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除非是雨雪天,小黄一般都出勤。不出勤时她就在家里蒙头睡大觉,有女人来
叫她一块去串门她也不去。她有时回来得早,一二点钟就回来了,还能赶上在家吃
午饭,有时比较晚,天都快黑了才回来。这要看她赶的集远近,方圆二十里地,有
三个集镇,再远点的集镇她去不了,因为不会骑自行车,这对于她来说真是个遗憾。
偶尔她也去趟县城,村里不通公共汽车,要先走五里路到三拳镇上再坐中巴车,赵
疗程身上穿的那件皮夹克就是在县城得的手。按说县城货源丰富,不像在乡镇集市
上,即使得手往往也没多大油水。可是不知为什么,小黄不大乐意去县城。回来时,
大多数情况下她的提包会鼓鼓囊囊的,当然也有没得手的时候,干什么也不能百发
百中呀。能直接偷到现金的时候不多,赶集的乡下人本身带的钱就不多,好多人都
是身无分文,只是到集上凑个热闹。有些人在货摊子前挑来挑去,你明明知道他要
买东西身上肯定带着钱,或者是看见他刚刚卖了一只羊,可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
贴身的衣服兜里,就差没有针线缝在肋骨上了,遇见这样的人就是用刀片割破衣服
也不管用,他们的衣服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有那么多口袋,有的虽然看着鼓鼓的,
可是你费了半天劲掏出来的往往不是香烟就是一团草纸,要想掏出钱来真是太难了。
所以小黄回家后从提包里拿出来的往往是一条香烟,两瓶酒,一件衣服,几尺
布,两只鞋什么的,都是些太平常不过的东西。由于下手太匆忙了,有时两只鞋还
不配对。下午,就会有一些人来到赵疗程家,看看小黄带回来的物品里有没有他们
正好需要的,价格当然比在集市上买要便宜一大截。不过不配对的两只鞋,即使再
便宜也找不着下家,扔掉吧赵疗程又舍不得,就塞到了床底下,等着将来看看是否
能将就着配上号。小黄有时赶远集回来晚了,这些人就在她家里等着,一边抽着赵
疗程提供的香烟,一边聊天,有略通木工的就帮赵疗程打个下手。
如果小黄带回来一块猪肉或者是两个烧鸡时(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但是有
过几次),赵疗程就会把秃子老三和村长赵修朋请到家里来喝一壶。请老三是因为
老三是他目前美好生活的大恩人,所以要经常请一请,以示他赵疗程不是忘本之人。
村长也不是白请的,赵疗程当然是有事相求,他想给小黄落个户口,分一份责任田。
可是村长太贪杯了,前两次还没等赵疗程找到机会把要求提出来,赵修朋村长就喝
得烂醉如泥了,你给他说什么,他都摇着脑袋说:“好办,好办,这事儿包在我身
上了。”可是第二天,你真去他家里找他,他早就把这茬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这
一天小黄带回来的是一大块五香牛肉,赵疗程去东生的杂货店买了十瓶啤酒,本来
他家里还有几瓶白酒,他担心村长喝醉,这次不想让他喝白酒了。到了晚上,小黄
切牛肉准备酒肴,赵疗程穿上他的毛领皮夹克正想出门,戴着狗皮帽子的老三推门
进来了。这两天刮起了西北风,河上风尖,老三开始戴上狗皮帽子了。
“哟,三哥,我正想去请你呢,你倒是自个儿就来了!”赵疗程说,“真是吃
福不浅呀,五香牛肉,闻见香味了?”
“隔着半里地我就闻见了。”老三摘下帽子,扔到床上,走到案板前,伸手捏
了一块牛肉,“不错,我去年死了一个小牛犊,煮了一大锅,放了好多大料,怎么
弄也弄不出这个味来。兄弟,咱哥俩儿坐下开始吧。”
“你先别着急,抽袋烟再耐心等一会儿,”赵疗程说,“我去请赵修朋。”
“怎么还请他呀?有东西请他吃了还不如喂狗呢,你给狗一块肉,它还知道冲
你摇摇尾巴!”老三说,“他倒好,端着个破架子,吃你的喝你的,完了还得找个
不是训你几句!”
“还不是想着尽快把小黄的户口落下吗!离了他,这事儿办不成呀!”赵疗程
说,“你要是村长就好说了,可惜你不是呀!”
“我要是村长那还有啥说的!不过你就是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干,咱脸皮薄,
丢不起那个人。”老三说,“好了好了,你去把赵修朋叫过来,今天我跟他说,兄
弟你快去快回,久了我要是等不及可就先喝上了。”
工夫不大,村长赵修朋缩着肩膀跟在赵疗程身后来了,他本来就长得瘦小,再
一缩肩膀,就跟个半大孩子似的了。不过身材瘦小是一回事,秤砣虽小能压千斤,
此人胆大气壮,要是没有两把刷子他也干不了村长。老三赶紧起身把上首座让给村
长,一边递烟一边笑着说:“怎么了爷们儿,缩头缩脑的,在家里不听俺婶子的话,
让她用擀面杖给规矩了?”
