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瓦儿记得她刚结婚那年,丈夫还在镇里的采石厂做材料员呢,每周都有四五天
住在厂里,吃饭的时候就剩她跟婆婆与小叔子钱坤,那曾经是多么快乐的日子。三
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聊天,听小叔子钱坤给她们讲一些书本上才有的新
鲜事。瓦儿不停地往小叔子和婆婆碗里夹莱,抢过小叔子的碗给他添饭,有时候两
个人就无意间碰了手,瓦儿见到小叔子钱坤那羞红了的一张脸就会在心底涌起一股
子暖意。
让瓦儿忘不了的是,小叔子钱坤有时候会拿眼睛深情地看她一下,然后慌慌地
躲开。
每一次饭后,小叔子钱坤都要抢着帮她收拾碗筷。瓦儿在院子里的石头井槽里
洗碗时,小叔子钱坤会站在一边看她做活,等着她洗完那些碗筷,然后抢着将洗水
端出去倒掉。
那时候,瓦儿就会在心里想,小叔子钱坤会不会在身后抱她一下呢,哪怕是轻
轻地抱她一下也好啊。可是没有,小叔子钱坤总是看她将碗筷拾掇完之后,帮她将
那些洗好的碗送回橱柜里,再拖一条椅子坐到瞎眼的老娘跟前去,陪老太太纳凉。
瓦儿尽管有些失望,却还是在心里充满了感动,这才是个真正的家啊,要知道,
作为一个人,她每天如果没什么感动,那活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瓦儿记得最为真切的一件事是,她病了的一个夜晚,胃疼得厉害,丈夫钱福又
没有在家,小叔子钱坤听见了她在楼上的呻吟声,问清楚之后,二话没说就将瓦儿
背起来,下楼出院门,再奔镇北头的老郎中家,路上险些摔了跤。直到滴了两瓶药
水,她好些后才又把她背回家。瓦儿那一刻伏在小叔子钱坤的背上竟有种要哭的感
觉,瓦儿心想自己要是多生几回病该多好。
可事情却没有了进展,都是因为那次她的远亲王税务来家里拉扯她,被小叔子
钱坤撞见了。小叔子钱坤便拿另一种眼光看她了,后来还找了份打渔的活计,从家
里搬了出去。
瓦儿知道小叔子钱坤是在躲她,要不然怎么许久的时间都不回家一趟呢。
瓦儿一边朝家里走,一边想,丈夫钱福这会儿准是又去赌钱了。
九月的南水河,真是有些诗意了,船与过往水鸟的依恋,正在渐红的水草之间
得到印证。
南水河就要迎来她渴望的季节了。
灰蒙蒙的雨线,将几座山茅草的地窝棚瞬间就遮住了。远处,是苍茫的原野,
原野上有缓缓上升的水蒸气,将钱坤的目光,一点点的濡湿。
钱坤是刚刚接到嫂子瓦儿捎来的口信的,哥哥钱福酒后聚赌,因赌资分争而动
手伤了人,造成其中的一个赌徒成了植物人;因为是钱福动的手,便被当地的公安
所抓走了。
钱坤跟黄牙顺两个人说了一下,就骑上摩托车朝镇子里回去了。
南水河离镇子有二十多里路,由于雨天的缘故,路有些泥泞,车就不好走,傍
天黑时分,钱坤才赶回镇子。
嫂子瓦儿和瞎眼的婆婆正坐在乎屋里等他。
瓦儿做了钱坤和婆婆都喜欢吃的汤面,摆在桌子上还热着呢。
钱坤听嫂子说了事情经过之后,就站起身说先去看看大哥吧。
瓦儿说带上我吧?
