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某一天起,当卢晓嘉开始叫朱丽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发现朱丽的回应突然变
慢,就像一个逗号拖了长长的一撇。头一次以为朱丽太专心了没听见,但是随后几
次的呼叫,发现都是这样的情况。过道里,吃饭时,就听见有些照排部的组版编辑
叫她朱老师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照呼其名不误,不过一天天的,她发现每一次叫
“朱丽”,她的反应就越慢。直到两个月后,当她发现在《学生之家·高中版》的
目录里看见执行主编的名字换成了朱丽时,才恍然大悟。
卢晓嘉可真该哑口了。更名的学问大,这大学问都集中体现和全面贯彻在小细
节上。比如朱丽过去从来都是用商量的口气和她说话,现在全变成硬邦邦、冰冷冷
的生硬指令了。其次,朱丽的音量也开始变化。就像改革开放初期生产的录音机,
第一代产品加上使用过久,不仅音质磨损快,而且诸如调音量的一些关键部位无论
怎样折腾,都不能复原了,一惊一炸地敞着。朱丽声音就是这样一到打电话或者与
人说话,就突然变大,仿佛有意在宣扬着自己的存在。坐在不远处的卢晓嘉心里就
犯嘀咕,谁这么不小心,碰什么不好,偏偏碰这个破音响。
细节是不容忽视的。如果一个人没有觉察到细节,只能说她少根筋,但若一个
人觉察到了却不相应地去应对这种转变的细节,只能说她愚昧了。卢晓嘉不是愚昧
的人,她只是有些顽固,这种顽固体现在她的再三斟酌上。比如说卢晓嘉的改口就
迫在眉睫,倔强的人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为了去迎合这种转变她在心里反反复复说
了好几遍,别惹她,别惹她。可转念一想,我哪里惹了她?就一个称呼?再一想,
其实自己确实没有惹她,只是犯了一个忌,就这样,反反复复,痛定思痛,终于在
5 ·1 节之后,她改口了。其实,卢晓嘉叫的这声“朱老师”叫得很不顺畅,轻轻
地,犹豫地,但是她还是看见了朱丽的脸上发生了些微的变化,比如,就像人们常
说的那样,一朵雏菊,对,不注意观察还不容易发现。卢晓嘉的心到底是落下了一
块石头。如果不能和朱丽产生额外的情分,也不要让她对自己产生额外的偏见,在
朱丽这里,卢晓嘉显得一点都不贪心,只要让朱丽对自己和大伙一样,她就已经很
心满意足了。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改口后,卢晓嘉一反过去少言语的习惯,和其他
编辑倒有说有笑开了。
卢晓嘉的笑声和朱丽音量的变大,都是突然的,也就是说都是同时引起别人注
意的。这让朱丽很不高兴,这不明显冲我来的嘛。可又不好干预什么,笑就笑吧,
小姑娘懂什么呢,再说人人都升迁了,再怎么排队也该轮到我了,凭什么不是我。
其实朱丽心里还是有些虚的,这个位置的得来表面上看顺理成章,其实是捡了个便
宜,这个便宜,稍微细心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原来高中版的主编是个地方报纸的
记者跳槽过来的,人是油嘴滑舌,左右逢源,半年后,就被升迁为广告部主任。而
他的调迁是和那个要读研究生男孩的离开几乎是同时的,领导的原意是想招一个做
主编的人,可一下没有合适的人选,新来的卢晓嘉什么都不熟悉,这个位置就顺水
推舟地让朱丽给填上了。
朱丽并没有做主编的魄力和气质。这是编辑部大多数人的意见,她既没有拿得
出手的文章,对杂志社的发展也没有提过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就是一个勤劳的工作
者,不声不响。也就冲了一个劳苦功高。朱丽也知道自己的缺陷,但她的心里也不
服气呢,要说写东西,她是不怎么样,可是那些会写文章的人又作了多少具体的事
情呢,不就冲着自己过去那些资力,拿高工资又不干事嘛。轮到具体的编杂志、做
校对这些事情还不是她在干,最后还落得个没能力的名声。所以她一旦发现那些上
班时间写一些与本刊杂志无关的文章的同事时,心里就惦记着了。这就像是一种惯
性,尤其是因情绪带来的惯性,更不容易改变。
而离她最近的最容易观察的对象也就是眼皮底下做事的卢晓嘉了。对卢晓嘉来
说,编辑部的事情很轻松,唯一不好的是要坐班,那么多时间来聊天打发了又可惜,
不如做点自己的事情。就在她上洗手间这么一来一回中,眼珠子可在四下张望,看
看大伙都在干吗呢,开始是无意的,发现有几个在写稿子,有意地去扫屏幕,发现
还真不少。有的明目张胆有的悄悄的,不过一到月底就会看见前台小姐拿着一张张
汇款单送到某些人的写字台上。她路过时,瞟了一下上面的数目,不多,但也是个
刺激。编辑部就是写稿子的温室,这是卢晓嘉的理解。当然她还不敢那样公开化,
到底还是躲着藏着,劈劈啪啪的键盘声还让人误以为她在写特别策划呢。
