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进了家门,蔡阅已经换上睡袍了,暗暗的紫红。今年他开始发福,袍子在身
上就像件大尺寸的“一口钟”。一个发了福的孩子。我立在穿衣镜旁边换上拖鞋,
从镜前走过的刹那,我发现薄毛衫上有珠片闪光——这不可能,我仔细地把它们拆
得一片不留的,用块手帕包了放在梳妆台的右首抽屉里!难道从她身上粘了来?我
在镜子前查看自己,衣襟上没有珠片,是我眼花了。
蔡阅在背后说,你怎么不带手机就出门了?
我转身说,你怎么就安心地换上睡袍了蔡阅再也不提起“可能”的事情了,也
不跟我详细说小伍如何,甚至不去单位食堂吃饭了。他每天抢在我前面去菜场买菜,
等我下班回来,他已经把菜烧得差不多了,然后坐在对面看我吃饭,一副心满意足
的表情,并且希望我也有类似的表情,于是,我就经常傻笑。饭后还有水果:切成
片的苹果,剥成瓣的橘子,去了核的大枣。我们白天吃得饱饱的,夜里就拼命运动,
有时候还不止一次两次,仿佛回到了热恋时光,不停地拿身体来纠缠以证明我们活
着的幸福和美满。
阿美成了蔡阅的口头禅,在他用劲的时候,拿来当劳动号子用:阿美听着呢!
阿美,听着呢!起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但连续几天,在最销魂的时候,听自家
男人不停呼喊别个女人的名字,受不了。我说,别叫了!
蔡阅停了下来,看着我,眼光里又有了让我捉摸不定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从我身上滑落,站在昏黄的灯晕里,刚才在我身体里的那部分显
得比他的脸部表情坚强。他沮丧地把我拖到床沿,比平常更放肆地动作着,似乎突
然对他面前的这具身体起了很深的仇恨。
甚至,事后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厮磨一阵,转身径直去了浴室。房间里弥漫着
做爱后的体味,我裹着毯子起来把窗子开得更大些,一阵桂花的浓香猝不及防地冲
进鼻腔,天地间竟没有一丝清淡的味道了。我觉得沮丧极了,蔡阅借着桂花的手把
沮丧给我了吧?从浴室出来的他一定又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吧?——本来就没有事情,
如果我追问,他就会这样回答我。
果然,他吹着口哨裹着浴巾出来,轻快地说,我调的水温刚刚好,你也洗一下?
等我洗好出来,他还在那里修脚指甲,一边说,刚才洗澡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我明天去西双版纳,旅游,一个人去。
那么就是说,他决定把沮丧留给我一个人?我没说什么,他也不想翻越这个沉
默的屏障,只拉近了脚掌欣赏自己的修剪功夫,还皱了皱眉头。
在沉默里我一直在想,他有点恨我吗?是我自己过敏吗?为什么恨我呢?我记
得有一次他说起他一个仕途得意的同学时似乎用了羡慕的口气(当初听上去像是讥
笑的口气,可我现在想来却是羡慕)评论他的妻子:这小子靠的都是他那老婆能干。
那么,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这样说:他的不得意是因为我的不能干?
第二天他就跟团去了西双版纳。我还在上班,他打电话过来说马上要出发了。
这简直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他总喜欢有所计划,然后按步骤行动,这样的仓促,在
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我慌慌地问他,,蔡阅你没事情吧?
能有什么事情啊?突然想出去走走罢了。
他说话的口气淡淡的。以前他会说:老婆你在家要乖哦。这次他没说。
蔡阅走了。卧室没通风,昨夜的余味依稀还在,他却走了。他的背影在我眼前
晃,低垂的肩头使他颀长的身子佝偻了,他像我的孩子。结婚后他一直不想要孩子,
他说,我就是你的孩子,我不要你再生孩子。那么,孩子,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我连着好几夜晚上十点多出去散步,就是想出去走走,天气还是那么宜人,可
我的脑袋却总是晕乎乎地涨。楼下的阿美遛狗也很有规律,差不多总在同一时间。
好了好了,明明姐,总算不用被你们吵夜了,过了这十天半月,我就要去团聚
了,去了就不回来了。
她拉着我说话,两只狗拼命往前蹿,她只好分开双腿摆了个用力的姿势,连带
着说话也咬牙切齿了。
我附和着,恭喜啊。不能带宠物上飞机的吧?宝宝贝贝可成没娘的孩子喽。
阿美说,明明姐你心真好,一想就想到我的伤心处了。正打你们主意呢。你们
没孩子,养两条狗热闹热闹?就算收养我的孩子吧,我每个月寄生活费过来!
我笑了,若真收养了我们倒还养得起,就是蔡阅这人从小怕狗,又怕烦,恐怕
是不会同意的。
宝宝和贝贝这一阵经常碰到我,也有几分熟了,这个时候就绕过来在我腿边打
转。阿美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你看,明明姐,多通人性的宝宝和贝贝啊,真是
不舍得啊……
如果在往常说不定我同情心一泛滥就松口了,但这几日正心烦着,所以还是一
点不为所动。阿美说,我碰到蔡阅大哥就一定先把他拉进我家,非说动他不可!
阿美为狗烦恼着,她觉得只要说动蔡阅,她的问题就解决了(她是个简单的人)。
我呢,我也是个简单的人,头晕了好几天之后我就当自己生了场“失忆症”,把该
忘的事情都忘记。
我决定“忘记”之后,我就做了一件事情,并且大概会因为起了个头而一本正
经地继续做下去。在我患“失忆症”的那段日子里,蔡阅的任命被一道道批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甚至忘了妈妈的生日,忘记了一次重要的会议,我一定还忘记了什么
别的,反正就是不想记事情。同事们大概在背后说我昏头了,可蔡阅的同事小伍却
说我:你真厉害!
是怎么遇上的也不知道,就在路上不期而遇了,他就这么说,你真厉害!
我说,蔡阅已经有过好几个提拔机会了,现在提,也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伍说,别,别在我面前说套话,我就佩服有办法的人,你比我有办法,我佩
服你,你就是厉害!以后我还要请你帮忙呢!
庆祝的筵席就摆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饭店里,请了一些同学,几个同事,小伍
也在。照道理应该请陈栋的,可蔡阅没把他列名单上,我提醒了一句,他说,以后
单独请吧?这样也太明显了。他可能忌讳这个。
一片祝贺声。也就只能说这个,还能说什么呢?蔡阅的得意同学和老婆都在,
那女人在隐约地暗示着自己的男人可能的又一次提升,然后意味深长地对蔡阅说,
一切才刚刚开始呢!蔡阅说,那是,那是,以后还要大姐多多指教。站起身就敬了
她一大杯。
小伍总比人家先知先觉,他说,你们听我说,陈栋马上要被提到上面去了,这
个“马上”也就是明年初的事情,他那位置,有多少人想顶上啊,可陈栋在老板那
里说,他走后希望让蔡阅来以副代正,所以啊,蔡阅是在我们处里提拔的,却是要
被陈栋那处里去用的,你们,明白吗?蔡阅的喜是红双喜!
得意同学连忙跟上,蔡阅是人才啊,领导是伯乐,干杯干杯!
我觉得我应该高兴,我是在笑着。胸前也一阵麻,是有电话,挂在胸前的手机
调到震动,红指示灯闪亮着在心头猛颤。
是阿美,她说,蔡阅跟你讲了吗?他同意收养宝宝贝贝了。可我还是想跟你讲,
你来吧。我在街边的长椅子那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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