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二妹子很早就关了小馆的屋门上炕睡觉。因为只有
这样,脱下超短裙才显得正常,只有这样,她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才不显得多么招
摇。
不管二妹子怎么掩饰,她的反常吕小敏都是可以看出来的,她离开小馆时一脸
的喜气,满面的春风,走出老远了还回过头来冲吕小敏笑,可回来后,不但不笑,
脸阴得很沉,几乎就没怎么说话。不过,吕小敏该怎样还怎样,热腾腾地接待了傍
晚时分来小馆里的两拨客人,之后长时间地对着镜子,用一只镊子拔出遍布在眉骨
上的多余的眉毛,再之后,跟王树生玩棋子,直到九点钟,上炕睡觉。
二妹子早早躺下,却毫无睡意,小馆里一点点声音她都能听到。苍蝇的声音,
王树生的声音,电冰箱噬噬啦啦的声音。当然,听得最清晰的,还是吕小敏的声音,
她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温吞吞的,并不明亮,但此时,在二妹子听来却宽敞又
明亮,就像秋天的早上刚打开窗户时飞进来的蝉鸣。
在二妹子从歇马山庄回来的晚上,吕小敏的声音,充斥在油烟还没散尽的气体
里,拥有房子一样的体积,使二妹子感到压迫、压抑。这气体,看上去跟歇马山庄
有关,跟嫂子有关,是二妹子从嫂子那里带回来的。其实,从吕小敏刚来那天,那
气体就尾随在小馆的屋里屋外了,比如她在和她、卡车司机以及王树生其乐融融地
唠嗑的时候,在工商所的人们和她的哥哥争抢着拉吕小敏的手,让她陪他们喝酒的
时候,在她灵活的眼神和笑声在小馆里无遮无拦地飞来飞去的时候,那样一股气体
就出现了。她的张扬,她的风骚,不仔细看,你根本看不出来,它藏在她的热情里,
让你投去羡慕的目光之后,往往要深深地叹气。其实那股气体,就包裹在她的羡慕
里,尾随在她的叹息里,只是她根本不知道而已。
现在,二妹子知道了,因为她已经感到压迫了,吕小敏的声音从门缝里溜进来,
从往昔的记忆中溜进来,让她感到了压迫。可是那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气体呢?她
为什么早先不觉得而直到现在才觉得呢?嫂子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你往家弄
也不能弄一个鸡呀!开窑子也不能开到家门口呀?!”
虽被一股暗昧不清的气体压迫,二妹子却一直是仰躺着一动不动,直到吕小敏
进屋之后。在吕小敏进屋时,二妹子还勉强地同她笑了一下,如同一个熟人在海边
相遇。二妹子在海边拣海菜的时候,常常会遇到村子里的熟人。那个在二妹子看来
混浊的、暗昧不清的夜晚,她仿佛一个从海滩摆渡到深海里的船,一瞬间变成了身
后海滩的局外人,可以清冷地站在海滩之外,审视着身后海滩上的一切。
二妹子局外人似的审视着吕小敏,自然是大有收获的,这收获,不是吕小敏在
那个晚上真的干了嫂子向二妹子描述的那样的事,不是,而是另一种东西,是吕小
敏身上的香气。那香气在她躺到她身边时,从她那退下来的乳罩上流出,从她那拥
挤的胸脯里流出,刚揭开蒸锅的热气一样,扑鼻而来。这香气让二妹子想起她久违
了的槐花的香气。但与那香气明显不同。吕小敏身上的香气有一股刺鼻的瓶装花露
水的味道,这味道让二妹子心里发堵,让她觉得从胸口到嗓子眼儿胀乎乎的,好似
塞了乱麻。
当然,重要的收获还是在第二天晚上获得的,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有第
一天晚上的收获,就不会有第二天晚上的收获,至少二妹子不会有耐心闭着眼睛等
到十二点以后。十二点以后,小馆门外响起了轻微的刹车声,随着,吕小敏从床上
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蹑手蹑脚走出去。她轻轻地,开了睡屋的门,又开了小馆
的风门。谁在呼唤她出去,她去了哪里,二妹子不知道。她一直躺着,并没有像想
象那样跟出去。但确凿的事实是,吕小敏出去了,离开小馆有半小时之久,之后又
蹑手蹑脚返回,之后带着一身湿漉漉的香气躺到炕上。在她躺下十几分钟之后,门
外响起了车起动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大卡车也不是拖拉机,更不是摩托车,而是轿