“你问问她,就是给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她敢对我说半个不字吗?老天爷是老大,
咱是老二,让她坐着她不敢站着。”赵修朋坐下来,搓着双手说,“今儿个真冷,
我穿着棉大衣骑在摩托车上风一刺就刺透了,就跟光着屁股似的。我回到家里吃了
两大碗鸡蛋面条,这还没暖和过来呢。”
村长有辆摩托车,也是赵那里村唯一的一辆摩托。老三问:“又去镇上开会了,
啥会呀?”
“要是上三拳铺开会也把我冻不成这样呀,五里地一加油门就到了,”赵修朋
说,“我今天上县城去了县供电局,我在其位就得想着为老少爷们儿办点实事呀,
我想把高压电架过来,让赵那里村彻底告别煤油灯。我得弄几个大喇叭往大杨树上
一挂,有点屁事我再也不用颠巴颠巴挨家挨户去通知了。将来即便我赵修朋不当村
长了,老少爷们说起我来也都得伸大拇指。”
“啥时候能通上电呀?”坐在床沿上听收音机的小黄插嘴道,“有了电,晚上
就可以天天看电视了。”
“我今天只是初步跟供电局谈了一下,让他们给算算得花多少钱,连变压器带
电缆水泥杆,不算工钱,咱村上出义务工,那么多小伙子闲着没事干,一天到晚学
驴吧!光这些就得五万多,可是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的钱呀!”赵修朋扭头冲着小黄
说,“小黄,把你的存款都取出来,为村里做个贡献吧,将来村里有了钱再还给你。”
小黄笑着说:“俺哪有那么多钱呀!三百二百的还行,再多了就没了。”
“跟你开个玩笑,别害怕,小黄。”赵修朋说,“每人平均得摊一百块钱,要
是挨家挨户敛,还不跟拿着小刀割肉似的,根本就敛不上来。不过我早有计划了,
先去银行贷款,等过两年河滩上的杨树成材了,卖了树再还给银行。两千多棵树,
少说也得卖个十几万呀,所以说我也没啥愁的。”
老三说:“爷们儿,今天赵来成请你来,有事相求,我先替他说出来,免得待
会儿你喝得烂醉如泥。”
赵修朋说:“要是喝酒不醉,那还不如喝凉水呢!”
“小黄来咱们村快两个月了,这孩子挺好的,你也看得出来,可是没个正式的
户口,她算是黑人呀!”老三说,“所以赵来成想求你给她落个户口。”
“这好办,让小黄回去开个婚姻证明,去民政所领个结婚证,再让她村里出个
户口迁出证明,”赵修朋说,“我这头保证不打坝子,我代表赵那里村五百六十三
口人,举双手欢迎她,不就成了吗?”
“你说得容易,”赵疗程插嘴道,“小黄是和她爹娘闹气才跑出来的,她不敢
回家,怎么开证明呀?”
“这就不好办了。”赵修朋说。
“要是好办,还用求你吗!”老三说,“你身为村长,爷们儿这点小事还难得
倒你!”
“你别想拿几句好话把我奉承晕了,我不吃你这一套!”赵修朋说,“今天咱
爷们儿聚在一起拉拉家常话,不谈公事儿。来成,你把酒拿上来!”
“要是不请你办事儿,来成干吗请你喝酒呀!”村长拿话一堵,老三就有些不
悦了,“咱村里会喝酒的人多的是,给谁喝了,不得落谁个好吗!”
老三兄弟众多,在村里是个硬茬子,赵修朋便软了三分,说:“还不是因为咱
爷们脾味相投吗!”
“就是呀,官不大,你谱儿还不小!这事儿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老三
说,“办成在调油漆时,七寸头赵友亮来了。七寸头指的是他下面的那个小家什,
得这个外号也有些年头了,那年一群毛头小伙子在黄河里洗澡,不知是谁心血来潮,
建议大伙儿比比看谁的老二大,身材并不高大的赵友亮当仁不让地得了个第一。现
在他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儿子正在县城上高中,成绩不错,很有希望考上大学。
眼看新年将至,当父亲的很想送给儿子一双旅游鞋,他已经往赵疗程家来过好几趟
了,还未能如愿。
“七寸头伙计,你来得正好,”赵疗程往一块无用的小木板上抹了一刷子漆,
“帮我参谋参谋,这个棕色怎么样?”
