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田家四崽从此缠上了他爹,非要他爹找媒人去提亲。田家爹说,没出息,有本
事唱歌把她唱进屋。田老四说,她是老歌王的妹仔。
在这一方,提起歌王龙起民没有不知道的。歌王的女儿是小歌王,早在这一方
传开了。田家爹知道凭自家崽那歌声是肯定不行的,只能靠钱了。田家的钱虽然不
多,却也可以打倒不少的人。再说他早与歌王龙起民认识,少年时还拜过兄弟,这
些年忙于活路,来往少了。想想如今他已是田家湾大户,又有兄弟情谊在先,如果
龙家妹仔没有许配给人家,田家的面子,龙家是要给的。于是送重礼到龙家提亲,
不想老歌王想钱爱钱却不迷钱,说钱不要,我又不卖妹仔,你田家也有妹仔,不如
我两家亲上加亲,你妹仔嫁我家三崽,我妹仔嫁你家四崽。正好两家一拍即合。
后来,知道了有个杨家二崽,田家虽始料不及,但他田家根本没把白鹰村的杨
家看在眼里。白鹰村穷得丁当响,哪个不知?妹仔们跑都等不及,还会送上门去。
咳!偏偏龙家大妹不跑,还凑上去。田家父子也知道这回事,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因此父子俩也不给龙家大妹压力,反正我田家真心实意地提亲,又不是抢人,嫁不
嫁你龙家父女说了算。不过,话又说回来,田家既然提了亲,就一定要把龙家大妹
娶回家,田家丢不起脸。但是这话当然又不能让龙家父女知道。田家爹老谋深算,
知道这事龙家比田家更急于求成,龙家唯一的儿子三崽早到了娶亲年纪,三崽爹急
于想抱孙子。刚才他愣了半天才反问三崽爹,他是装傻不知咋个回事,三崽爹就发
了火。也正因为他这个装,彻底惹翻了三崽爹。
三崽爹学着田家爹的口气红涨着眼睛咧起嘴说,哥我咋个不信任你?哥我今天
告诉你,我当得起是你哥,你屁股一翘,我哪会不晓得你要拉屎。信不信任,你我
心中明白。说完丢下田家爹扬长而去。吓得田家四崽追着喊:龙大伯,慢点,等我
一下,天都要黑了,我带把手电送你……
三崽的八棵苞谷每棵已长了二棒,青翠色的包衣顶露出了嫩黄嫩黄的胡须来。
三崽知道等那胡须尖由浅水红到浅紫红再到深紫红时,苞谷米就成熟了。二八一十
六棒苞谷不少啊!要是苞米饱满的话,也能收到二三斤。三崽对此很有信心,八棵
苞谷虽东一棵西一棵分散地长在这石头山上,但苞米棒不结籽或成癞子棒的可能性
不大,山下不远的旱地上就种着他家的一片苞谷,扬花的时候风是往上吹的。
这天,三崽从那石头山回来兴奋地告诉他爹说,一株二棒,长得好哩。三崽是
知道怎样讨爹欢喜的。如果三崽告诉爹,自家的一亩二分地的庄稼长得好,爹未必
高兴。他爹认为种好那一亩二分地是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好庄稼人就愁没有好的土
地、多的土地。他爹一直就念叨那分得的一亩二分地太少,说要是多有点土地该多
好!我能把日子过得丰衣足食。一亩二分地,五口人的地,而且地又瘦,一年能收
八百斤谷,三崽爹也算种田高手了。三崽爹喜欢听的是除了那一亩二分地以外的庄
稼长势。这一亩二分以外的地,就是在石山上或石山湾里找到的零星的小块地,能
种一点是一点,即便只能种一窝南瓜或一棵苞谷,三崽爹也会与三崽细心地找到这
一小块地。三崽在石头山上找到八处碗大的泥凼,种黄豆种土豆都失败了,这回种
苞谷成功了,三崽以为爹会高兴。爹是个看重粮食如命的人。可爹像没听见他说话
一样,坐在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理也不理他。
三崽见爹不哼声,自己到厨房找吃的去了。
三崽妈正做饭,见三崽进来,说饭还没好,去陪你爹说说话。
三崽搬了一张条凳放在爹的对面坐下了。三崽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爹。他
爹面朝着他,眼睛却是紧盯着冒火星的烟杆头。
三崽说,爹。
爹没抬眼。连吸几口烟,算是知道了三崽在喊他。
