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来时,二妹子一直坚持步行,司机在山路口把车调过头,等她上车,但她从
车旁走过,没有抬头。从小馆到老黑山的山道,看起来很近,似乎过一个岗子就到,
可是步行起来,却觉得越走越远。因为累,因为急着小馆里的生意,二妹子每走一
步,都要多一层对自己的不满。就像多日以前,因为招收吕小敏,遭到嫂子一顿训
斥而对自己不满一样。然而那一次的不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赶紧脱掉超短裙,
做一个和嫂子们一样的女人。而这一次,二妹子没有目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
满,似乎既是对自己,又是对司机,她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跟司机出来,一边又觉得
司机不该说那样的话,毕竟,他跟她一样,身体是快活的。
二妹子一程程走着,一股气在她的胸口一程程串着,就是在二妹子气鼓鼓地迈
着大步往小馆走的时候,一辆已经超过了她的卡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在二妹子前边
停了下来。当二妹子抬起头,一张带有疤痕的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那张脸看着二
妹子,毫无表情,但二妹子能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他是在等她上车。二妹
子犹豫了一下,但想到离开小馆时间太长了,还是上了车。
二妹子上了车,司机却没有走的意思,他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不
动。见司机不动,二妹子急了,用手推车门,要下车。司机一下子拽住了二妹子的
胳膊,司机说:“你坐着!”
二妹子害怕了,声音突然高起来:“你想干什么?”
司机不慌不忙,慢条斯理:“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你当鸡当了多少年
啦?”
二妹子慢慢地回转头,把目光对住司机,呼吸一点点变粗,“这你管不着,多
少年你管不着!”二妹子的声音虽由高变低,但能够听出,那低低的声音里,有一
个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谁知,二妹子的声音刚刚落地,司机就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狂吼起来,“我
非管非管非管,你这个鸡!”
司机吼着,把两只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绞在一起,恨不能使上一股劲把二妹
子勒死的样子。但他并没把手伸向二妹子,而是向自己腿上砸去,边砸边说:“你
为啥勾引我,为啥?我不是个玩鸡的男人我从没玩过!我还没结过婚!你知道不知
道你这个鸡!”
司机发了火,二妹子反而平静下来,她静静地听着司机冲她发火,吼叫,一声
不吭。她想:“你错了,我不是鸡。”
见她没有反应,司机声音更大,说:“你是个鸡你知道不知道?!”
二妹子依然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司机映在反光镜里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是鸡。”
“那么你是谁?你不是鸡你是谁?”
这时,二妹子再也不能平静了,二妹子用拳头使劲擂车门上的玻璃,说:“放
我走你放我走我谁都不是,我就是二妹子。”
司机慢慢把车门打开,看二妹子下车,当二妹子下了车,司机说出了一句话,
说出了一句让二妹子十分惊讶的话,他说:“你要不是鸡,现在就跟我走,离开小
馆!”
二妹子朝车上望了望,望到了司机毛乎乎的腿,二妹子想,去你娘的吧,跟你
走?怎么可能?随后一扭头就离开车,独自走了。
在这个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什么好事的日子里,真正让二妹子惊讶的,还不是
卡车司机的话,而是返回小馆以后的情景。当然那情景展示在二妹子眼前,一看就
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在她快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她看到小馆门前花花绿绿站了
几个女人。她们站在那里,比比划划,东张西望,当其中的一个看到二妹子,突然
所有的人都转向二妹子,目光锥子一样扎过来。
事实上,二妹子刚走,王树生就上她的嫂子那报了信,说他的二姨跟一个卡车
司机走了。事实上,二妹子所做的一切,都在外甥王树生的监视之下,都在她嫂子
的掌握之中,包括吕小敏的事儿。只不过二妹子的事儿,嫂子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
适的机会挑破而已。这个机会之所以合适,是说你不必说二妹子一句坏话,二妹子
就坏了。不是有意要把二妹子搞坏,而是她真的坏了,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真的
坏了,她也许才能好。光天化日之下丢了人,自然要惊动全村,你在全村人的目光
之下从山道上回来,你干了什么不是一目了然!
