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是1943年的故事。
那时候的婆婆不到20岁吧。人们叫她小席,在粤港地区,有队员们总叫她席女。
她的名字很洋派,叫丽莎,参加革命后,她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因此,她经常也
自称席女。席丽莎的名字,是她父亲取的,父亲出生于一个薄有资产的读书人家庭,
是个学校校长。喜欢音乐、思想进步。日本打到闽南沿海地区,他带着家人乘船逃
到香港。席丽莎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逃到香港后,当时她父亲找到工作,每月30港
币,要养一大家人,七口挤在20平方米不到的一房一厅中,日子非常艰难。母亲也
到处揽活挣钱,因为父亲坚持要孩子们完成学业。
16岁的席丽莎身边已经都是热血奔腾的香港进步青年。他们看《萍踪忆语》、
《两万五千里》,看《大众生活》、《青年志十》。上国语研究班,参加香港新文
学院活动,还有文通社活动,演抗日话剧。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12月8 日突然对香港启德机场和港九各处战略要
地发动猛烈轰炸。日本人侵占香港,香港所有的热血青年,背起行装,积极北上抗
日。16岁的席丽莎再也坐不住了。她事先把衣服偷偷藏在女友家,四月的一天,席
丽莎带着两个弟弟看电影,叮嘱弟弟们看了电影就乖乖回家。姐姐有事先走。席丽
莎的父亲,晚上在她弟弟的口袋找到了女儿的告别信:爸爸,我走的是正道,请你
们放心!
一个英俊的大哥哥带走了席丽莎。他们是在抗日救亡运动中心的“香港学生赈
济会”认识的。四月的那一天,大哥哥他们带着她,过码头、到尖沙嘴、再上火车,
到了上水新界一带。那就到了声名显赫的东江人民抗日游击队。那两年间,东江游
击队的主要任务是抗击日本鬼子、消灭土匪,开辟陆路、海路交通线,抢救护送邹
韬奋、茅盾、胡绳、于伶等文化界名士。日本人占领香港后,800 多名文化志士、
国际友人因此被抢救到了大后方。
这个大哥哥后来牺牲了。他是从一名左翼学生变成了使敌军恐惧而悬赏捕捉的
神枪手,最后他变成了烈士。牺牲时25岁。天天九在这里看到了爱情。但粽子回忆
不出,当时老太婆述说往事时的神情,爱情在那眼睛里闪烁过吗?粽子有点模糊。
但是,马首刀的片段,粽子承认比较接近爱情。
青春时期的老太婆,已经毫无疑问是美丽非凡的,就是那种无须修饰、毫不躲
闪的真正美丽。尽管,老太婆从来没有提及自己曾经的美貌,但是,人们在老太婆
身前身后的任何一段青春历史中,就能看到她身边,那么多的呵护和关爱之心。对,
是男人的心。作为男人,粽子太明白了。翻阅着老太婆相册里更多的老照片,他一
次次诧异于老太婆的美丽,也一次次感慨岁月的无情,照片也同样不能留住任何东
西,它只是比肉体消亡得更慢一点。
那时候的老太婆还不是电台战士。她太小了,人家让她当卫生员。她又哭又闹,
甚至把副队长的背包踢下小溪,她坚决不干。就是不干。她说她是来参加革命,参
加革命就是要去打日本鬼子,而不是来学打针抹药水的。但是,这个革命小姑娘,
