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五房两厅已经在一家物业挂牌求售了。这是老太婆孩子在离去时对粽子说的。
老太婆的女儿说,钥匙你先留着,有空来看看房,浇浇花。也可能物业公司很快就
把它卖掉了。也可能不好卖。太大啦,结构又老。反正我们是不会再随便飞过来了。
儿子说,里面的电视、餐桌、红木沙发,要是你喜欢,就拿去吧。
儿子的老婆说,是啊,谢谢你照顾我们老妈。老妈脾气很古怪的,难得和你有
缘。那次她突然青光眼手术,谁都没空,请假要扣奖金的!本来我都决定要来了,
老妈突然神经发作,说我来还不如你!还摔了电话。
做儿子的用肩膀撞了老婆一下。她做了个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粽子不想和他们再说什么了。他曾经提出,荣誉橱里那些老太婆的纪念勋章,
能不能送他一块做纪念。他们三个人马上同声拒绝了。他们拒绝得非常快,粽子觉
得那种速度表明,他提出任何要求,都会被拒绝的。那时候,他对那把刀,依然保
持非分之念,只是,他希望他们能自愿赠与。但是,的确是不可能的。当他还只是
提出要勋章的当夭下午,那把刀就不见了。有人把它收起来了。显然是预防他觊觎
之心。
老太婆活着的时候,五房二厅就因为空寂而四处潜伏衰朽的声音,现在,老太
婆死去两个多月了,随便一个响动,甚至一根针落地,粽子都能听到发自另一世界
的气息。他隐约不自在起来。老太婆是多大的干部,粽子始终没搞明白。从一年前
被老太婆强制弄进这个门后,他就知道,老太婆一直是单身独居。一年多来,除了
办丧事,他从来没见过老太婆的孩子、孙子们。他们在外省。
粽子在这个灰褐色光线笼罩的五房两厅中走动。他一个一个房间看过去。原来
五房中只有老太婆卧室的吸顶灯是亮的,其他房间都没有灯。粽子后来为老太婆修
复了另外两间的灯,还要再修下去的,但老太婆突然发怒地说,不要啦!
每一个房间,都能闻到老太婆身上特殊的腥气。老太太并不爱吃鱼,可是不知
为什么腥气很重。老太婆手术的时候,粽子帮她洗衣服。粽子撒上极多的洗衣粉,
可是,即使这样,即使衣服刚刚从太阳的曝晒下收回来,把鼻子贴近一闻,还是有
淡淡腥气。因此,夭夭九每次进屋,都放肆地掀鼻孔。而且她要是想告辞离去,她
从来不说,只是看着粽子用力掀掀鼻孔。如果不是那把刀,夭夭九很不喜欢来这里。
推开老太婆卧室的门,腥气扑面而来。粽子不由也像夭夭九那样掀了掀鼻孔。
他忽然有点想笑。有一种怀念的愉快。他在老太太只剩光板的大床上坐了下去。床
板认生似的,猛地嘎吱了一声。粽子继续掀鼻孔,后来他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床
头柜上的一个大文件纸袋。袋口有上下两个一分币那么大的圆纸片,白棉线通过它
们上下绕行,用以封口。他有点疑惑,记得他们是把老太婆荣誉柜里的东西,统统
装到这样的粗皮纸袋子内的。当时,他们拒绝给他任何一枚纪念勋章。
粽子伏身将袋子拿到手,还只是拿着,他就明白了,是的,正是勋章之类的东
西。打开一看,没错。粽子还是无法克制地奢望那把青铜马首刀,可是,他再一次
失望了。没有。没有刀。他把它们统统倒在床板上:珠江纵队纪念章、东江纵队纪
念章、德河谷战役奖章、香港抗日游击队纪念章、港九独立大队成立60周年纪念章、
大浪湾歼灭战、新界乌蛟腾抗日英烈微型纪念碑、中国十大元帅头像纪念群章……
为什么没有带走呢?是忘了还是最终决定抛弃?对老太婆来说,这些勋章是伟
大的青春,是一种不寻常的回忆。但对于别人,就不一定是这样的。是吧?不过,
粽子费力地想了想,觉得儿女应该比别人更珍惜老人的东西,因此,更大的可能性
是他们匆忙之中遗忘了。
老太婆屋子的后窗,是个小山冈,那是夭牛岭的尾巴。矮矮的,满岭巨石,靠
楼房这面,大大小小的卧石上,地衣似的,匍匐着很多美人樱草,粉紫色、抱成碗
型的细小花朵,随便一点小风,它们就会娇滴滴地抖动。再往上走,上面有网球场
大小的一块平地,有很多橡皮树和方竹丛。老太婆经常在上面练太极剑什么的。
从房间里就能看到,前厅的走廊上的阳光开始浑浊变软了。粽子走上光秃秃的
阳台,牛岭山腰上的几架高压电铁架前后,依然是鸽群翻飞。太阳渐渐西坠,变得
又大又红又软。忽然听到阳台下面有声音高喊:舅舅好!舅舅好哇!
粽子随声就看到楼下那个弱智小青年。他一手拖着一根黑胶水管,一手高举着,
向粽子猛烈挥动。弱智青年非常友善,身形像个中年妇女,可是脸蛋永远红扑扑的,
两条淡淡的络腮胡子像淡墨一样画在脸边。据说他只有17岁,但逢人就喊舅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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