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还是接着讲吧。你别打断我。这样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心事,在我,是第
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耐心,这真的是一个好词儿。着急,那是一点用都没有的,除了折磨自己。只
要耐心,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就像我们的一生,最终都会有一个交代的。死亡是
对生命最后的交代。我也会对你有一个交代的。只要你不太着急。
——我刚才说过,我对C 城一见倾心。真是很奇怪,爱屋及乌,我对那个叫古
津的男人突然增添了很多的亲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古津领着我游览了这个城市的一些名胜古迹。我在历史中
徜徉,心里却涌动着实实在在的情感的激流。我们已经像一对恋人那样有了一些依
依不舍的温情了。那样的情况下,好像什么都可以发生了。
在参观一座寺庙时,面对庄严慈悲的佛像,他突然拉起我的手,向我求婚,表
情郑重。,他说:你是菩萨派来拯救我悲苦的灵魂的,嫁给我吧。
我看了一眼大佛。他在那么高的地方俯视着我,无言,如水似的将我包容、淹
没。我一时想到了弘一法师临终的绝笔:悲欣交集。
我的心头猛然一窒。我突然像个婴儿那么软弱。我感到他手上传递过来的温度
和力量。也许,在这尘世里,我能依靠和把握的就是这么一点尚存的温度和微薄的
力量了。
这么一个我从未想过要让他做丈夫的人,就这样突兀地成了我的丈夫。
因为,我对他说:那好吧,今后就让我们这两个受过感情创伤的人互相拯救吧。
当天晚上,我就搬出了招待所。我住到他那个简陋却还整洁的家里。
我的心里奔溢着被这奇异的雾都所点燃的新鲜的激情。我对自己说:陷落吧,
迷失吧,把自己交给这苍茫的迷蒙的城市吧,交给这个既有些陌生又有些亲切的离
了婚的男人吧。
他的家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宿舍区里。五层楼的旧房子,他家在第五层上。两室
一厅,都是局促的豆腐干似的房间。房间里都是一些陈旧的家具,不过还算整洁。
除了一台电视机外,这个家再也看不出多少现代气息。难怪他的妻子要与他离婚呢
——如果她是一个纯粹的物质女人的话,她一定会与他离婚的。不过,我看着这个
家最富裕的东西,那一排排的书,每个角落都充斥的书,心里倒是宽慰而安静的。
在他家陈旧的双人床上,我们翻滚。我似乎闻到了一种怪异的气味,腻腻的,
黏稠的,暖昧的。这气味让人浑身像沾满了汗水一样,难受,急躁,按捺不住。我
的长发像树根一样缠绕着,像旗帜一样飘扬着,像游鱼一样摆动着。我们大口地喘
气,像交织在一起的濒死的蛇。想到这张床上,曾有另一个女人与他缠绵过不少的
岁月,我就有了一些犯罪的感觉。绝望的感觉。沉溺的感觉。
我们多么像两头受伤的小动物啊。我们只能互相舔着彼此的伤痕。看不见的伤
痕。遮掩的伤痕。我们相濡以沫。因为我们只能这样做。这多么像一种感人至深的
爱情啊。可我明白,它不是。我一点也不爱他,可是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在床上却
表现得更为激烈。我那么深入地想与他融为一体,可我却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与他
融为一体的。这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像极了这个奇怪的城市。
那次心血来潮地到c 城一游,也成就了一段心血来潮的姻缘。
我的假期结束后,他便请了假,带着户口本和一本离婚证,和我一起来到了我
居住的城市。他像怕我反悔似的,以最快的速度与我办好了结婚手续。而我也像害
怕自己反悔似的,积极地配合着他的行动。
我还对自己一个劲地说:这就是缘分啊,这就是爱情啊。多么浪漫啊,像小说,
像电影。我不想他这样的男人能不能做小说或电影里的男主人公。我只想,哈,在
这万丈红尘中,我终于也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了,我终于将自己托付出去了。
因为连自己都觉得太意外,我感觉不到幸福。只是觉得像在做梦。我似乎还没
有走出C 城那漫天的潮湿的迷雾。也好像,C 城的雾气到哪儿都紧跟着我,笼罩着
我。
但是,一个星期之后,古沣又回到了C 城。因为他必须去单位上班。我们像许
多分居两地的夫妻一样,面临着一个最头疼的实际问题:调动。而目前来说,凭我
们的实力,我们谁也没办法解决这个实际的沟壑。
当我看着我们那两寸的黑白结婚照时,我惶惑了。怎么,这个看上去还挺陌生
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吗?就是我的终身伴侣吗?这件事情是从哪里开始注定的呢?