大哭大闹过还是服从了命令。她认认真真,用萝卜学习打针。她用凡士林加硫磺制
作的疥疮膏,为无数的战士治疗疥疮。她先在战士们的背上涂上药膏,就是用手,
用力洗擦满目疮痍,直到擦出满手脓血,再小心撒上硫磺粉。有两名短枪队的小伙
子,为了谁先擦背,打了一架,结果被分别警告处分。
游击队员都在山乡活动,他们活跃在群众中间,白天一边帮助农民割稻子,一
边宣传抗日思想;他们还教农民识字、唱歌。席丽莎和其他女游击队员一样,经常
打扮得像个客家女,围着长围裙,穿着草鞋,戴着客家独特的凉帽,凉帽要先用黑
布包起头发,戴上帽子后,帽檐有一圈两寸多宽的黑布沿。
有受伤生病的战士到村里治疗。席丽莎经常要到河边洗很多伤员的血衣绷带,
遇到有些严重情况,她要出门去找医生。她住的一户人家,是母子俩,母亲不知道
什么病,成天时不时五脏六腑疼得冒汗。后来还咳血。席丽莎从不嫌弃她,经常给
她看病陪她聊天,讲革命道理,帮她料理家务。部队和群众鱼水情深啊。他们家有
一把祖传的马首刀,这把刀是当年他们从河南迁徙来闽,作为镇家之宝带来的。
后来,部队突然通知,所有的战士撤出老百姓家,搬到山里住,白天再下来帮
助生产、宣传革命。席丽莎就从那户人家搬到一个山坳里。19岁的姑娘,什么都不
怕,老太婆说,她从来没想到什么老虎啊、蛇啊、鬼啊。没有灯,赶着太阳没下山,
就进山,那时候的山风就不阴不阳地呜呜响,每天都那样,月光洒满山冈,有时却
看不见月亮在哪,因为两边的山太高了。竽圆每天都送老太婆进山。竽圆是那母亲
的儿子,沉默而聪慧,人样子很好,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竽圆为席丽莎搭了个非
常牢固的隔潮草棚。母亲对竽圆说,把马首刀给席女放在枕头下避邪用。但席女说,
革命者怕那个邪!直到很多天以后,老太婆才发现,竽圆带着刀,天天晚上守在她
的草棚外。如果那天不是竽圆,老太婆就被狼咽下去了,或者拖走了。竽圆和饿狼
的恶战,惊醒了老太婆。第二天村里的人也都惊动了。老辈人说,这是狼多的季节
啊,闹革命的女仔也太大胆了。竽圆的母亲告诉席丽莎,竽圆已经默默守了她四天
了。你带上刀吧。奄奄一息的母亲奄奄一息地说,这是很灵验的东西呃。
两天后,竽圆母亲咽气前,等着竽圆再在马首刀上系一根红带子,看着他把刀
交给席丽莎,才歪过头松脸溘然辞世。
夭夭九说,他母亲一定还说了,你拿了刀,就要嫁给我儿子,你不答应,我死
不瞑目。这么好的祖传宝刀都给你了,你还不嫁吗?!肯定这样说了!
粽子说,没有,老太婆没有这么说。只说人家硬要给她刀。
刀的主人的故事,也很快结束了。那是1943年一个下午,日本人突然从海上来
了。可能是一个小分队。日本人杀气腾腾,把全村的人都赶到晒稻台的“禾堂”上。
要村民指出哪一个是游击队员。当时,留在村里的游击队员还有七个,老太婆就在
其中。她穿着客家女的衣服,就站在大坪上。全村的村民连鸡、鸭都被赶出来,站
在太阳底下。
日本人的刺刀在阳光下晃着青白刺目的光。村民们沉默着,大家都低垂着头。
大坪上静得能听到日本靴子踢起的尘土声,还有各家各户晒梅菜的气味,从来没有
这么浓重过。有人咳嗽着,马上咽了回去,怕惊动什么。
一个鬼子突然从人群中拽出一个男人。一名伪“宪查”高声问,游击队在哪里?
