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切的改变从认识他开始的。
他真的是人中之龙啊。做他的情人真是叉刺激又痛苦啊。其实,细想想,任何
事情都是这样的——风险越大,收益也就越大。
是我先爱上他的。这一点可以肯定。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这个城市里
最大的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又是海归的博士,还有各种各样虚虚实实的头衔,他
的名字就是这个城市的新闻点,而且他刚刚四十出头,又生得那么挺拔潇洒。这样
的男人怎么会跟我有故事呢,我都有些纳闷。
那时,我是一个离异的单身女人,过着没有情也懒得有欲的日子。在一次聚会
上,我们碰巧坐在一起。我们礼貌地交换了一张卡片。当我得知他的大名时,便睁
大了一双眼睛。我毫不掩饰对他的热情,不过,那时我心里想的还是他能给我们那
个歪歪倒倒的文学期刊来一点赞助什么的。后来,我主动给他打电话,借着送杂志
的名义跑到他的办公室,还请他吃饭——他当然礼貌地拒绝了,可是他表现得那么
温和,他的谈吐和修养更是令我暗自佩服。就在那样的过程中,我不可救药地爱上
了他,他越是持重我就越是狂热。唉,我都不知那时自己怎能将脸皮练到那么厚?
爱,真是势不可挡。反正我就是锲而不舍地纠缠。而他终于注意到我了。我们开始
单独地约会。
第一次约会,我就跟他上了床。在我,有些投怀送抱的急切,以便造成板上钉
钉的既成事实。在他,有几分新鲜,更多的是一时糊涂。因为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酒,情绪有些亢奋。
像我这样的女人,曾有过那么多的情感创伤和游戏,真真假假都玩腻了,怎么
还会爱上什么人呢?可是我居然爱了,而且越陷越深。我真的恨死自己了。
我知道,他有家庭,还有情妇,也有所谓的红颜知己,他身边的女人,明的暗
的总有那么多。我算什么呢?他没有跟我说过一个与“爱”有关的字眼。他说的唯
一有些人情味的话,就是赞赏过我的头发。(真是宿命!)我明明知道他不爱我,
我明明下了无数次决心:离开他,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给他打电话,还是把与他在
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节日。那种爱真是让人生不如死(因为耻辱),
又让人虽死犹荣(因为狂热)。
我知道,这种爱,毫无理智的爱,它的本质就是绝望的。我试着一口气喝过一
瓶白酒(当毒药喝了),试着割过一次手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我想死的,
可是我还是醒过来,醒在我畸形又无望的爱情里。我整天发着高烧,什么也做不了,
在那种莫名其妙又无法遏制的爱情里,我憔悴,痛苦,然后像秋风里可怜的树叶那
样颤栗不已。在他的面前,我只是哭。泪水把我淹没了。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浑身
上下到处都滴着眼泪。
我说:你不爱我,不爱我,我本来也想不爱你的,可是办不到,除非我死了。
他只是皱眉。后来他便吻我的眼泪。后来我们就做爱——因为没有爱啊。在我,
是得不到爱,在他,是付不出爱。
我知道,后来,他还能跟我在一起,就是因为我的眼泪了。
我的无止境的泪水,终于让我成了他生命里无法替代的一个独特的女人。
你不知道我的眼泪。一个因爱而绝望的女人的泪水有多么汹涌。每时每刻,我
只要想起他,泪水就会像破了水管的自来水那样滔滔不绝地溢出来。任何时候。在
公共汽车上。在阳光下。在逛街的时候。在梳头的时候。在看书的时候。在端起饭
碗的那一瞬间。在扭头看窗外的刹那。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诧异了,一个人怎
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眼泪呢?怎么流也流不完呢?我的心酸得抽筋,可是它还能跳动,
这真是奇异的一件事情。因为。我相信那些眼泪足以能够汇成一条小河了,可是它
为什么还溺不死自已?
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他有自己的事业,生活,女人,孩子。我永远走不进他
的真实的世界。我只是一滴泪,偶尔挂在他寂寞的眼角,他也总是匆匆地用手背一
抹而去。我让自己跌进这么痛苦的爱情的深渊,哪里有救?