那个小小的“因”——一篇署名为“古津”的短篇小说,怎么到最后,竟然成就了
这么一个大大的“果”,一个我从未想要得到的“果”?我想,“果”都是藏在
“因”当中的,它兀自地长,长成什么样子全是它自己的事,与我们是完全无关的。
我们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学会慢慢地接受它吧?
不过,我转念一想,也许,这“果”正是我在潜意识里想要得到的东西。也许,
我早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只是我不敢承担主动选择的责任罢了。我让“果”
自己长,将自己化为这“果”的被动承受者的角色,只是因为心里无处不在的怯懦
和迷茫吧?
——谁知道呢?这人生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似是而非。
自从古津离开我以后,我的生活看似又回到了从前。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自己的
单身宿舍里,我还时时为一日三餐不知如何解决而发愁——快餐、盒饭、方便面,
吃得我已经失去味觉细胞了,可是我还是得吃。我总不能为了自已一个人的餐桌而
辛辛苦苦地去买、洗、烧吧?哪有那么大的劲头呢?我依然过着单身的生活,可是
我的身份却是一个男人的妻子。
思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侵人的呢?我已经不清楚了。但一种难耐的感觉像苍蝇
似的在我的身边盘旋着,怎么赶也赶不走。它那渐渐明晰的“嗡嗡”声令我烦躁不
安,坐卧不宁。古津一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可是在电话里我们又似乎变得无话可说。
我们好像再也找不到从前做朋友时那种单纯而明亮的快乐了。这真是有些奇怪的感
觉。于是,我们拼命地努力,挽留,可是那种努力的感觉又有点疲乏和倦怠的意思。
我搞不清自己是不是爱他。好像那并不是爱情的感觉,可离开了他,又有真真
切切的思念和牵挂。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越发觉得生活有些荒唐了。可是这种荒唐
却是真实的,一分一秒的,是你自己一笔一画地涂抹到时间的白纸上的,分明是你
自己的作品,没有任何人强迫你。这其实才是最荒唐的地方。
没过多久,我得了一个出差的机会,到离C 城很近的一个城市参加一个作品研
讨会。会议还没结束,我又去了C 城。
这是我第二次到C 城。不是一个过客,也不是一个欣赏者。而是一个家属。在
这个城市,应该说,也有属于我的一个家。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没有归家的感觉。
审美是需要距离的。不管对人,对物,还是对事。
天有些寒冷了。C 城的雾气变得更加迷蒙、氤氲。我再一次踏上这个奇特的城
市,穿梭在那些潮湿的空气里,我有了一些梦游的感觉。
古津对我的到来,有些手足无措的忙乱和欣喜。我能感觉到他那从内心溢出的
掩饰不了的快乐,孩子般的快乐。这快乐感动着我。我想,我应该把那些异乡的感
觉、距离的感觉渐渐地抛掉。毕竟这个城市里住着一个与我最亲近的男人。嫁给他,
虽有些突兀,却也是踏实和幸福的啊,像一对尘世夫妻那种实实在在的幸福。我的
脚终于踩在了地上。我也终于可以把那些惨痛的回忆踩在地上了。
第二天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我看着周围的一切和身边躺着的男人,突然有一小
会儿的恍惚: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过了片刻,我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这时,古津也醒来。他窝在被子里,睁着眼,微笑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我突然
觉得我们就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蚕宝宝,有一些让人软弱让人怜惜的温暖。那一刻,
我突然有些感动。我向他靠了靠,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也对他笑了笑。
他抚摸着我的黑色的长发,久久无语。突然,他翻到我的身上,像风暴那样席
卷了我。我快乐地颤栗着。好久。我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不是爱情又是什么?
早上他的单位有些事情,他必须赶到单位。他让我在家里多睡会儿,等他中午
回来一起吃饭。
可是我再也睡不着了。他一带上门,我就迅速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我
就在这个还显得有些陌生的地方,到处转转摸摸。虽然家里都是一些旧的家具和用
品,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新天新地新的家。我的眼睛慢慢被一种新的感觉点亮了。
饭桌上有他刚才买回的早点。我一边吃着,一边在家里无目的地晃荡着。心情
是闲适的。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门锁的声音。我想:古津这么快就办完事了?不会吧?
