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前,有一个勤劳善良的小伙子,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给他留下了
三间茅草屋和二亩薄田。尽管小伙子早出晚归辛苦劳作,日子仍然过得很穷,二十
五岁了还没钱娶亲,在地里干完活儿疲惫地回到家里还得自己动手烧火做饭。他有
一头老黄牛。烦闷的时候就和黄牛说说话。有一天傍晚天都快黑了,他才扛着锄头
回家,路过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沟时,他想洗把脸,蹲下身子刚用手掬起一捧水,
忽然发现水草丛里卧着一条两寸来长的小鲤鱼,红唇红尾,身上还有两道美丽的红
鳞。他擗了两片蓖麻叶,盛上水,把小鲤鱼放在里面,回到家后就把它放进了院子
里的水缸。第二天中午他从地里回来时,离家很远就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味,谁家
炖肉怎么这么香啊!馋得他止不住地流口水。他一年只能吃上三顿肉,端午、中秋
和过年的时候,才舍得买半斤猪肉,也不怎么会做,放上盐用水煮熟就得了。香味
越来越浓,正是从他家厨房里飘出来的。他很纳闷地走进厨屋,只见盖梧桐木盖子
的铁锅里冒着热气,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还在冒着烟。他掀开锅盖,除了猪肉炖白
菜,竹篦子上还有两个雪白的大馒头。尽管很纳闷,可是饥肠辘辘的他来不及多想,
风卷残云一般转眼就吃了个精光。第二天回来时仍然有一锅香喷喷的炖肉在等着他,
不同的只是馒头换成了一张烙饼。一连好多天都是如此,吃饱喝足之后,他就想解
开这个谜。这一天他扛着锄头到地里转了一圈就提前回来了,躲藏在院子外面的树
丛中。没过多久,他看见盖在水缸上的蒲草盖子被顶开了,从里面站出来一个如花
似玉的大姑娘,摇摇摆摆地进了厨屋,不一会儿炖肉的香味儿就飘了过来。
这是一个流传在鲁西南地区的民间传说。小鲤鱼是水龙王的小女儿,因为淘气
偷跑出龙宫玩,被困在了那个小河沟里。故事的结局是小伙子在一个道士的点化下,
有一次趁她去屋里做饭时,掀翻了水缸,姑娘也就无法恢复原形了,只得留在小伙
子家里,两个人恩恩爱爱地过起了日子。
下面要说的这个故事是一个现代版本的。在鲁西南的最西南角上,有一个叫赵
那里的村庄。赵那里村紧邻黄河,对岸就是河南省了。村里有个叫赵来成的小伙子,
像大多数农村青年一样,他也很勤劳很憨厚,像赵那里村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也有
个外号。他的外号叫赵疗程,这人好践,不是说他走路像鸭子似的摇摆,而是说起
话来践,他有点结巴,话不是很多,但是不说则已,一开口就免不了滥用名词。比
如有一年他想去当兵,在镇卫生院体检时,人家问他什么文化程度,他说:“我是
个流氓。”其实他想说的是文盲,把一屋子人都逗得哈哈大笑。得外号还不是因为
这事,那一回是去镇上买了一头牛,买卖耕牛一般都不当场付钱,而是要过上十天
半个月的,把牛牵回家试试活儿,拉犁套车啥的是不是像卖主说的那样好使唤。价
钱谈好了,牛经纪问他几天能付钱,他想了想,说一个疗程吧。他理所当然地认为
一个疗程就是一个星期,不过说一个疗程他觉得要比说一个星期显得特别,谁知道
呢。反正从那之后,大伙儿就都叫他赵疗程了。
赵疗程眼看就三十岁了,还没寻上媳妇,不是因为他说话好带名词,而是因为
他家里太穷了,招待不起媒人。他父亲一生好赌博,然而至死也没能摸索出赢钱的
窍门。除了两间摇摇欲塌的小土屋和一棵大枣树,赵疗程把赌博的恶习和不精湛的
牌技也继承下来了。村里的建筑队有活儿时,他就跟着干几天小工,领了工钱还没
揣热乎呢,就跑进了别人的腰包。冬天对于一个不用照看孩子,也不用帮着老婆烧
锅的光棍汉来说,真是长得无边无涯,他也没有牲畜家畜需要照料,以前是有过一
匹马,那还是生产队解散时,他抓阄儿抓的,后来嫌养马太麻烦,夜里还得起来添