很多的寂寞的夜晚,我想着他可能正在经历的那些花团锦簇、温香软玉的画面,
心里就像插着无数的钢针。我只有扑在被子上恸哭。有时,哭着哭着,哭累了,也
就睡着了。有时,哭着哭着,我就会光着脚跳下床,像发了疯一样,哆哆嗦嗦地在
日记本上写着那些永不能见天日的文字:
泪水
可以在任何凝神的时刻
涌出眼眶
比蝉翼还薄的缘分
比冰川还冷的绝望
比燧石还短的火光
纠缠吧只能窒息
松手吧无法遗忘
还要怎么妥协呢
还要怎么顽强
生命只是因你而织的一张网
做了飞蛾无非成灰
惊了春梦无非化蝶
然而我只能
只能让眼泪
像小河那样静静地流淌
写了这样的诗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完了。被自己毒品似的爱杀死了。那爱已经
渗透到血液了,成瘾了,无法戒除了。
我读一遍诗,又哭一遍。这一次是为自己的不幸。——这样的爱,只剩下用
“不幸”这个词语去形容了。我的泪让那些字迹都在水光里浮动起来。
就在这时,他开始逃了。
他不接我的电话。或者,总是找借口说无法走开。反正他再也不赴我的约会了。
那些天,我像疯了一样。我抱着一个手机。我第一百次打开了手机的翻盖。摩
托罗拉最新款的小巧机型,轻盈一握,有些像美女的玉腕。可是我却像输红了眼的
赌徒一样,手指颤抖着,心脏乱跳着,汗水从头皮中不断地渗了出来。我拨着他的
手机号码,键盘清脆地响着,在我听来,却如惊雷。我迟疑地按着键,像小心地探
着地雷,我有越来越重的心理负担。那每一个数字一步步地把我引向悬崖峭壁。可
是,我还是第一百次地在最后一个数字面前停顿了下来。那是一个导火索,我失去
了引爆的勇气。
想到他那么冰冷的语气:你有什么事吗?我今天没空。——像对待他的下属。
我不禁冷汗涔涔。爱情已经让我失去了自尊,我只是不敢亲耳聆听那种冷酷的隔膜。
一个男人如果想抛开一个女人的纠缠,那他会变得多么绝情啊。他用甩脱鼻涕
一样的态度甩脱你。而想到这个男人曾经在你的身上气喘吁吁的时候,你恨不得真
的拿一把刀把他给劈了。
是的,他所有的好都不属于我,他所有的不好都得我承受,可是,可是,谁叫
你爱上他呢?一想到要与他分开,我的五脏六腑就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是一个经历了那么多情感考验的女人,可是最终我还是陷在情感的沼泽地里
无法自拔。女人啊,这难道真是你的宿命吗?
那时,正在放电影《泰坦尼克号》。我独自一人看了五遍。哭了更多的次数。
我一想起那音乐,就有些承受不了的意思。那时候,街上那些音像店还总是不停地
放着那首《我心依旧》。走哪儿都躲不掉。我任何时候只要一听到席琳迪翁那磁性
的歌声,泪水就止不住夺眶而出。那么酸的感觉。繁华都市来去匆匆的身影于我都
像布景一样地缥缈起来,模糊起来。
联想到自己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一生,我就想,我们这些尘世中的人,何尝不是
身在一个巨大的泰坦尼克号上呢?虽然它暂时还没有沉没,可是它终究还是要沉没
的。对于这一点,我们比谁都清楚。不过,现在它还只是在下降,缓慢地下降。那
么,这时候,我们是优雅地施展爱,还是疯狂地杀死爱呢?我们是快乐地享受还是
抱怨地等待呢?也许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的答案,有多少的道路。
是的,人生就是没有意义,对于这个,我们谁都清楚,谁都不想点破。也许,
我们并没有什么奢望,只是想,在沉船的那一瞬间,我们的头脑里还能浮现出些许
美丽的记忆,我们的心上还能留下花瓣似的依稀的温暖,我们的嘴角还能挂着含糊
的微笑。
仅此而已。
那时,我已经下了决心了。在爱情的高烧过后,我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我知
道自己无路可走。
我又一次约了他。我对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我想和你告别了。我说得那么沉
静,从容。他答应了我。
那一天晚上,他要参加一个活动。我在他的车库门前等他。我穿了一件黑色的
高领无袖紧身衣,一条银灰的长裙,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化着有些明艳的妆,我
还在自已的黑色长发上别了一只蝴蝶形的小银针。我知道,那晚我有些决绝的美丽。
深夜了,他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回来了。我钻进了他的车。他喝多了酒的
样子,见到我就眯起眼,笑着说:你今晚好漂亮啊!
我们在他的那辆“奔驰”车里。“奔驰”在他的车库里。车库的铁闸门也放了
下来。
多么安全、封闭的空间,再没有人会打搅我们。
只是有些憋闷。我们将“奔驰”的发动机点上,空凋打开。
他问:你想说什么呢?