钱坤点了头,两人嘱咐了婆婆几句后,就出门骑车奔镇政府去了。
找到镇公安所,见到两个戴大壳帽的人,那两人告诉他们事实已经清楚了,被
打的人叫乔大梁,也是个无业游民,因为骂输了钱的钱福而被输红了眼的钱福用酒
瓶子给打成重伤。初步确诊为脑震荡,医生说很可能成为植物人,钱福已被县检察
机关批准逮捕,明天送县里拘留候审。
那两个大壳帽叫他们赶紧回去给钱福取行李,还得交些伙食费,明天一早就得
送人。
钱坤看了哥哥钱福签了字的审讯材料,就拉了嫂子瓦儿出了镇公安所,两人骑
车回家后,给钱福准备了行李后,由钱坤连夜又给送了过去。
钱坤临出门时跟嫂子瓦儿说,哥触犯了法律,没什么办法,只能由着人家处理
了。
瓦儿听后眼里的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淌了下来。
第二天,钱坤跟镇公安所的人一起坐车去了县上,到县看守所替钱福交了伙食
费,便返回了镇子。
瓦儿正在院子里给婆婆熬汤药,婆婆被钱福的事惊了一下,得了点伤寒,瓦儿
说已经找过镇北的老郎中给看过了,说吃几副药就会好的。
钱坤感激地望着嫂子瓦儿,将钱福的事说了一遍,说他找熟人打听了一下钱福
的案子,关键是要看被打伤的那个乔大梁,要是恢复过来,不成植物人就没多大的
事,反之,就得判刑。
瓦儿的眼圈又红了,说要不要去找些熟人走走关系,家里还有些存钱?
钱坤拿眼睛瞥斜了嫂子瓦儿一眼,说找谁?还去找你那个当税官的亲戚吗?哥
这回可是触犯了法律,法律无情难道你不知道?
瓦儿被钱坤说得立时间就红了脸。
钱坤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了,就在嫂子瓦儿身边蹲下来,帮着她拨炉中
的火,火势一旺,药罐口就鼓起气泡,满院子便都是煎熬出来的苦涩的药草味儿了。
汤药煎好后,钱坤从怀里摸出一叠钱来,递给嫂子瓦儿说,这是他打鱼分的一
些钱,留着家里做贴补吧,他下午就得回去,鱼亮子上缺人手,这几天水总是见涨,
鱼就好打些,有很多鲜鱼得他回去用摩托车驮到黄旗镇的集市上去卖呢。
瓦儿说要不你住一晚吧,陪娘说说话。
钱坤说不住了,我进屋里跟她打个招呼就走,等哥那儿有准信了,我再回来。
钱坤进屋跟娘说了会儿话出来时,见嫂子瓦儿正站在院门口等他。
瓦儿将手里的一个布包袱塞到钱坤手里说,抽空给你打了件毛衫,河边上湿气
重呢,弟一定得注意身子骨。
钱坤说,留着哪天捎给我哥吧,他也用得着呢。
瓦儿说,你哥的我也打好了,抽空会给他送去的。
钱坤只好接了,看了嫂子瓦儿一眼便推上车出了院门。
回到南水河后,钱坤打开那个布包袱,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毛线衫,胸前有好
几种花纹,一针一针打得极仔细。毛线衫里还有一支黑色的钢笔,是当时很时髦的
那种英雄牌子的。钱坤知道,一年前他念完高中的时候,堂屋里遭了窃贼,丢的东
西中除一些粮食外,还有他那支十分珍爱的旧钢笔。钱坤的鼻子就有些发酸,他想,
嫂子啥时候想着给他又买了这支钢笔呢?
要知道,他离开家后到南水河帮同学刘举给他爹看鱼亮子已经快一年了,这期
间他每隔几天就写些日记,用的可是一支圆珠笔呀。
钱坤将那支钢笔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窝棚外不远的那条银带子就是南水河,荒草覆盖的河岸竟是那么的冷峻,钱坤
想,每一网撒下去,网住的兴许不是那些杂色的鱼儿,兴许是他无奈而持久的孤寂
呢。
钱坤捧着嫂子瓦儿给他打的毛线衫在心里想,小英这会儿是在看电影海报吗?