料,就把马卖了买了一头牛,赵疗程这个外号就是那次买牛时落下的。那头牛养了
还不到一年,他觉得不划算就又被他卖了,他只有一亩半地,根本就占不着一头牛。
这么个大活东西一天不喂,它就在那儿哞哞叫,他不舍得掺点豆饼棒子粒,光喂它
吃麦秸,他糊弄牛,牛就糊弄他,几个月下来瘦得光剩下一把骨头顶着张牛皮,从
他家门前路过的人都说,疗程,你的牛可得拴好了,不然可要飞起来了。望着可怜
的老牛,他想,再不转手,可真要喝牛骨头汤了。卖了牛,他还清一些欠债,有在
东生的杂货店赊的日用品,也有打麻将时欠的赌债,还剩了一些钱,他搭车就去了
县城,买了一本《三国演义》和一台收音机。这两样东西都是他非常需要的,有了
收音机,晚上就不用再去别人家里听评书了,而那本《三国演义》他打算好好看一
遍,村里人聚在一起闲聊时,喜欢扯三国,以后大伙儿再说起时,他也就不再老是
放瞎炮了。躺在被窝里听着收音机,捧着书本,他也着实享受了一番,不过对于只
上了三年小学的他来说,看《三国演义》确实是小麻雀吃豆粒——有点犯努,他只
能看个大概的故事情节,看了几天就烦了,把书压在褥子下面当起了枕头。他在家
里坐不住,不打牌时就到黄河边上,去找摆渡船的老三吹吹牛,或者心事重重地在
河滩上一直走到筋疲力尽,就像一只被遗弃的瞎眼狗。
十月里的一天下午,他在孬娃子家看了一会儿打麻将的,身上没钱只能干瞪着
眼看,在一人身后站一会儿,人家不乐意身后老是有个人影儿晃,就撵他,他再站
到另一人身后。撵来撵去的还不说,牌瘾上来他心里痒得难受,索性走人,说了声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便奔渡口而去。老三有五十来岁,是个脑袋上没毛
的人,一年四季都戴着帽子,夏天戴草帽,春秋天戴鸭舌帽,天很冷时就戴上狗皮
帽子。他有一条两丈来长的破旧木船,船尾安有一台12马力的柴油机,长年在村西
的河湾里摆渡,自己用木桩造了个简易小码头,搭上一块跳板,别说四个轮子的汽
车了,就连两个轱辘的马车也摆不了,他一天也摆不了几个来回,为数不多的客人
大都是两岸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坐老三的船过河图的是少走几步路,偶尔也有用自
行车驮着大麻袋或纸箱子的贩卖私货的。上游五里地有一个叫潘家渡的大渡口,码
头上有垛船,上船下船都很方便,就像走平地,可是那儿有个稽查站。老三虽然不
像那些大渡口的船主们见多识广,但是比起村子里那些四指门不出,一辈子没有去
过一趟县城的人,他还是很有资格谈论一番的。赵那里村五百多口人里,也只有赵
疗程能和他对对话。老三每讲一件稀奇事,赵疗程不是揭出破绽,便是也能讲一个
类似的。两人一见面就掐嘴,就像两只好斗的鹌鹑,根本不用人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说到脸红脖子粗不算事。要是隔几天不见面,两人还都想念对方。
下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赵疗程一路唱着自编的坠子书,穿过越冬的麦田,
一垄垄的麦苗踩上去软绵绵的。老三正坐在用芦席搭的遮风蔽雨的草棚里,手里掂
着柴油机的摇把子,离他有五步远的地上落着一只鹁鸪,老三定睛地望着它,正在
寻找时机把摇把子投过去,那家伙个儿挺大,要是能把它击中,晚上就可以吃一碗
香喷喷的炖鹁鸪肉了。正在这时,唱着小曲的赵疗程驾到,鹁鸪叫了一声就振翅高
飞了。老三很失望地将摇把子扔在地上,忿忿地说道:“一顿美昧让你扰飞了!”
“天上的鸟儿多着呢,有本事你飞上去捉呀。”赵疗程在老三对面的一块大石
头上坐下,“今天发了多少洋财了,三秃子?我来了,你也不说主动地让我吸棵发
财烟!”
“发个屁财!摆了两个来回趟,一共还没弄到二十块钱呢,连柴油钱都不够!”
老三掏出来一盒硬壳石林牌香烟,掀开盒盖,抖了两下,几根过滤嘴就像等待哺食
的雏燕争先恐后地露出脑袋来,他将香烟递到赵疗程面前。后者抽出来两支,一支
叼在嘴里点着,另一支夹在了耳朵上,说:“还说不发财呢,都抽上石林了!”