三崽说:爹,你急也没用。娶媳妇是迟早的事。他田家就是悔了婚也没吓死人。
悔了就悔了,有时间一想,我做哥的也不能太私心了。为了我让大妹嫁一个她不合
心的人,她口里不说,日后心里肯定有怨。我也不想大妹一辈子怨气,她不好过,
我这当哥的也安逸不了。
三崽爹像是在听三崽说话又不像在听。那神色让三崽捉摸不透。
三崽见爹这样,自是说不下去了,就他爹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也是白说。三
崽当然也不能走开,他觉得此时离开爹是不对的。他坐在条凳上磨蹭着,不知怎样
好,扭头背对着爹,不好。可这样面对面地不讲话,他又难受。
一只芦花鸡带着一队小鸡穿过他坐的条凳下。屋槛脚扇着翅膀的大红公鸡正咯
咯咯地用脚刨土。三崽伸手抓了最后一只小鸡,小鸡吱喳吱喳地,惹得母鸡回身朝
着三崽狂叫。大红公鸡见状,土也不刨了,扇着一对翅膀飞奔过来,摇摆着红冠在
三崽手上寻找着下口的地方。三崽左右移动着手逗得大红公鸡急得直跳脚。
正当三崽逗鸡逗得开心时,三崽舅上门来了。说,三崽,这么大的人了,还玩
鸡,没出息。
三崽忙丢了鸡崽,一边喊大舅坐一边朝屋里喊,妈,大舅来了。见妈应了一声,
赶紧朝屋里走,像逃遁什么似的,跨进门槛时还回头看了大舅一眼,大声说,我说
咋个到处都闻到香的,大舅来了,有好吃的。
三崽爹把旱烟杆递给三崽舅。三崽舅接过,在地上抖了抖烟杆头。然后点燃,
猛吸了几口烟,烟从鼻子孔和嘴角浓密地喷了出来。他歪口咬着烟杆腾出半边嘴说,
三崽他爹,乡长叫我劝你带大妹儿去唱歌哩。
三崽爹翻了翻白眼说,你要来喝酒,你哥我高兴,你要说唱歌嘛,别怪你哥我
喝了两口酒就开始骂人。
前几天乡长杨贵飞托人来请三崽爹去乡里唱歌,说是在五里坡搞土地开发的专
家们听说歌王龙起民的大名,希望能见识见识歌王。三崽爹对城里来的那一伙专家
是有好感的,虽然,三崽爹不信,他们能在五里坡那片乱石冈上开发出可以长庄稼
的田地来。如果是那伙城里人来请他,三崽爹是愿意为他们一展歌喉的。他们在那
片乱石冈风餐露宿已经半年,毕竟是来为白鹰村几十户人家的搬迁忙碌着。但换成
了乡长杨贵飞来请他,他不愿意了。
三崽爹最恨现任乡长杨贵飞。说到最恨也只是相对三崽爹而言,三崽爹对杨贵
飞的恨,三崽舅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三崽爹的恨与这一带约定俗成的三大仇恨——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骗友之气沾不上边。因而三崽舅当然认为他们之间不存在什
么深仇大恨。但三崽爹不这样看,他认为杨贵飞在任白鹰村村长时少分了土地给他
龙家。地可是三崽爹的命根子,从此,三崽爹恨死了杨贵飞。
三崽舅从嘴里拔出烟杆,拉长了声音说,哥,不是我说你,你怪杨乡长怪得没
道理,兄弟我也是当过领导的人,明白杨乡长也没亏待你。你想想,分地的时候,
三崽大姐二姐都死了五年了,姐妹两人命短,也不关人家的事。当年我看生了一对
双,想着养不活,不想后来东借西凑地居然活了下来,活是活下了,可硬是身子弱,
要不也不会给出水痘出没了。分地时只剩下三崽儿,分三口人的地,没有错。你总
不能说,等你再生了娃崽再分地吧!再说,分地也不是当时他杨乡长个人说了算的,
哪家都想多分。这地就这么多,你多分,人家就少分,一碗水得端平了,当领导就
得这样当。
三崽爹说,你讲的这些,我从不怪他,我不是个不懂理的人。我在老井湾刨了
几天,刨出了一分地,那是我早几年就刨出来了的,种了三季南瓜。那南瓜从来没
有算是生产队里的,历来那南瓜归了我龙家。分地时,他杨贵飞硬把这块地算成队
里的地分给了我。我就不服这口气,那地原来咋个不算是队上的,一到分地就算成
是队上的地分给我。一句话,我少分了队上的地。
三崽舅说,地都是公家的,南瓜归你了地不归你,也是正理。我说我们不说这
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好不好?一句话,你唱不唱?
