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杨寨镇上冷冷清清的,风雪天生意稀少,好多商铺都已关门歇业。赵疗程推着
自行车在街上兜了一圈,他来杨寨镇的次数不多,对这儿很不熟悉。雪已经积了有
脚踝深了,但还在下。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饭馆,热气从棉门帘子
的缝隙里腾腾地冒出来,一股炒菜的香味儿直冲他的鼻孔。他略一迟疑,便向小饭
馆走过去。
两大一小三间店面,明间里摆着三张油垢斑斑的餐桌,几个男人围坐在靠里面
的一张桌子旁,吆五喝六地喝得正酣。里面的小间是厨房,炉口里炭火熊熊。一个
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脏不啦叽的白大褂站在灶台前炒菜,铁勺敲得炒锅丁当响。
他是老板,也是厨师,他媳妇不在时还得兼着服务员。菜炒好了,出锅盛盘,他端
着自己的大作给客人上桌,不禁得意地吆喝:“天下第一菜,爆炒羊肚来啦!快让
开,别滴身上油了。”客人都是本镇的熟人,一个说:“你这儿什么都是天下第一!
包子是天下第一包,炒个破羊耻也叫天下第一菜,放盐了吗你?闻着一点咸味儿都
没有。”另一个说:“一看见你那双大黑手端菜,我就没了胃口,伙计,你赚钱也
得知点足,哪能光想着进不想着出呀!你要是想着让我们哥们儿多来几趟,就得狠
狠心雇个漂亮的服务员了。”老板笑着说:“正联系着呢,有北京的也有上海的,
听说我这儿要招服务员,都争着要来,你们几个给我参谋参谋,咱要哪儿的好呢!”
这时门帘一掀,满身雪花的赵疗程带着一股寒气进来了,‘他站在门口又是跺脚又
是拍打身子,雪花落在地上,转眼就化作了一滩泥水。来了生客,胖老板不冷不热
地迎上来招呼。赵疗程点了酒菜,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吃喝起来,他想等那一桌客人
走了再向老板打听小黄的消息。
一直到天色将暗,屋里拉亮了电灯,那帮人才打了张欠条,东倒西歪地走了。
老板娘已经串门回来了,她比老板还胖,那腰身得两个人手拉手才能抱得过来,她
收拾着那帮客人留下的残菜剩茶,嘴里嘟嘟嚷嚷地骂:“吃完饭打个白条拍拍屁股
就走了,还那么理直气壮,真是狗娘养大的!”老板坐在门口的一个杌子上抽烟,
很痴迷地望着挂在屋梁上的一个鸟笼子,里面有一个黑羽毛红嘴巴比鸽子稍稍小点
的鸟儿,站在横杆上脑袋晃来晃去的,那副傲慢的神情就像一个即将上场的拳击手。
“老板,你养的这是啥鸟儿?”赵疗程笑着问道。
“鹩哥儿。”
“会说话吗?”
“这得看它高兴不高兴,高兴时像个老娘们儿似的说起来没完,不高兴时揍它
也不开口。”
“小鸟儿,嗯!”赵疗程想说一句,可是话到嘴边又给忘了,他拿起一个空杯
子,倒上酒,邀请老板过来喝一杯。
“哎哟,谢谢,谢谢你!”老板冲赵疗程抱了抱拳,“我没有酒量,别说喝了,
每天光闻着酒味,就把我给熏得都快醉了。”
“酒分量行,这玩意儿能喝就喝一点儿,不能喝也犟不得。那就抽我一支烟吧。”
赵疗程抽出来一支香烟,向老板扔过去。老板慌忙伸手去接,就像是逮着一个蚂蚱
似的把香烟按在他的大肚子上,用手指捻了几下,很利索地接到抽了一半的烟卷上,
问道:“兄弟是哪个村上的?”
“三拳铺那边的。”
“大雪天上这儿来,是——”
“我正要跟您打昕打听呢,”赵疗程说,“前天,您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色半
截大衣的女的来赶集?有二十多岁,中等个头。”
“二十多岁,中等个头,半截蓝大衣?”老板一边沉思,一边摇头,“好像没
看见。”
“她是不是眼睛有点毛病?”一旁的老板娘插嘴道。
“是有点儿!”赵疗程扭头望着她,“你看见她了?”