“假的,那天两个烟贩子过河没给钱,给了我一条假烟。”老三自己也点上一
支,“疗程兄弟,你昨天怎么不来呀?”“昨天咋的了?”“嘿,我说出来你肯定
不相信,昨天——”老三咝咝地抽了一大口烟,看也不看赵疗程,好像还沉浸在一
件让人回味无穷的事情中,“昨天!比这个时候还晚点,一个男的领着四个女的,
都是说起话来叽里呱啦的南蛮子——”
“人贩子是吧?别来这一套了老三哥,”赵疗程打断他,“我去年就听你说过
一回了。”
“去年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老三说,“昨天这是真的,我就问那个
男的多少钱一个,他说长得最漂亮的那个三千,第二漂亮的两千八,那两个丑点的
两千五。我当时一听,就想到你了伙计,我说我们村里正好有个人需要一个,我去
叫他过来看看,可是那个男蛮子不愿意等着,说是这几个已经和河南联系好下家了,
下次吧,过一个月左右他还来的。”
赵疗程听着心里有些失落,可是即使在场又能怎么样呢?他也拿不出三千块钱
来呀!便说了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没亲眼看见,”老三说,“那个要价三千的,长得跟电影演员似的,那个
漂亮呀!搂着个这样的女人睡觉,他妈的!睡几夜枪毙也值得。”
“那你怎么不把她留下?”
“我倒是想把她买下来,三千块钱,就当是买头大牛呗,”老三说,“可是你
嫂子能愿意吗?就算过了她这一关,还有你两个侄子呢,那俩小子长得跟牛犊子似
的,知道了我纳小,还不得把我给宰了!”
本来是想到这儿来吹吹牛的,可是老三这么一说,赵疗程就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一支烟快抽完了,他便把耳朵上的那支取下来接上。这时远处有一个红影儿往这边
走过来,再近些他看出原来是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年轻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
的黑色人造革皮包。他和老三都不说话了,眼睁睁地望着女人越走越近。女人从他
们身边走过去,走到河边望着浑浊的河水。芦棚下的两个男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
个眼神,赵疗程小声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三秃子,这个是不是你说的那四个
南蛮子中的一个?”
老三摇着头说:“不是,昨天没看见这个,那四个南蛮子看着都挺洋乎,这个
有点土气,你没看出来她是咱本地人吗?”老三对着女人的背影,大声问道:“是
要过河吗,大妹子?”
女人转过身来,指着泊在岸边悠悠打转的木船说:“谁的船?”。
“是我的,”老三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过去把地上的摇把子捡起来,拿在手
上空摇着,“过来坐这儿歇会儿,大妹子,再等两个人咱就开船。,”
女人走到芦棚下,挨着赵疗程坐在大石头上,把人造革皮包紧紧地揽在怀里。
他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女的坐得这么近,不由得拿捏起来,脸都红了。老三在他们对
面蹲下,离近细看,这是个二十出头还没出嫁的大姑娘。老三便改口不再叫她大妹
子了:“姑娘是头一回从我这儿过河吧?瞅着你怪眼生的。”
“是第一回。”姑娘抬头往四处望着,“我上次走的是个大渡口,比你这儿热
闹。”
“姑娘是哪个乡的?”
“对岸范县马楼乡四角棚村的。”
“你这是去——?”
“上郓城俺大姨家走亲戚去了,”姑娘说,“我从俺大姨家坐汽车到了三拳铺
镇,我向人打听往黄河渡口怎么走,一个老头说你沿着这条杨树路一直往西,别拐
弯就到渡口了,我就按他说的走,就走到这儿来了。”
“去你们马楼乡,这条道最近了,”老三发现对面的姑娘是个斜眼,两只眼睛
好像分属两个系统指挥,行动上不是很一致,他忍不住就想笑,赶忙把那半盒石林
烟掏出来,抽出两支,扔给赵疗程一支,另一支他自己点着了,“你们马楼乡有个
会玩把戏的能人,他会单掌开石,也会变魔术,叫啥名字我忘了,姑娘你知道这么
个人吗?”
