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果不是智障少年浇花工,粽子觉得自己一定不会碰上老太婆,不认识老太婆,
那么,他心里就会依然保持原有的稳定,但是,与老太婆的奇特往来,模糊了一种
稳定,他对自己的真实需要,产生了眩晕感。
那夭,他和小浇花工瞎逗的时候,老太婆出现了。
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婆像螃蟹一样,横着腿歪着身子地走上坡来。腾腾腾地,身
子很冲,像是跟谁赌气。粽子看着有趣,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人腿可以这样迈步,不
由聚精会神,身子还跟着她横晃。小浇花工嘿嘿笑着,身子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像
一个大母蟹。老太婆横行到他们跟前,手里的塑料袋突然断了提耳,一兜西红柿纷
纷蹦到地上。粽子抬脚想阻挡,可是,好几个两红柿,咕噜噜地滚下坡道。粽子只
好起身,追逐而去。
老太婆双手叉腰,看着粽子把西红柿一个个捡了回来。老太婆不接粽子交还的
西红柿,双手依然叉在十瘦的腰上。她叉着的手肘晃动了一下,一指地上的豆腐芹
菜之类。粽子就把它们——捡起来,可是,老太婆还是不接。老太婆侧过身,依然
像螃蟹,腾腾腾地开步了,粽子看她走了几步,只好提抱着东西跟上。老太婆停在
右拐弯处一排高大的相思树前的红砖小楼前。已经走剑红楼的楼道防盗门外,她的
身子还未停,两脚还是横张着,左右一二地踏了几下,身子才停稳下来。老太婆开
始按密码。粽子准备趁机把东西递给她。还没走近,老太婆厉声说:输密码啦!退
下!
粽子只好后退一步,甚至有点心虚。这和他当惯小偷有关,但是,他真的不想
送老太婆进去了。显然老太婆似乎赖上他这个劳动力了。这个楼有五层高,粽子只
好希望老家伙不要住在五楼。后来他才知道,度道山上,尤其是这栋红砖楼,住的
都是非同一般的离休老资格。普通的离休干部,连一楼都享受不到。
老太婆开了楼道大门,更像螃蟹,不,以比螃蟹更滑稽可笑的姿势,不倒翁一
样左摇右晃地一层层横上楼梯。粽子终于忍不住窃笑起来,只好跟在膝盖几乎不打
弯的老家伙后面,慢慢上楼。好在老太婆住在三楼。她用钥匙把门打开的时候,粽
子赶紧说,呃……婆婆,这个,菜……
老太婆不接。粽子想把它们放门口,刚弯腰,老太婆尖厉的声音就响在头顶:
放厨房去!你进来!
粽子只好把菜提抱进去。
那次,是他第一次走进那五房两厅的大房子。老太婆像监工一样,兀自点着头,
指示他把菜放在厨房水池上。你来!老太婆又下指令,然后,她腾腾腾地往客厅走。
客厅起码有20平方米,一大套发暗的红木沙发,笨重又难看,沙发前而是一个老款
电视,电视后面满墙的带框的老照片。大都是很久的老照片了,颜色黑的部分发灰,
白的部分发黄,有的书本大小,有的却放大到杂志大小;沙发后面是一架钢琴,钢
琴边是两只一米高的大花瓶,乱糟糟地插了很多孔雀尾巴毛。钢琴边,有个玻璃门
大橱,像个工艺品橱窗。
粽子对城里居家的结构装修缺少认识和比较,他只是觉得挺冷清的;夭夭九就
不一样,虽说总是深夜出现在各色人家,鬼魂一样游荡洗劫,但是,也毕竟是见多
识广的阅历,所以,她一见老太婆的家,就嗤之以鼻地说,垃圾!破烂!
老太婆把粽子首先领到玻璃橱前。这就是粽子第一次见到那青铜的马首刀的时
刻。老太婆在身子的摇摇晃晃中,摸出了一把钥匙。那个玻璃门上的锁,就像商店
里贵重首饰物品的长把子锁。老太婆抖抖索索地插不准锁孔,粽子想帮她一把,老
太婆暴躁地摇晃了身子,表示拒绝。
这是香港新华社纪念章,这是港九独立大队纪念金币——不要用手摸!
老太婆拿起一张纸头:这是香港回归庆典邀请通知书,我去了……
粽子看到各种金色勋章,被轻轻取出又小心放回去,它们不断在一只苍老的手
上闪光,有的精致,有的粗糙,有的有绶带。有两个什么章,老太婆还把它贴在干
巴的胸口上。粽子想,老太婆是个人物吧,有个了不起的过去。可是,粽子没法儿
深想,一方面他本来就是想应付一下马上离去,另一方面,他突然看到了刀。那个
黝黑的、透出暗绿的刀,一见到它,他感到心脏异常地收缩了一下,这是和企图占
有的新款手机不一样的心动。其实他至今也不算真正认识那把刀,但是,他感到震
撼和异样。
那是一把黑褐色的刀,长约20多厘米,轻度弧形,造型像一面迎风的芦苇叶子,
中空的柄首却是个极精神的马头造型,马鬃迎风而起。整把刀有种说不出的超拔和
洒脱。粽子从来没见过如此色泽和造型的刀。
参观完毕,老太婆把橱门锁上。过来!老太婆走到电视机前说,看看这里面哪
个是我?
粽子跟了过去。那面墙上挂着七八个老照片镜框。粽子仔细看了一遍,除了一
张两个少年抱白鸽的题为“我们爱和平”的黑白照片,其余全部是半个世纪以前的
军人照片,好像是电影里八路军的服装。他专门看女兵的合影照片。那些女兵都是
齐肩黑发,扎着皮带、绑腿,服装宽大不合体。不过个个挺英姿飒爽的。可是,没
有一个女兵像身边的老太婆。粽子连指两个,都被老太婆很不高兴地否定了。因为
老太婆不高兴,影响了粽子的直爽,他只好指了指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兵:这个。
老太婆眼睛立刻像火炬一样燃烧起来,亮得简直晃粽子的眼睛。老太婆几乎要
把脸伸到粽子眼睛上,是我吗?老太婆的脸进一步逼近:她像我吗?你从哪里看她
像?是从哪里?
粽子结结巴巴。因为哪里也不像。粽子困难地感到,夭使和巫婆都在他跟前。
粽子含糊其辞,眼睛、脸型吧……唔,反正都有点像。我要走了,婆婆,我还有事
呢。
你能肯定她就是我吗?
粽子艰难地点头。老太婆第一次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可惜那笑容一闪即逝,老
太婆恢复了严酷的或者说霸道的表情,坐沙发上去!你是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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