车。因为它启动时,是那么轻微。风掠地面一样。
那个晚上,二妹子一夜没睡,吕小敏的身体仿佛一团火球,烤着她烧着她,让
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有好几次,她都想穿上衣裳,到客厅或者到外面去。
那天晚上,如果二妹子真的去了客厅或外面,也许后来的事情不会发生。远离
了吕小敏的身体,关于身体的想象总归要少一些。可她一直平躺在吕小敏旁边。她
不但闻到了她身上花露水的香味,她还闻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那味道虽说不
清,但让她闻后,愈发心乱,以至于使她整个一个晚上都躁动不安。
正是一个晚上的躁动不安,使歇马山庄女人们期待的事情,或者说嫂子期待的
事情,在这个夜晚刚刚过去就发生了。
当时,吕小敏正在镜前耐心地化妆,挂在唇线上和眼线上的妩媚露珠似的,一
闪一闪。看着妖艳照人的吕小敏,二妹子说话的音调有些劈权,一棵树被闷雷劈了
权一样,声音很难听,“吕小敏,你,你走吧。”说罢,拍到桌上五十块钱。
吕小敏没有停止动作,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似乎她这么认真地化妆,就是为了
离开这里。吕小敏什么也没说,慢慢地把妆化完,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不过,
吕小敏的伤感还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她的脸突然灰下来,仿佛有一朵乌云正笼罩在
那里。不过,她拎包往外走时,还是笑着往餐桌上放了一个纸条,之后跟二妹子说
:“姐,这是我的手机号,什么时候需要我,给我打个电话。”
二妹子也笑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仿佛在说:“哼,俺怎么会再需要你!”
吕小敏的背影消失在朝霞的光辉里,当然是王树生眼里的光辉,他怅然若失地
站在门前。
打发吕小敏,二妹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收起超短裙,扎起蓬乱的头发,在镜子前
端详一下自己。其实,她一早起来就换了原来的衣裳,把头发也扎起来了,只不过
没来得及照镜子而已。她不放心自己是否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这对她好像特别重
要。在她照镜子时,她的哥哥来了,她的哥哥像往常那样,没什么目的地在屋子里
转,在他转过一圈后,二妹子还是告诉他一早决定的事。她的哥哥愣了一下,之后
皱了皱眉,眉心顿时堆出不快,但他什么也没说,又转了出去。
小馆顿时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吕小敏没来时的样子,寂静、冷清。因为有热
闹的时光做着比较,一下子清静下来,二妹子还真的有些不能适应,那情形就像坐
在一辆速度飞快的卡车上,突然遇到刹车,晃得一溜前倾。外甥王树生问她要不要
泡木耳时,二妹子居然愣愣地瞪着他,好长时间回不过神儿来。
寂静的日子,清冷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确实是没有充足的准备,就像吕小
敏刚来时她没有充足的准备。然而同是没有准备,过去和现在是不大一样的,过去
的没有准备,是二妹子对到来的一切全然不知,并因此让她感到新奇;现在的没有
准备,是二妹子对到来的寂静太熟悉了,她因为熟悉这寂静而感到恐惧。在吕小敏
走后的那个早上,二妹子不设防地感到一种恐惧,一种往昔的什么又会再现的恐惧。
为此,二妹子即使没客来,也绝不坐下,她努力使自己陷入忙乱,比如帮王树生切
菜,擦桌子扫地。
实际上,那往昔就在她身边,在餐桌旁,在后厨里,在小馆屋檐下。在餐桌旁,
是一跳一跳的身影,在后厨里,是一颤一颤的笑声,在小馆屋檐下,是闪闪发光的
笑脸。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她超短裙下面扭来扭去的大腿,在这猝不及防的寂
静里,那条淡灰色的超短裙煽动出一股股热气,使二妹子不时地摆一摆长长的裤腿,