那个男人很小声地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两个鬼子上前把他的头,狠狠压下,狠狠
浸入“禾堂”边一个废水缸里久积的半缸雨水中。一会儿鬼子把手一松,男人鱼一
样跳直身子,男人喊了起来。男人的声音很大,他喊的是——走啦!都走啦!鬼子
又将他往废水缸里浸。
一个瘦孩子尖叫着冲上台去。干瘦的少年扑赶过去,紧紧抱住父亲的腿,站在
席丽莎身边的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也扑了过去,像老鹰护小鸡一样,用一只胳膊夹着
孩子,一只胳膊挡住了自己男人。怀里夹着的、快掉下的孩子哇哇大哭。
那鬼子若有所思,连续点头。点着头他的目光已经在点头中转移,他看到了刚
才妇女身边的席丽莎。老太婆的眼睛透过客家凉帽的边,和鬼子的眼睛有了极短的
对接。老太婆回忆说,那时候,她已经准备死了。本来,她就等着随时被人指出她
的身份,她甚至在微微发抖。那么多的村民,平时有的甚至没讲过话,你怎么能信
任他们保持沉默?而他们都认识她是游击队员,因为她教过他们唱歌、识字,而她
却不能全部认清他们谁是谁。老太婆想,如果她被鬼子拽出队列,肯定就没有孩子、
没有亲人来帮护她了。她说她已经准备牺牲了,心里反而开始镇静,可是,她说她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真的不是害怕。
鬼子一步步走向她,停在她面前的时候,鬼子把脸歪过来看她。然后用手慢慢
抽出战刀,轻轻挑起了凉帽布檐。席丽莎再也不敢看鬼子,她死死盯着鬼子满是尘
土的大靴子。
鬼子扬手一把打掉她的帽子。席丽莎还是想捡起帽子,鬼子就把她猛地推出人
群外。席丽莎猝不及防,跌了出去。
你!游击队!
席丽莎绝望地否认。晒稻台前一片死寂,摇头间她只有一个念头,村民们不要
说话啊。她知道村民们不会主动出卖她,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她愿意保持这样的
安静。这时,她感到人群动了起来,有人拨开人群,或者说村民在为一个人让路,
那人向她走来。是竽圆。
竽圆要干什么呢,他能帮她什么呢?老太婆想都不用想,她知道竽圆不会出卖
她,可是,竽圆有什么用呢?说我是他妹子?她觉得他是来惹麻烦了。竽圆停在鬼
子和席丽莎之问。竽圆说,是我老婆。鬼子似乎相信,又像是仔细打量着他。鬼子
开始在席丽莎和竽圆之间转圆圈,所提的弯头战刀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脏皮靴。
鬼子的脸色越来越温和,眼睛里居然有了笑意,嘴里开始轻轻地在哼唧哼唧什么。
席丽莎听到了自己牙齿的颤抖声。又一个老太太从人群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席丽莎知道她和竽圆的母亲很要好,竽圆的母亲说全村,就她的“鱼味”(一种自
腌小鱼)是最好的。可她叫不出老人的名字,平时也觉得老人面相比较凶。那一瞬
间,席丽莎简直想闭上眼睛。她认为老太太不太喜欢她,她就是来把竽圆救走的,
老太太会说出真实情况的,甚至可能指出其他六名隐身于村民中的游击战士。席丽
莎口干得无法呼吸。
可是,老太太走到了她的面前。老太太牵起了席女的手,就像要牵自己的媳妇
回家。很不应该的是,席女竟然迟钝了一下,她看见竽圆的眼神竟然也茫然了一下。
老太太又去推了把竽圆。
鬼子似乎还是笑了一下。猛然地,那把战刀突然在空中抡起了个大幅度,鬼子
嗥叫了一声,声嘶力竭地嗥叫,看表情是暴怒极了,整个下巴往下压,露出了带着
金牙齿的全部下牙床。也许他根本就没相信过竽圆,也许他只是在歇斯底里地爆发
