下头看时,儿子的小舌头正舔着她落在小嘴
唇上的泪水,她的泪水越发地止不住了。然而,儿子又哭起来了。
她抬眼望望婆婆,婆婆也在一边哭泣,一只手不停地揉着胸前,一只手拿着一
团棉往胸前塞。她知道儿子把奶奶的乳头咂烂了。
婆婆出去了,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米汤说早晨熬的,晾冷了。
春芳说娘,我刚刚喝过两碗……
婆婆说再喝一碗,一阵子就能有点奶。
春芳就接过来几口喝下,说娘还有吗?
婆婆进屋又端了一碗。她又喝了。
儿子哭乏了,声音弱了下去,但还在哭。
过了男人抽一锅子烟的时间,她就解开怀让儿子咂,儿子边哭边咂,慢慢地哭
声就弱了停了。
儿子咂了一阵子,就睡着了。
春芳抱着儿子坐在炕上,默默地垂泪。婆婆走过来说快进去,别看太阳红朗朗
的,有贼风,落下病一辈子也别想做个干脆利索人。
春芳叫了声“娘”,就放声哭起来……
婆婆走过来,对春芳说你男人虽比你大两岁,也是个娃娃,遇上这事,也是个
命……
过了一阵子,春芳摸摸奶头,有点奶水,就把儿子弄醒喂奶。春芳有些着急,
她在等着村长家来的消息,如果娃吃上奶不受,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拉肚子,不一
会有消息了。
可是等到中午,等到的依然是村长女人干母鸡一样的叫声……
根旺赶着驴车从乡上拉了满满一车水泥和钢筋进到院子里的时候,就听见儿子
的哭声。儿子让整个院子都充满了他的哭声。
根旺也顾不得卸车,就一挑门帘,脚还没迈进去,就被母亲呵斥地站在外面。
他蹴在院子里吸烟。吸了几口烟,忽然想起来,忙对母亲说娘,我买来了奶粉,还
有奶瓶。
娘说你狗日的不早说,快冲去。
根旺说娘,咋冲?
正说着,春芳从村长家回来了。根旺问了一句,春芳也不说话,直接进了窑里。
娘出来了,他忙将奶粉递给娘。
根旺蹴在院子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娘端着碗出来
时说还不卸车,你要把驴压死吗?
根旺就忙去卸驴,可装车时他一次就抱两袋子水泥,可是现在他抱—袋子水泥
都没劲了。
儿子不哭了,院子里一下子就宁静了。
娘给他端出来一老碗水,他接过喝着,娘却抱水泥。他忙拦住娘说一袋子一百
斤哩。
灌完一老碗水,力气就恢复了,他两袋两袋往下抱,春芳出来了,说苕子,你
不会慢慢抱?说着过来也要抱水泥,他听出春芳话语洋溢着的喜气,忙说你是功臣
哩,快缓着。
春芳打了根旺一拳头说就这一车?
根旺说一车能打个水泥窖?还得两趟拉。
春芳就一根一根往窑里拿钢筋,根旺问儿子呢?
春芳说睡了。
吃过晚饭,根旺和娘说了一会儿话,就过来了。他把灯捻往高里挑了挑,灯就
亮多了。他看看春芳,春芳脸色很好,就扑过去把春芳搂在怀里说明天我五更就动
身,一天两趟就拉回来了。
春芳说也不急,一趟一趟拉,别把人挣着了。
根旺说拉到家里才算安心,要不心里总是悬着,后天,我就到马兰河谷里拉沙
子石子,拉够了就开工。
春芳又冲了一瓶奶粉,问这一包多少钱?
根旺说十一块。
春芳说这还能挡得住,一包奶粉才能吃多长时间。
根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长长地吹出来说事让咱摊上了,就当咱买了个水泥窖,
给儿子早早置下个业物吧。
春芳把头靠在根旺的身上,说娃吃上五谷就好了。之后又说亏吃下去都是福,
这下我们把村长维下了,日子里就没了难事了,有村长罩着,比天罩着强。
春芳推推根旺说快睡吧,明天还要起五更哩,今儿跑了一天路,你不瞌睡吗?
根旺说一点都睡不着。
他们就那样坐着。
月光从窗口爬进来,在地上游走了一会儿,又从窗口爬了出去。
第二天五更,春芳就早早硬了,他推醒了根旺说快起来去乡上拉水泥钢筋,我
去村长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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