释放着那里的燥热。
吕小敏的气息在小馆里驱之不散的时候,二妹子恍如飞动在半空中的苍蝇,一
会儿门里一会儿门外,就像她刚来小馆,一听拖拉机声就门里门外来回跑动一样。
追随拖拉机的跑动,其目的她是清楚的,是想丈夫。而如今的跑动,除了跑动,她
看不到目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看不到目的,在吕小敏走后的第一个黄昏,二妹子进入了这样一种状态,
小馆开业伊始的状态,手握一只苍蝇拍,痴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因为跑动了一天,
太累了,坐下来时一摊泥一样,给人下沉感。二妹子痴呆呆看着苍蝇,看着它们飞
起又落下。它们中有的,喜欢沾有油腥的桌面,不时地飞走再不时地返回,就像小
馆的客人们不时地进来又不时地离开一样。而有的,却一直呆在天棚上,它们在那
里,从东北角飞到西南角,再从西南角飞到东北角,它们不管飞到哪里,就是不下
来,它们不下来,看上去并不是不屑于与贪恋油腥味的苍蝇为伍,而是因为什么迫
不得已的想法,因为它们不时地,总要回过头来往下看。当然还有一部分,既不在
桌面,也不在天棚,而只贴在窗户的玻璃上,它们是被外面的光线吸引了,长久匍
匐在那里,不回头也不转头。当然,匍匐在玻璃上的苍蝇,大都是一对,是一个趴
在另一个的身上,它们发出嗡嗡的声音,激动不安地抖动着翅膀,似乎有一种难以
抗拒的力量控制了它们的身体,使它们不得不贴在玻璃的表面,直升机似的一点点
上升,盘旋,盘旋,上升。
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二妹子并没像以往惯有的那样,腾地站起来,抖动手中的
苍蝇拍,在屋子里一阵狂轰乱舞。二妹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
黑夜降临。
然而,在这个开除了吕小敏的夜晚,在这个一对对苍蝇在玻璃上激动不安地抖
动着翅膀的夜晚,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而是一张闪闪发光的笑
脸,而是吕小敏的身体。
吕小敏的身体浮现在她眼前,是赤裸而光洁的,脱去了超短裙,退掉了乳罩,
屋子里顿时散发着瓶装花露水的香气,二妹子甚至看到了她身体被某种东西控制之
后的激动不安,如餐厅玻璃上那激动不安的苍蝇。是这时,另一个男人的脸出现了,
那个男人,不是黑夜里控制吕小敏身体的那个男人,而是二妹子的丈夫。二妹子是
在想象那个控制吕小敏身体的那个男人时,想到了她的丈夫的。而在此刻想到她的
丈夫,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车碾得血肉模糊的人了,而完全是干净的,完整的,不
但脸是干净的,完整的,身体也是干净的,完整的,有着某种能够控制女人的力量。
这是二妹子丈夫死后从没有过的情景。
当二妹子看到自己健康的丈夫在向自己走近,充斥整个屋子的瓶装花露水的香
气顿时消散了,变成了槐花的香气。因为她看到,她的丈夫正一程程挨近了她,他
的手正一点点伸进了她的下面,之后又从她的下面滑向她的全身。于是,一棵树被
震天动地地摇晃起来,香气正从嘴唇边,胸脯深处,小腹下边往外流,令她的屋子
芳香四溢。
早已告别了身体的二妹子又回到了身体,这是二妹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想到的局
面。曾几何时,她一遍遍向嫂子、向歇马山庄的女人们讲身体里的事,讲得一点感
觉都没有了。现在,那感觉又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体,是水一样流动着香气的身
体。她其实已经完全彻底地沉浮在深水里了,身下的浪潮一涌一涌,身上的浪潮一
颠一颠,那浪潮本是涌在她的后背,颠在她的胸前,却不知怎么就撞进了她的骨缝,
渗进了她的肌理,因为当她在深水里沉浮到后半夜,她发现她的下体确有一泓泉水
汩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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