但是世界上鲜有面面俱到的能人,三心二意就能将大小事情打理得完美的人只
是人们的美好愿望。它只会不切实际地滋长人们的幻想。卢晓嘉也想当然的以为自
己拥有如此本领。事与愿违,卢晓嘉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细致伶俐,校对就是她
的小辫子。卢晓嘉的校对让朱丽非常恼火,在这个问题上她提醒过她两三次,在她
看来卢晓嘉校对过的稿子就像从没校对一样。开始的时候,她很严肃地提醒卢晓嘉
注意自己的失误,甚至还借给她一些专业书籍让她认识到自己业务水平上的不足,
女上司就是这样,严于律己,更要严于律人。卢晓嘉的态度也蛮好,一副低头认错,
痛改前非的样子,但是到了下一次,情况并没有好转,卢晓嘉两次校对下来后,换
到了朱丽手里,仍是满篇的修改符号。朱丽的脸色就开始挂不住了,交代工作时,
音量又比平时大了一倍,弄得她一和卢晓嘉说话,办公室里就会不自然地送来几对
注目礼,这让卢晓嘉很不好受。犯得着这样吗?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怎么办
呢?跟她说说话,拉拉近乎,也许能缓和,可是跟她说什么呢。她看上去并不是个
容易相处的人。那就请她吃饭吧,吃个便饭,谈谈心,许能缓和不少气氛。
吃饭最重要的是要有个好理由,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女上司和女下属,尤其是
个媳妇熬成婆婆的女上司。理由是个难题。卢晓嘉回去就开始翻看日历,周末吧,
不好,周末朱丽得去接孩子,肯定没有空,星期一到星期五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
更没有什么理由,要不就9 月10日,教师节到了,但这个节日也太牵强了,而且还
要等到下个月了,哎,算了,就跟她说好久没有请她吃过饭,想聚一聚,弄得这么
麻烦。当然说这种话要显得特别的亲切和自然,不然,人家就会怀疑你是抱着强烈
的目的性来的,不要说朱丽,一般的人也会产生抵触情绪。
就这么着了,想着这事,卢晓嘉这一晚就睡得不塌实,心里反复估量着这句话
怎么才能顺畅又自然,主要是她平时都和朱丽难得说点闲话,这一说会不会显得唐
突?被拒绝了怎么办?反复琢磨着,还没有个准数。天都蒙蒙亮了,卢晓嘉才昏昏
睡去。第二天,卢晓嘉起来晚了,没吃早饭,匆匆搭了辆拥挤的班车,总算赶在规
定时间内到达办公室,签了个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抽屉里昨天没有吃完
的饼干,自顾自地咀嚼起来。她扫了一眼朱丽的座位,没有人,卢晓嘉紧吃慢吃,
又站起身来打了一杯水,终于把喉咙里干涩的淀粉送进了胃里。墙上的石英钟指向
了8 点30分,过了这个时辰,就要被前台小姐算做迟到了。朱丽的位子还是空的,
卢晓嘉不免有些担心,朱丽不会是要迟到了吧,在这个大杂志社工作,时间概念是
特别强的,迟到一次,就会被扣30元钱,若一个月累计5 次,那这个月的收入你就
不要再想了。换做平时卢晓嘉才巴不得朱丽晚点来呢,免得有人在背后监视她,可
今天不同,她有一个约会。
卢晓嘉做自己的工作,但仍时不时地瞅朱丽的座位,时间指向了9 点半,她还
没有来,卢晓嘉又埋头做事,抬起头时,已经是10点半,或许她早上不会来了吧,
卢晓嘉若有所失,昨夜一宿不安的计划也许就泡汤了。沮丧着不知过了多久,卢晓
嘉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扭头一看,朱丽正整理自己的东西,然后是铁抽
屉发出的摩擦的声响。时钟已经指向了11点,还好,离午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卢
晓嘉又高兴起来,待会就邀她一起吃午餐,想着,手里的键盘又不自主地加快了节
奏。朱丽在座位上并没有停留多久,她显得很忙碌,不时从办公室进进出出,好像
是为迟来而做的补偿。卢晓嘉不知道朱丽最后一次离开办公室是什么时间,反正那
时还没到11,点30,因为11点25的时候,她正准备去邀请,并且鼓足了充分的智慧
和轻松准备开口对朱丽说出她心中掂量已久的那番话时,却发现朱丽已经不在了,
拳击手对着空气猛发一拳,然后被自己孤注一掷的惯性打倒,重重地跌在地上。卢
晓嘉是带着沮丧的心情离开办公室来到餐厅的,然后她发现了朱丽正和几个老员工
在一言不发地默默吃饭。卢晓嘉就这么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看她,她买了自己的
饭,坐在餐厅中央,看来来往往的人排队,吃饭,心里嫉恨着,这一切都是天意,
是的,只能是天意。她再也不会将请客吃饭与朱丽联系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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