渡口镇九月的黄昏总是湿漉漉的,月亮也跟水洗过一般,很小的一轮,悬在那
些黑黢黢的屋宇的上空,再透过一些树的枝桠,将细碎的光影投到石板路上来。
瓦儿刚刚洗了碗,将婆婆送回房里歇下,院门就开了,租她家门脸的冯麻子笑
嘻嘻地走进来。瓦儿忙打招呼,将冯麻子在院中的竹椅上让下,又去倒了杯凉茶来。
冯麻子拿一双贼眼盯着瓦儿,半天才从怀里摸出几张钞票来,摆到石桌上说,
瓦儿妹子好福气呀,倒是沾了个好亲戚。
瓦儿知道他说的那个好亲戚,是她那个远亲王税务。
瓦儿忙堆了笑说,哪儿里,还不是有你冯大哥帮衬着我们吗。
冯麻子点了根纸烟吸着说,给你送这月的租金来了,不瞒瓦儿妹子说,我倒不
是怕那鸟儿的王税务,是念着你家钱福蹲大狱的景况才这样的,以后有什么事需要
我做的就尽管吭声。
瓦儿忙说,那是一定,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吗?瓦儿麻利地将桌上的钱收起来,
又接着问,冯大哥的买卖还好吧?
冯麻子说马马虎虎地凑合着。
冯麻子送了钱就起身朝外走,瓦儿说不再坐会儿喝点茶了冯大哥?
冯麻子说,累了一天了,得回去喝口酒,然后再跟婆娘困一觉。
冯麻子的后一句话说得瓦儿脸一红。
待冯麻子走后,瓦儿将冯麻子送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重又在内衣里藏好。接
着去婆婆房里看了一眼,见婆婆已经睡下了,便回到院子里,在竹椅上坐下来。月
光依旧是灰蒙蒙的,使瓦儿觉得像有湿气在掀她衣角似的。
瓦儿觉得这段时间很累,婆婆患伤寒有一阵子了,三两天得跑老郎中那儿抓药,
回来煎熬,再服侍婆婆喝进去;钱福的事前几天刚好有了眉目,那个叫乔大梁的经
过救治总算是醒过来了,却落了个瘫痪,但到头来钱福还是因重伤害罪被判了十四
年的徒刑。小叔子钱坤回来了一趟,两个人相对坐了很久,最终钱坤跟她说,要不
嫂子你再走一家吧?我哥他要十几年才回呢。
瓦儿没有说话,瓦儿在心里想,十几年到没有什么,我可以等,谁让我喜欢你
这个小叔子呢,更何况婆婆又待我好,可你哪里知道呀,即便是你哥钱福他从狱中
出来了,又能咋呢?我们俩已经一年多没有那种事了啊,本来是找镇北的老郎中诊
了脉,给钱福开好了药方准备治他的病的,没想到他却摊了这事。
瓦儿只能这么想一想,这种事瓦儿是说不出口的。
小叔子钱坤见嫂子瓦儿没说话,就又将那句话问了一遍,瓦儿才红了脸说,我
不会走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一辈子都是你们老钱家的人了。
瓦儿说完就拿眼睛看小叔子钱坤。
钱坤却说,这也是娘的主意,嫂子你一定得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就给我捎个
信,我好回来接俺娘。
钱坤说完那件事后就又回南水河打鱼去了。
那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最终瓦儿没有走,瓦儿是铁了心要服侍她的瞎
眼婆婆的。瓦儿记得她刚过门到钱家来时,婆婆那时候眼睛还没有失明,婆婆待她
跟亲闺女一样,啥重活脏活都不让她做。
五年下来,婆婆老了,眼睛也失明了,她咋能就扔下她说走就走了呢?
瓦儿虽生在贫寒家庭,但家教自小还是受过的。瓦儿也读过几天书,虽然那读
的书还不到半年,但一些个道理她还是懂的。瓦儿想自己苦点累点并不算什么,重
要的是千万不能负人啊。
瓦儿躺在竹椅上,感觉到了整个身心都很累。
这时节已是临近初秋了,瓦儿换了件薄呢的睡裙,这种面料镇子里是不常见的,
细致的条格很是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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