三崽爹说,打死我也不唱。
三崽舅说,别来硬的,哥。你年长,我敬你,喊你一声哥。论起来,我是大舅,
你是我妹夫。今天看来,我得用一用大舅的名分了。你是不唱也得唱。
见三崽爹不吭气,三崽舅扭头对三崽妈说,二妹,哥我从未对你有过什么要求,
这回看你的。说完谁也拉不住,饭也不吃,气跑了。
三崽爹说话算数,最后他还真的没去唱。不过,没有多久,他后悔了。特别是
五里坡传来了天大的喜讯,说是专家们在那片乱石冈的石层下面,发现含有一层约
三十公分厚度的黏土层,经过勘察论证,他们用大型推土机,推开了黏土层上面约
五十公分左右厚的覆盖层,这样,一大片土地就开发出来了。
县乡组成的搬迁小组也正式进驻了白鹰村,白鹰村顿时沸腾了起来。白鹰村户
户人家都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欢乐里,县民政局对搬迁的优惠政策,使每一个白鹰村
人像过年一样。是的,每人平均能分到1.4 亩土地,这是白鹰村人从未敢想的事。
从人均O.4 亩地到人均1.4 亩,这么大的跨越,使大家都感觉在梦里,但分明大家
都醒在自己的梦中。
在五里坡有了土地,还要有房子。搬迁到白鹰新村的成功与否,当然是每户都
能在那儿安顿下来。县里的政策是,砖瓦钢筋由县民政局拨给,搬迁户出力不出钱。
每家建筑面积100 个平方,同时配置了三通,既通电、通水、通广播电视。为了使
封山育林得到真正的落实,请来技术人员为每家建造了沼气池。
县里颁布的搬迁政策好啊,乡里也颁布了相应的有关规定,最核心的内容就是
乡政府历年抓而不力的计划生育问题。乡里要求搬迁户,从今往后必须遵守计划生
育的有关规定。每户责任到人,必须签订保证书。为了搬迁,适合这一条的村民们
当然都是写了保证书的。搬到了好地方,大家都兴高采烈,大家也知道计划生育好,
可这样写保证书,心里毕竟有点不舒服。
这点不舒服自然是传到了乡长耳朵里,乡长生气了说,你们以为我愿意这样呀,
多找找你们自己的不是,乡政府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却几乎花了一半的工作时间
来抓计生,你们却与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这猫爪子再好,也只有四爪,抓东跑
西的。
有人说,你们乡政府只有一个女干部,你们都重男轻女。我们多生,只是想要
一个娃崽。
乡长说,生男生女都一样,这次不管是妹仔还是娃崽都是按人头分了地的,谁
他妈的混蛋,张起嘴巴乱说。
有人说,乡政府只有—个女干部总是事实。
乡长说,那也是因为你们,你们自己寻思寻思,你们村有多少妹仔没到学校读
书的。乡政府也是一级政府,总不能任命一个天天在家打猪草做家务的没文化的来
当干部吧!
村民们感觉乡长说得有道理,可大家就是觉得心里还憋着什么。不过搬迁之喜
激动着每一个人,那小小的憋闷真是可以忘记的。
可以忘记的憋闷总是个憋闷,在大欢喜的日子里毕竟是个小小的遗憾。也许好
日子就是这样,它是不会允许有好日子过的人总带着遗憾。是的,这小小的遗憾在
几天后被来看望村民的专家们化解了。
专家们送了一副对联挂在了村委会的门前。上联:少生孩子多养猪,下联:多
栽树木少放羊。横批:奔小康。
当然仅仅这副对联还不能彻底清除村民的疑虑。说实话,村民们也听过看过很
多有道理的,比如乡长所说,比如专家所写的。最后真正心里舒畅了,解开了疑虑
还是专家们临走时对村支书说的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专家说,支书呀!你是村里的主心骨,我们来算一下土地的问题,你确认我算
得对,你就转告大家。见支书点头专家继续说,祖辈有地10亩,生了五个娃崽,成
家后每人分了2 亩地,父辈有地二亩,生了五个娃崽,每人只能分到0.4 亩,这就
是你们穷的根源。现在你们每人有了1.4 亩,再像原来那么生娃崽,谁也救助不了
你们。共产党再好也是人,不是神仙,我们水平再高,没有地,我们凭空是造不出
粮的。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是越来越紧张了,回到以前受冷受穷我想你们谁也不愿
意。你们说,我们送的这副对子在不在理。
支书在听专家讲话的时候,是把三崽爹拉到身旁一起听的,三崽爹是白鹰村的
名人嘛!三崽爹越听越觉得专家在理,越听越就打心里感激。他越感激心里也就越
内疚,他想,上回没让专家们见识到他歌王的亮嗓门,这回我不把歌唱得那山窝窝
直回响,他们就不知道我嗓门有多高。
在专家话音刚落之际,老歌王一伸脖子喊起了歌来。是的,心里千言万语,口
里的万语千言都不如一扬嗓子唱起。歌王唱道:
春风吹来菜花黄,
推窗就闻香味来。
我是蜜蜂出门来,
亲人他身沾黄花进屋来……
老歌王人老嗓子不老,一下子把村民们的热情推向了高潮,专家们的车都跑出
了百十米远,还有年轻人追着车子跑。
专家们走后,村民们不再心里憋着什么。大家兴犹未尽,也唱起歌来,虽然没
歌王嗓门大,但众人一唱,那声音震得那山窝窝很轰鸣。
白鹰村从太阳乡最穷的村,一下子进入了乡长所说的小康村,这是三崽爹想天
想地也未曾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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