干了什么?没干什么!二妹子穿过女人们锥子一样扎过来的目光时,目不斜视
腰板挺直的样子似乎有着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这回答被女人们看在眼里,她们相
互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色,好像在说:看,多么招摇!二妹子看不见身前身后
这些眼色,只让长裙在她的长腿上一飘一飘,使她走过的地面掠起一丝风,二妹子
感受着来自地面的风,一飘一飘进了小馆。
这时,二妹子才发现,她的嫂子原来并不在门外的人群里,她正在屋子里的凳
子上端正地坐着,她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冲墙壁,好像墙壁上发布着某种
宣言,某种与二妹子有关的宣言。
二妹子没有跟嫂子说话,嫂子也没有跟二妹子说话。那个二妹子丢失又归来了
的正午,不管是嫂子,还是候在外面的女人们,还是二妹子,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二妹子进门不久,嫂子就站起来走了,不肯久留的样子,仿佛有二妹子的小馆,脏
得不能再脏,稍留一会儿,都会沾染自身。嫂子甚至在离开小馆时,使劲抖了抖身
上的衣裳。
按一般的理解,这无声的训斥,比有声的训斥更厉害,尤其这几个女人加到一
起的无声的训斥,尤其嫂子哪怕稍待一会儿都不肯的无声的训斥。这哪里是什么训
斥,简直是辱骂!你想想,不跟你说话,不是把你当成了畜生!人怎么可能跟畜生
说话!可是,在二妹子那里,她没有半点感觉,或许,正因为嫂子和女人们没有留
下训斥的话,才使她在接下来的时光里,一点点想起了卡车司机的话:“你不是鸡,
就跟我走。”
应该看到,这句话在当时,在他用一大堆难听的话刺激她时,她根本没怎么在
意,即使在回来的路上,她也没有多想。而后来,当小馆里陷入一片难耐的寂静,
当她有时间闲下来体会她的身体,她想起了司机的话。她不但想起他的话,还一程
程忆起了司机一上午一直是阴森森的表情,忆起司机在一程程不肯放松的追问中痛
苦的样子。到后来,黄昏之后的晚上,司机那张刻有疤痕的脸,就月亮一样照耀在
小馆的屋檐下了。
那真的是一个月光如银的夜晚,因为就要进入秋天,蚊蝇们越飞越高,湿气渐
渐脱离地面,小馆门前的三岔路口,微风吹来,越来越让人凉爽。在这个凉爽的夜
晚,二妹子打来一盆水,把四条短裤一起浸到水里,之后就着月光,静静地看着浮
动在水里的槐花花瓣。
这些花瓣,就是第一次跟司机有过身体的摇晃之后,才诞生在她的短裤上,诞
生在她的等待里的。那时,她以为,她等待的只是他一个人。谁知后来,她跟了好
几个男人。她跟了好几个男人,她都觉得是在寻找她的男人程土根。现在,她跟了
好几个男人,可是这好几个男人,都因为卡车司机的再一次出现,消失的光阴一样
在她眼前消失,最后,只剩下了卡车司机。
在这月光如水的夜晚,二妹子觉得她的男人回来了。他回来了,却不是她的男
人,而是一张刻有刀痕的脸的卡车司机。这个夜晚,二妹子无法知道,一个人正在
悄悄地替代另一个人,一个人正默不作声地进入她的生活,而不光是身体。因为是
这个人,让她每每想起,心口都一阵狂跳,这和早先身体的觉醒很不一样。那时,
她想起男人,和心没有关系,只是体下一片潮湿,一片芳香。现在,她想起男人—
—那个卡车司机,不仅仅身体潮湿又芳香,她还感到了痴心想念一个人的甜蜜、焦
灼。这甜蜜和焦灼,是在她结婚前的那个八月十五,跟程土根有过身体的秘密之后,
曾经体会过的。
在后来的夜晚,二妹子夜夜沉浸在这种甜蜜和焦灼里,她等待着月亮出来,看
着它一点点爬向中天,她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卡车轰隆隆的声音,她的眼前,只
有一个面孔,卡车司机的面孔。
这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啊!二妹子觉得和三年前没结婚时没什么两样,心里一
层层裹着秘密,希望跟一个人说出来的秘密,这要是三年前,二妹子会毫不犹豫就
去找于水荣。实际上,在后来的夜晚,二妹子还真的想到了于水荣,有好几次,黄
昏之后,小馆没有客人,二妹子都在镜前打扮一番,然后走出小馆,朝西走去。可
是走着走着,不自觉的,她又停下来,回转身,再走回小馆。
如果她有勇气走回歇马山庄,说出她的秘密,她的不幸会避免吗?
几天以后,小馆门外的三岔路口真的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也真的出现了一个
人的面孔,但他不是卡车司机,而是李丙刚。
李丙刚是在九点以后来的,这一次,他没有喝酒,人打扮得干干净净,好似刚
洗了头,理了发,剃了胡须,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瓶装花露水的香味。见都九点了,
二妹子还一个人坐在小馆门口,有些意外,但很快的,就蹲下来,小声说:“想我
是吗?”
二妹子看了看李丙刚,没有反应。二妹子的没有反应,刺激了李丙刚,他猛地
就揽腿抱起二妹子,向车的方向走去。是快到车跟前的时候,二妹子挣脱下来,二
妹子说:“李所长,你这是干什么?”
月光下,呼呼带喘的李丙刚似乎想笑,说:“怎么,是不是因为不给钱?”
二妹子说:“李所长,你把俺看成什么人啦?”
李丙刚这时真的笑了,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他说:“别假正经了,你和吕小敏
还有什么区别吗?没有!”一边说着,一边把他的手伸过来。
“吕小敏?”二妹子愣住,挡住李丙刚的手。
李丙刚没有回答二妹子,只继续他刚才的话,“你和吕小敏的区别,只不过玩
她需要给钱,而玩你不需要给钱,你哥哥早把你抵了税钱。”
“你……”因为这突然到来的信息,二妹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缩了缩身子,
往后退了一步,之后冷冷地看着李丙刚。
李丙刚说:“你放心,我只玩过吕小敏一回,她主要是你哥的,你才是我的。
来吧。”
二妹子继续往后退着,往小馆的方向退着,月光刚刚还在天地之间流动,可是
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被一朵云罩住了,小馆门前黑了下来。小馆门前黑下来,二妹子
却并没借这黑影退到小馆里,而是退了几步,突然停住脚,因为这时,李丙刚说了
一句话,他说:“你可以不从,但你得想想你哥,我掌握他的所有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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