“我是眼看就娶儿媳妇的人了,以后不能再叫我的外号!”赵友亮拿起小木板
走到门口,把屋门打开一条缝隙,凑着天光,像是个行家似的瞧一眼,“太暗了,
还得再加点红漆。”
“听人劝,吃饱饭。”赵疗程今天心情格外地爽,他依照赵友亮的建议,又往
漆桶里兑了点红漆,一边搅拌着一边自言自语:“这下该行了吧!”他给大衣柜刷
漆时,赵友亮就坐在一旁抽烟,不时地指点两句。太阳西沉,小屋里渐渐暗下来,
暗到看不清木板的纹路时,头遍漆就刷完了一,赵疗程把刷子浸泡在盛着汽油的瓷
碗里,他打算等底漆干了再上一遍清漆。屋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油漆和汽油的混合
味道,对于喜欢闻这种味道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深吸几口。这时屋门被推开了,亮
光一闪,一个人走进屋来,赵友亮还以为是小黄回来了,他一挺身子有点激动地站
起来,进来的却是摆渡的老三。老三就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似的,大大咧咧地往里走,
赵疗程刚想说注意别蹭着,可是话还没出口,老三的黑棉袄就贴在了大衣柜上。
“你看,你看!刚刷上,这下好了,一桶漆全费了不说,还得搭上半天工夫,”
赵疗程惋惜得直咂吧嘴,“你这人就属于那种好沾光的人,不管什么东西能沾就得
沾,就连油漆你说你也不放过!”
“黑灯瞎火的,看不见个鸟!”老三比赵疗程更懊丧,他用手摸着棉袄,手上
又沾了一手油漆,“不让你赔棉袄就便宜你了,还心疼你那点油漆!还不快点灯!”
赵疗程划着火柴点上玻璃罩子灯。赵友亮为了掩饰他的喜悦心情,急忙拿起桌
子上的烟盒,点着他今天下午在这儿吸的第八支香烟,他和老三两人是对头。上次
赵疗程摆喜酒时,老三喝醉酒就是和他干的架。老三一来,赵友亮就该走了,赵疗
程尽主人之谊,留他再坐一会,他说:“我得回去喂牛了,牛还在场里拴着呢,那
家伙犟得很,除了我没人敢往牛棚里牵。”
赵疗程把他送到大门口。赵友亮握着赵疗程的手说:“这事儿就拜托你了,伙
计!有了旅游鞋一定给我留着,记住我要的是四十二号的。”赵疗程说:“一定,
一定。”把赵友亮打发走,他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往远处观望,暮色四起的街道
上除了几只慢悠悠回窝的老母鸡,连个人影也看不见。大多数人家屋顶上的烟囱里
都冒着烟,袅袅炊烟在屋顶上翻腾着,一会儿就融进了暮色中。他转身回到屋里时,
老三已把棉袄脱下,摊在桌子上,用一块布头蘸着汽油擦上面的油漆。
“他妈的这个东西沾上容易擦掉难,”老三说,“不过,我要把损失降低到最
低限度。”
“干脆我给你把袄面都刷上一层漆得了,”赵疗程说,“油漆防水,雨雪天也
能当成雨衣穿,一举两得了。”
“操,棉袄刷上油漆当成雨衣,这可真是四棱屌——也太个别了!这样的棉袄
穿出去,有哭爹的也得把人家给逗笑。我还是等着小黄哪天给我弄件皮夹克吧。”
老三说,“七寸头这小子找你有啥事儿?”
“他想给儿子弄双旅游鞋。”
“不能给他弄,别说没有,就是有了,也不能给他,这小子最不是个玩意儿了!”
老三说,“你不知道,这小子在背后可没少说小黄的坏话,说的都没法听。”
“没法听,咱就不听。”赵疗程说,“管天管地,管不了说话放屁,人家长着
一张嘴呢,咱还能给他堵上!只要是不当着我的面,他爱说啥说啥。”
老三擦了半天,还是花里胡哨的,这哪能擦得干净,他索性也就不擦了,将棉
袄穿上,说:“就这样吧,反正人老了就不要好了,我又不打算娶个二房。”
赵疗程说:“三哥你今天收船比往日早呀?”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死叫花,这两天这个冷呀,你整天待在屋里感觉不出来,
我在船上是手麻脚凉,冻得满口牙咔叭咔咔叭地直打颤!”老三说,“干脆早早收
了船,我来看看小黄回来了吗,今天她是去杨寨镇了吧?”
“是去杨寨了,可不一定能得手呀!”赵疗程从床头上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皮夹
克拿过来,“我这一件先借你穿几天吧。”
“犟了不行,关键时候见真情啊,雪中送炭的是真兄弟,锦上添花的只不过是
酒肉朋友!”老三把棉袄脱下,穿上赵疗程的皮夹克,抻抻袖子,“还是这个东西
是个家业,一件皮夹克就够我穿这一辈子的了。”
“你可得穿在意点儿,别给我蹭了刮了的。”一旦把心爱的皮夹克借出去了,
赵疗程又开始后悔了,老三毛手毛脚的,他生怕过不了几天就得给弄得不像样了,
所以一再叮嘱。老三说:“我一定很在意,就像爱护老婆一样爱护它还不行吗!不
穿时我也学你把它叠起来还不行吗!我走了,吃完饭冉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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