莫不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又赶回来取?
就在我跑过去,准备开门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我的面前。
我们同时惊果了!
这个女人有些姿色,瓜子脸,尖尖的鼻子和下巴,薄薄的嘴唇,眼睛有些狐狸
似的妩媚,不过脸上也有一些掩不住的松弛和皱纹了。那个女人也上下打量了我几
眼,她很快镇定下来,对目瞪口果的我说:我是古津的前妻,来取点东西。你是什
么时候来的?她的口气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
我傻傻地将她让进房间。她倒比我还轻车熟路,径直往卧室走去。
我跟在她的身后。她打开一个衣柜,翻了一下,翻出一件颜色鲜艳的羽绒服,
她对我说:天气冷了,我要添加衣服。
到了这时候,我才稍微回过神来。我奇怪地问:你怎么有房间的钥匙呀?
那个女人显得比我还奇怪:耶,这个钥匙我一直都有的,怎么啦?
我想跟她说,你既然已经与古津离婚,那么古津的一切现在都与你无关,而我
现在是古津的合法妻子,那么这儿就是我家,你到我家来,就得经过我的同意。可
是,我望着她那张显得有些尖刻的脸,却说不出这些像绕口令的话。我想:这句话
这么复杂,我能心平气和地说清楚吗?是的,心平气和。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自己
说不出这种冷静的话,是因为,我从见到她直到现在,一直都无法保持冷静。我的
心在激烈地跳动着,像打鼓一样。我有那么多的话在脑海里翻腾着,却什么都说不
出。
你有事吗?我们聊一会儿?她处处显得主动。而她越主动,我就越不能平静。
这算怎么回事呢?难道我是这儿的客人?我强忍着内心巨大的震动,竭力保持
着一个知识女性豁达、优雅的举止。于是我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我用这个动作提
醒她,谁是这儿的女主人。
她大大咧咧地拿过茶,喝了一口,然后对我说:说实话,古津除了穷点,其余
都挺好的。离开他,我还有些后悔呢。
当初,是你先提出分手的吧?我一边温和地对她说,一边暗暗提醒自己:没什
么,没什么,就当她是一个朋友嘛,我应该有这样的气量。
是的,那个女人爽快地一摆头:那时,我有了外遇,就跟人家跑喽。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我有些吃惊她的坦率。
唉,就那样。她的神色有些黯淡。不过,她很快就掩饰过去。她开始问我:听
说你也是一个搞文学的人?
我点点头。
那你跟古津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了?她不等我回答,站起身来,随意地问:我
还有事,先走了,你什么时候走啊?
这最后一句问话出自她的口中,令我有些别扭。因为这儿已经是我的家,我什
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是我自己的事,跟她毫无关系。于是我含糊地答道:看情况
呗。
古津下班回来后,我把他前妻来的事告诉了他。可是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预
料。他涨红着脸,急切地向我打听她来干了什么,对我说了什么话,我又是怎么回
答的。他的紧张让我非常难受。——这有什么呢?她不就是他的前妻吗?他有必要
这么在意、这么慌乱吗?一个念头蓦地在我的脑中一闪,不过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
:神经过敏!古津无非是在乎我、看重我呗!这么想着,这件有些疙疙瘩瘩的事情
也就过去了。
当然,后来,我还是知道了那些事情。那已经是一年之后了。那一次,也是我
请了探亲假来看他。
我不说你也知道,古津跟他的前妻依然还保持着那种关系。他的前妻为了自己
的情人跟他离了婚,可那个情人只愿意和她保持一种偷情的关系,并不愿意将这种
关系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想抛妻弃子,舍弃自己的家庭。这样,古津的前妻在
受伤之后,又跑到古津这里寻找安慰。她与两个男人都保持着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
她从一个男人的妻子变成了两个男人的情妇。两个男人的好处她都得到了。古津也
没什么损失,他比从前甚至还要游刃有余一些——从前,他只有一个对他不忠的妻
子,现在,他不仅有了一个妻子,还有了一个情妇。
只有我,只有我,从头至尾,充当了人家情感故事里的道具!