我知道今晚他的心情不错。闻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我又悲伤又动情。我
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又开始流泪了。他也有些感动的样子。他摸着我的长发,只是
说:对不起,对不起。——你看,在我们之间,还是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
伴随着轻微的马达的轰鸣声,我们开始做爱,疯狂地做爱。这是多么新鲜的感
受,也是多么绝望的时刻。
我们向着一个不可知的未来奔驰而去。
我知道,在到达终点之前,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不能停顿或改变的。这是宿命。
也是真理。你信不信都无妨。
我们像两个初生的婴儿,又像两个濒死的落水者。我们不是爱,只是绝望,无
处发泄的绝望,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绝望。我们在如此奔突的绝望里做爱。在死亡里
做爱。爱与死原来那么相似,那么同根同源,那么不能分隔。
我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紧迫。我更紧地纠缠住他。我们像两条互相吞噬的毒
蛇。汗水让我们的身体更加光滑无碍。
喔,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我们的节奏已经越来越接近那最后的高潮了。我快昏
迷了。我要死了。
喔,好了,好了,我们的“泰坦尼克”号终于沉没了。这样就好了。
……第二天的晚报登出了这样一条爆炸性的新闻:昨天晚上,我市著名企业家
李某猝死在自己的车库里,车中还有一人一同死亡。警方指出,意外窒息的可能性
最大。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这样的消息,只有晚报能登,但也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新闻,而且含糊其辞。
知道了吧?就这样,我的灵魂飘浮了起来。我终于摆脱了爱恨的泥淖。跟你说
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早没有痛了,什么也没有了。
你总是在追问“孩子”,那我告诉你,我曾经在医院的产床上,躺过四次。每
次都像死刑犯一样,毫无尊严、生不如死地在地狱里转过一遍。那种痛啊,光是肉
体上的,就已经叫我觉得,活着是没有任何快乐的——它已经抵消了我以往所有的
快乐。这还不算那种心理上的屈辱和卑贱。
唉,当你光着两只腿,像褪了毛的小鸡似的,哆嗦着惊慌着无奈着,将腿分开,
高高地跷在产床的铁架子上,让你卑微的冰冷的私处对着医生投来的鄙夷又厌烦的
眼光,那时,你就会想:女人从来都不是花,而只是一个垃圾站,盛放着男人的情
欲和肮脏,然后等着人拿着金属钳粗暴地将垃圾清理掉!那时,你就会恨男人,一
切的男人,你还会恨上帝,因为是他叫女人如此卑贱,如此痛苦!
每次,我都能看到和自己同样处境的众多的女人。医院的妇产科永远都是门庭
若市,人满为患的。那么些愁眉苦脸的沉默的女人,各种年龄的。我见过十几岁的
还像小树一样单薄的女孩子,也见过四十多岁、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妇女,见过白白
胖胖的官太太,也见过黝黑憔悴的农妇。她们都带着羞怯的、茫然的表情,抱着一
种任人宰割的决心和听天由命的顺从。——不顺从,又能怎么办呢?
去了第一次后,我以为自己就是死也不会再去第二次了。可是,我又去了,一
共四次。去了四次,我还是没有死,这都让我对自己有些奇怪了。
就算我只是一个肮脏的垃圾站,我怎么能容纳这么多的污秽和耻辱呢?我怎么
就没有记性呢?当我在男人的身下兴奋地喊叫的时候,我怎么会想不到,过不了多
久,我就会在医院的妇产科痛苦地呻吟呢?
女人啊,真是健忘的动物,只顾眼前的动物,不知道爱惜自己的动物,被男人
轻易俘虏的动物。
还有那些曾在我的肚子里短暂停留的小生命。本来我们有着最亲密也最神秘的
血的联盟,可是,我却粗暴地掐断了一切……我都不敢想了。其实,我才是这个世
界上最愚蠢最荒唐也最悲哀最羞耻的杀人犯呢——我先造孽,然后除孽,我就是孽
啊。
如果每一个母亲都是孽,那么这个世界还能剩下什么?!
——去产房吧。如果你想了解这人世。那里,生与死会以最直接、最强烈的面
貌冲击着你的心灵。它会冷静地告诉你,世界到底是什么,是孵化场、垃圾场还是
屠宰场?
你这小小的精灵,古怪的精灵,来自阴沟的精灵,一直在寻找的精灵,你为什
么不再说话、不再询问了呢?
知道吗?一个人,如果明白了人生,他就不会那么死缠烂打地去爱或是咬牙切
齿地去恨,他只会悲伤。无限的悲伤。像大洪水降临时的没顶的悲伤。因为他知道,
凭人的能力,我们是不能游过那洪水的。
当诺亚方舟驶来的时候,实际上,大地只剩下一片汪洋……
好了,我也累了,懒得讲了。我也很奇怪呢,为什么见到你这个古怪的精灵,
我的记忆就像复活了似的,全部清醒了起来,活动了起来?好了,现在我可以安静
地飘走了。
我还是睡回去吧。睡到我的地道里去。
苏醒,是悲剧的开始。就像偷吃智慧果是人类苦难的开始。
那个长发女人是我心中永远的谜和痛。而我已经放弃寻找。
我向往混沌未开之时。那时,我是一颗美丽而健康的种子。我的名字叫希望。
一个声音传来,有那么多的声音一齐附和着。天地间一片澄明——愿我来世,
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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