一种变态。
几个鬼子和伪“宪查”围了上来。
鬼子把竽圆猛地推向席丽莎,席丽莎被撞了个趔趄。鬼子对他做了个脱衣服的
手势,席丽莎一时不明白鬼子想要竽圆干啥,那个伪“宪查”似乎有点困惑。竽圆
站着没动。他也许明白了,鬼子要他脱席丽莎的衣服。也许不明白,因此依然站着
没动。一个特别矮胖的家伙,突然抬脚就踢,站竽圆对面的、像是小头目的那鬼子,
挥手用手背反甩了竽圆一个重重的耳光。竽圆简直是应声而起,突然就扑向鬼子,
他要夺鬼子手上的刀。
这一瞬问太快了,因为他和那鬼子绞在一起,旁边的鬼子愣怔着,一时不敢开
枪。竽圆抓刀刃的手,顿时鲜血淋淋。竽圆的眼睛瞪得虎圆。那鬼子突然放手弃刀,
竽圆有点站不稳,旁边的几支枪都响了,老太太也倒了下去。席丽莎疯了似的嚎叫,
她扑向竽圆。晒稻台上同时响起了更多的叫喊声,非常杂乱,有孩子大哭、有妇女
们的尖叫。村民们围了上来。
竽圆是死在席丽莎怀里的。席丽莎浑身是血,她和竽圆两个人都浑身是血,血
人一样,他们一直坐在大坪细腻的硬泥土地上。竽圆没有说任何话,他半合的眼睛
一直看着席丽莎,死和没死之间,界线很不清楚。席丽莎哭不出来,只是用手一直
摸合着他的眼睛。那个老太太也死了。
席丽莎从此,把竽圆家那祖传的马首刀一直带在身边。再急的行军,她扔下了
口琴,扔下了任何穿的盖的,也没把马首刀扔下。
老太婆说,没有经过战争,尤其是抗日战争,你就不明白什么叫军民鱼水情。
那是真正的鱼和水的情谊呀。群众知道我们打日本的,我们又帮助他们搞生产,因
此,在最危难的时候,他们就可以用生命来帮助我们。
夭夭九说,那个男的爱老太婆,对吧?要不然他不一定会站出来找死。
粽子说,他会站出来。你不懂那个时候的老百姓。大家痛恨侵略者,中国人一
致对外。所以,老太婆说,她对老百姓感情很深,肯定是真的。老太婆还说,如果
时间变一变,也许我的父母、我的家人也会冒死救她。因为老百姓分得清,谁是为
他们好的人。我想这是对的。
夭夭九对此不感兴趣。夭夭九说,那个乡下男人,要是不爱老太婆,可以说是
他妹妹呀什么的,反正其他人不会揭发他。
可是,日本人不相信他呀。
夭夭九说,农村人和城市人可能还是不一样。日本人肯定是怀疑了。老太婆长
得就像游击队。脱衣服干吗?让他强奸自己老婆吗?证明是一家人?
我也不清楚。我没敢问老太婆日本人到底要干吗。老太婆也没说。老太婆不喜
欢说男男女女的事情。老太婆说,那是乱七八糟的事儿。不过,日本人都是变态狂。
也许本来就相信老太婆就是农民老婆,而不是什么游击队。
夭夭九说,后来日本人就走了吗?他们怎么没把老太婆杀掉?
老太婆没说,反正她活到现在,而且有了一把镇邪的青铜古刀。
1944年春天,老太婆还救过一个美国第14航空队飞行教官。粽子说,老太婆现
在还能叫出那美国佬的名字,他记不住。也许叫迈克?杰瑞?粽子说,老太婆的美
丽和简单的英语能力,肯定让老美如他乡遇知己。在逃避日本人的大搜查中、在等
待组织安排救援的半个月内,老太婆每天装成客家女,冒着极大危险,到山洞给美
国飞行教官送咸饭团,还每天帮迈克敷中药治疗跳伞前的腿部灼伤。两周后,被游
击队送抵安全地带的飞行教官,送给老太婆一支派克笔做留念,但是,在随后挺进
粤中的游击战中,电台女兵的老太婆把它弄丢了。
粽子说,老太婆说,那个迈克还是叫杰瑞的家伙,眼睛灰蓝色的,非常浅,一
开始看很空洞,看多了特别温柔。老太婆说他是个温文尔雅、很帅的飞行官。
夭夭九说,半个月呢,浪漫啊,老太婆和美国佬有没有擦出爱情火花?
粽子说,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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