她说姓黄,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小黄。老三又说起马楼乡的一个马贩子,姑娘
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把一只手伸进提包里,摸出来一个大红苹果,递给老
三说:“大叔,给你个苹果吃。”
老三接过苹果,掂量着,一边说真是好苹果,吃了可惜,一边啃了一大口。叫
小黄的姑娘扭头睃了眼赵疗程,便又掏出来一个苹果给他。赵疗程不好意思要,他
越是推让小黄越是执意要给。一旁的老三说:“给你就接过来呗,你这辈子吃过这
么棒的苹果吗?”
赵疗程这才接过来,但没舍得马上就吃,他双手捧着苹果,一股清香味儿冲进
鼻孔。这时太阳西沉,眼看快黄昏了,小黄显得焦急起来,问老三:“大叔,船啥
时开呀?”
老三捋起袖子看着腕上的手表,说:“不着急,再等两个人。”
“这不是还有他吗,我们两个人还不值得你摆一趟吗?”小黄指着赵疗程说。
“他不是来坐船过河的,”老三摇晃着脑袋说,“他是俺们村里的治保主任,
在这儿值班呢。”
老三封了他一个治保主任,赵疗程刚刚消退的脸又涨红了,他也不否认,只是
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我就自个儿包船。”姑娘站起来,往她走过的那条杨树路张望了片刻,又
望向空荡荡的河面,“我急着回家。”
老三摇晃着脑袋,说:“那不行,一个人包船太不划算了。”
“你就说个价吧。”
“不行,不行,我要的价高你不划算,要少了我就亏本了,柴油这几天疯涨,
一天一个价儿,还是再等两个人吧,咱俩都合适。”老三仍旧摇晃着脑袋,就像强
迫他干一件不情愿的事情似的。小黄只好又坐下来,手里紧紧地揽着皮包。老三冲
赵疗程使个眼色,说:“赵主任,你过来,有件事我要向你汇报。”
两个男人走下码头,站在河滩上。老三说:“兄弟,你的好事儿来了!”
“我能有啥好事儿?”赵疗程一脸疑惑地说,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老三的意思。
“这个姑娘怎么样?你相得中吗?”老三说,“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
美中不足的就是有点斜眼,不过这也算不上缺陷,越是斜眼马越出好活儿。”
“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三哥!”赵疗程不再叫三秃子了,改称三哥,“就像人
家愿意了似的。”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老三说,“你先别管她那边怎么说,我问的是你的
意思。”
“我乃败军之将,还能有啥奢求!”赵疗程说,“我当然是没意见了。”
“那就好!”老三说,就跟这事儿已经成了似的,“呆会儿我就假装船坏了,
你就把她领回去,把生米做成熟饭。当然啦,师父领进门,修行还得靠你个人!”
老三眼神直直地望着微浪起伏的河面,沉默不语。
“我负责劝说她跟你走,”老三说,“不过我不能白费唾沫,今儿晚上你得打
瓶酒买两个罐头请我喝一壶,就当我是媒人吧。”
“我请不起,”赵疗程说,“我现在总共也没有一块钱。”
“去东生的杂货店赊呀,”老三说,“让他记上账,有了钱再还他。”
赵疗程摇摇头,说:“够呛,我已经欠了他好几笔了,现在我都不敢从他门前
走。”
“那这样你看中不中,我先借给你十块钱,”老三说,看样子这顿酒不喝他是
决不罢休,“不过你有了钱可得先还给我!”
“一定,一定,三哥,说别的都白瞎,关键时候就看出来了还是你对我好,以
后你看着——”赵疗程一时没想好该怎么表达他心里的意思,就省略了,反正对方
也明白他的意思,“救人救活,杀狼杀死,三哥,要借你就借我二十吧。”另外十
块,他还有别的用途。老三稍作考虑,就同意了。赵疗程把钱接过去,说:“三哥,
你可记着点,别忘了。”老三说:“我能忘了吗?只是你过后可别干过河拆桥的事
儿,不承认了。”赵疗程说:“咱姓赵的不是这种人。”
两个男人站在河滩上嘀嘀咕咕,坐在芦棚下的小黄全看在眼里,她还看见摆渡
的那人掏出来几张钞票递给了赵主任,然后他就走上了码头,走到她跟前,说天色
已晚,咱就不等人了,姑娘上船吧。她拎着沉甸甸的皮包跟在他身后沿着一尺多宽
的跳板,走上晃晃悠悠的木船,在船舱的木板上坐下。老三拿着摇把子走到船尾去
发动柴油机,摇了好几次,柴油机每次都是突突地响了几声就熄灭了。老三累得满
脸通红,气急败坏地将摇把子往船舱里一扔,说:“完蛋了,机器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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