“前天在爱美服装店想偷皮夹克,被当场逮住了。”
赵疗程心里一惊,颤声问道:“他们打她了吗?”还没等老板娘回答,就被老
板把话给挡了回去:“你亲眼看见那个女的被捉住了?”
“我在店里忙生意,哪有闲空儿去看热闹!”老板娘说,“我是听修自行车的
独眼龙说的。”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老板教训她,“你这张嘴呀,松得就跟棉裤腰似的,
啥话你都敢说。”
老板娘虽然被说得满脸愠色,却不敢还嘴,捧着一摞盘子去水槽前洗刷。赵疗
程刚才太紧张了,没记住那家服装店的名字,便又问老板娘。她却死活不开口了,
站在水槽前把个宽大的后背对着他。
“她呀,看见两根鸡毛,能说成看见了一只凤凰!这老娘们儿的话,没法听。”
老板说,“兄弟,那女的是你什么人呀?”
赵疗程想说是邻居,两天没回家了,托他来打听的,可是一想不妥,便信口开
河起来:“唉,我也是做生意的,在三拳铺镇上卖烧牛肉,前几天那个女的偷了我
一大块牛肉,所以说我得找到她,让她赔!”话一出口,又后悔不该说自己是卖牛
肉的,卖熟食的和开饭馆的算是一个行当,万一老板和自已交流起一些心得体会来,
非穿帮不可。胖老板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哦了一声就不再理他了,望着挂在屋梁
上的鸟笼子,和那只傲慢的鹩哥大眼对小眼。赵疗程默默地呆了一会儿,知道再也
别想从老板嘴里打听出更多的消息了,便结了菜钱,出了店门,他没有立即离去,
而是站在门口,隔着棉帘子侧耳细听,可是屋里的两个人就像睡着了似的,一声不
哼。雪早已停住,到处都是皑皑的白雪,夜空被映得白蒙蒙的。他一从屋里出来,
眼前的白雪给了他一种幻觉,有点像是置身在大白天,又有点像是突然得了白内障。
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在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办
法的办法就是回家。路上的雪深得不能骑车了,他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
走。
第二天上午,赵疗程在院子里打扫积雪时,几个牌友来了,他们抄起扫帚七手
八脚一会儿就帮他打扫完了。有人问:“小黄呢?”
“回娘家了。”赵疗程说。
“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去玩两把吧!”
赵疗程掀起褥子,从底下抓了一把钞票,往怀里一塞就跟着牌友走了。他想着
输就输吧,现在也只有打起麻将来能让他暂时忘记小黄。说来真是奇怪,越是抱着
输赢无所谓的心态,他反而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赢钱的滋味,而且是一连三天,他都
是只进不出,赢了有一百多块。一旦赢了钱,他的气就壮了,咋咋呼呼,一屋子人
就数他的声音响亮。第三天晚上,都两点多了,有人哈欠连天地要散场,他还恋恋
不舍呢。意犹未尽的他一路哼着小曲,来到大门口掏出钥匙想开锁时,却发现锁已
经被打开了,大门虚掩着。他两步蹿到屋门前。
“小黄,小黄!”屋门没有闩,一推就推开了,他进了屋,打着打火机,一边
去点灯,一边惊喜地呼唤着小黄。床上蒙着被子的小黄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答应了
一声。
“回来多大会儿啦?你咋没去孬娃子家告诉我一声呀!”赵疗程把煤油灯端到
床头的桌子上,“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好想你!”
“我特别累,回来见你不在,想着歇一会儿再去找你,没想到这一躺下就睡着
了。”小黄翻了个身,“现在几点了?”
“两点多吧。”
“这么晚了吗?”这一觉睡了有六七个小时,她回来时天刚擦黑,是一个络腮
胡子的男人赶着马车送她回来的。那人长得五大三粗,穿着羊皮袄,车辕上放着一
副拐杖,他是个瘸子,不过坐在马车上看不出来。还没到村头,小黄就让他停车,
她不想让村里人看见有个男人把她送回来。络腮胡子勒住马儿。一路狂奔的马儿大
口大口地喘息,呼出一团团热腾腾的白汽。小黄跳下车,说:“回去时慢点儿,别
把马打那么快了,天又黑路又滑的!”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使劲儿点了几下头。马
车掉头回去,走出很远了赶车的人还不时回头看她。
赵疗程急匆匆地脱鞋上床,抱住小黄的身子,一想起她这几天肯定没少受委屈,
就不由得哭了,说:“我去杨寨镇上找过你,可是那儿的人都是王八蛋,他们不告
诉我。”
“你哭啥,”小黄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们打你了吗?那些王八蛋!”