其实,想想,古津也不是那种龌龊的男人。他也不想欺骗我的。他也是爱我的。
可是他太软弱。当我离开他的时候,当我们被分居的孤独折磨得难以排解的时候,
他怎么能抗拒他前妻的诱惑呢?那个女人,在他的面前悲悲啼啼着,诉说着自己的
忏悔,自己的矛盾,而最关键的是,他们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她曾经做过他多年
的妻子的!而我知道,有过关系的男女就像已经搅浑的水一样,无论如何是分不清
的了。所以,他们的偷情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知道这件事,也是偶然。那一天早上,古津匆匆忙忙地上班去了,忘了锁上他
书桌中间的那个抽屉。我满心好奇地在他的抽屉里没有目的地乱翻,就看到了一本
日记。那个日记本里记着很多他随手拈来的灵感、一闪而过的随想,还有他的自责
和矛盾。——我一看那些自责和矛盾,就全明白了。
看了他那些痛苦的自责,我都不知该愤恨还是该悲伤了。理智上说,我可以理
解他。可感情上,我却完全不能原谅他。他的那个蓝色的日记本在我的手上像蓝色
的火焰那样燃烧着。我还没看完,就把他的日记本迅速地扔回了抽屉里,像扔着一
个大火球。我的呼吸紧迫,血脉贲张,浑身哆嗦着,像发着最剧烈的疟疾。到了那
种时候,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秘密,就是真相。最致命的,就
是你的好奇心让你看到了那些你不该看到的东西。最幸运的人,其实就是那些被蒙
在鼓里的人,而且永远被蒙蔽着。
我没有跟古津吵,也没有质问他。我甚至都没有跟他说话。我跑到火车站,买
了一张站台票就走了。我只留下一张纸条:单位有急事,我先回去了。——就在那
样的时刻,我还是不想让他为我焦急。
有时想想,上帝真是仁慈。他让我们彼此不知道各自的心事、秘密,虽然这造
成了很多的误解、隔阂,但这比人与人之间没有这些屏障毕竟还要美好得多啊!试
想想,如果,这世上没有了秘密,人与人之间都跟透明的玻璃似的,大家对各自的
心思都一清二楚的,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生活吗?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知晓
别人的真实想法,那声音听起来一定是最恐怖最肮脏的声音!那声音一定让人没有
勇气面对自己、面对他人!幸亏,我们还在和生活捉迷藏,和命运捉迷藏,和上帝
捉迷藏,和他人捉迷藏,和自己捉迷藏,幸亏还有些真相我们永远也不能知道,还
有些秘密我们永远也无法揭开,否则,我们怎么有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呢?
这么想的时候,我再也不敢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什么好奇了。我就想糊涂。
——难得糊涂,这四个字,古人说得多么精辟、简洁啊!
回到自己的城市以后,我心灰意懒了一段时间,可是我是那么痛苦,也孤独。
我找不到出路。那段时间,我大把地掉头发。每天枕头上的落发让我看了都有些灰
心了。我的皮肤也是从那时起开始松弛的。后来我就学会了抽烟、喝酒、放纵,从
一个男人身上流浪到另一个男人身上。虽然那都是饮鸩止渴般的感觉,但它们确实
起到了短暂的镇痛作用。
就这样,古津与我离婚了。直到离婚,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正爱过他。不
过,我挺怀念与他谈论文学时那种单纯的快乐。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到C 城的那个
晚上,我们坐在江堤上沐浴着江风的情景,还有我当时真切的激情。也许,我只是
喜欢古津,我爱的其实还是C 城。
据说,他和他的前妻已经复婚。他们真是一对棒打不散的冤家。从见他前妻的
第一眼起,其实,我已经鬼使神差地意识到她与古津命运里的那种契合了,虽然他
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但缘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以后,我就记不清那些男人的名字了。他们来了又走。他们是我的鸦片。我
也是他们的。我们互相用身体吞噬着。我们的灵魂冷眼旁观,不在场。
不知道,谁说过,在两性关系里,最先说“对不起”的那个,就是赢家。所以
我一直都争着给自己保留这个权利。
我反复地对自己说:你这个离了婚的女人,你被那么多的男人伤害过,你原本
只想要一份纯真的饱满的新鲜的爱情,这也不算太贪心,可是到头来,你的韶华已
逝,除了伤痕,你一无所有,你不给自已留下一点可怜的自尊,你还有什么勇气活
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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