“打我干啥呀?”小黄说,“他们一下也没打!”
赵疗程还以为他们得把小黄揍个半死呢,居然一下打也没挨,这让他又高兴又
纳闷,一个劲儿地问小黄这五天是怎么过来的。小黄说:“你就啥也别问了,我完
完整整地回来不就行了吗!”赵疗程不便再追问,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钻进了被窝。
被窝里不像他想的那么热热乎乎,原来小黄没有脱衣服,连大衣都没有脱就睡下了。
他便动手帮她一层一层地往下扒衣服,她贴身穿的是红色的新尼龙秋衣秋裤,以前
从没见她穿过。他住了手,搂住小黄亲嘴,手在她身上摸摸索索,尼龙秋衣摸上去
滑溜溜的。他的大手停在小黄鼓胀的胸部,稍一用劲揉搓,小黄疼得哎哟一声,把
他的大手拿开了。
“怎么啦?”
“疼!”
“他们还是揍你了!”
“没揍,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赵疗程吹灭煤油灯,生剥硬扯地把小黄的秋衣扒下来,该扒秋裤了,小黄使劲
夹着两腿,死活不让,说:“过两天吧,过两天你想咋的就咋的!”她越是这么说,
赵疗程越是来了劲头,把小黄弄得一阵惨叫,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八成,折腾了一回,
下面软了,拳头却硬了,说:“他们不舍得揍你,是吧?我揍你!”余痛未消的小
黄有些莫名其妙,赵疗程猛地掀起被子,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拳,她才明白他是来
真的了,赶紧双手护住脸,光光的身子就像一只不幸落在热錾子上的豆虫,不由自
主地摇摆着。赵疗程的拳头就像雨点一般落在她身上,令她躲不胜躲,后来索性不
再挣扎,就像土地无法拒绝狂风暴雨,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赵疗程一边暴揍,嘴里
还不住地骂骂咧咧,累了才停手,但他还不甘罢休,把光着身子的小黄拖下床,让
她跪在冰凉的地上,他坐在床沿上开始审问,要她说出事情的经过,还逼着她讲一
些细节,小黄不想讲,他就用脚丫子踹,可是小黄讲了,他踹得就更厉害了。一直
到鸡叫三遍,窗外麻麻发亮,赵疗程困了才作罢,他撇下浑身冻得冰凉的小黄,自
己钻进被窝,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自始至终,小黄没有哭一声,也没求饶,她从地上站起来,浑身疼得仿佛要散
架,不敢上床,便在床梢摸着自己的衣服,很费劲地穿上,轻轻地拖了一把椅子,
在墙角一直坐到日上三竿。赵疗程醒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去孬娃子家打麻将去
了。小黄这才爬上床,把快要冻僵的身子暖和过来,思来想去,把这几天和她有过
接触的三个男人想了一遍。那天失手被服装店主捉住后,她先是被搁上胳膊关在一
间小屋里,到天黑,门被打开了,两个男人进来,把她带到一座孤零零的院落里,
三间摇摇欲坠的砖瓦房,屋子里到处都是臭脚丫子味,因为主人是个修鞋匠,他不
爱说话,一看便知是个老实人,就像一头猪似的在她身上拱了一夜。第二天夜里,
她被带到了一个废弃的机井房里,因为和她睡觉的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他不能把
她带回家,就找-r这么个僻静的地方。那个男人穿得挺阔气的,只是有一口大黄牙,
浑身散发着呛人的烟草味。他话很多,在机井房的草荐上睡了两夜,她昕他说了两
夜花言巧语。白天他出去了,把她锁在屋里,天黑回来时给她带回来一个烧鸡和两
个凉馒头。第三个就是赶着马车送她回来的那个瘸子,他虽然腿有残疾,可是不碍
干活,他会磨香油,自己开着一家香油坊。虽然长相凶恶,一身是毛,可是心眼很
好,她在他家里呆了两天,他去香坊忙生意时也不把她锁起来,就像对待亲戚似的
对待她,顿顿给她做好吃的,还给她买了一身尼龙内衣。这三个男人里,数他对她
最好,小黄打定主意,便下床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塞进她带来的那个黑色提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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