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中没读完,小青就退学了。父亲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女孩子嫁个好丈
夫,一辈子就过来了。
前几年,母亲得了红斑狼疮,在食堂里给人当临时工的差事就没了。为了治病,
家里已经背了一屁股债。姐姐小白招工进了纺织厂,做最累的挡车工,每天回家后
连脱鞋的劲都没有,谁跟她说话,她都像死鱼一样地翻白眼——她没有力气回答。
只妹妹小红一个人还在念书。不过,放暑假的时候,小红得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架一
只木箱子,顶着烈日去卖冰棍。一个暑假下来,小红就成了小黑。但父亲说,她必
须给自己挣回那些书本费。
小青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百货商店站柜台。她先是卖玻璃器皿。她看着那些精
致的雕花的易碎的东西,很纳闷:谁会买这些中看不中用而且这么贵的东西呢?她
的柜台确实冷清着。但没过多久,她就被调到烟酒柜台。那是男人们喜爱的地方。
商店的头儿是个男人,他知道男人们喜欢什么。小青一调过去,果真烟酒柜台就比
往常红火了不少。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男人们的鼻子都跟狗的鼻子差不多
灵呢。
有个年轻斯文的男人每天都来一次,每天都买一包“飞马”。他爱穿一件圆摆
的格子衬衫,长长的遮住了屁股。那年头,穿这种衬衫的并不多,小青一下子就记
住了他。小青跟他熟了,见到他就扔一包“飞马”过去,还冲他笑笑。但男人并不
走。他围着柜台转,将所有牌子的香烟都看了好几遍,还不停地问问价钱和出厂地。
有一天,小青烦了,就说:你总是问,但除了“飞马”,你都不买,没事找事吗?
男人立刻红着脸,从口袋里掏出全部的钱,加上所有的硬币,终于凑够了“大
重九”的钱,有些尴尬地说:那就再拿一包“大重九”吧。
这回轮到小青红脸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将“大重九”递给小青,腼腆道:这包烟,我真的是要买的,是买了送给
你爸爸抽的。
小青愣愣地看着他,发傻了。
后来小青知道,男人姓姜,是中学教画画的。
小青下班后,有时就会到姜老师的单身宿舍去。她在那里第一次看见了画布、
颜料,看见了裸体女人像,还看见了那么多的书。她看着姜老师,觉得她只配仰望
着他。
姜老师对小青说:知道吗?你的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女人的东西,你比这些画上
所有的女人都要美丽。
小青被姜老师陡然拔高到这样一种高度,他对她就有了一种“知遇之恩”了。
小青受宠若惊,她按着姜老师的意思摆着各种姿势,唯恐自己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她虽然也害羞,但更多的是激动。她想,她就要成为画布上一个永恒的女人了。
姜老师第一次对着她的裸体时,香烟从颤抖的嘴唇上滑了下来。他说:你真是
一个宝贝呢。汗水不停地从他的额上渗出来,但是他只是认真地画画。
后来,人们都知道小膏找了个画画的老师做男朋友了。他们都说她运气不错。
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姜老师就不来了。问小青,小青的眼圈就慢慢发红。不过
她会很快掩饰过去,冷着脸说:提他干什么?人们便知道他们分手了。
小青又交了几个男朋友。人们都搞不清楚到底谁是她真正的男朋友。
又晃过去一些日子。小城的生活渐渐密集起来。人也像雨后春笋似的,到处冒
出来。小青找到陈朝晖。那时他早已高中毕业,待业在家好几年了。他成天除了睡
觉,就是跟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他蓄了长发,配上他矮而壮
的身材,像一头被人撵下宝座到处乱窜的流浪狮。陈朝晖惊讶地看着小青,好像她
的头上长出了角。
小青对他坚定地说:我的宝贝给了你,你要娶我。
陈朝晖夸张地耸耸肩,他的脖子都耸得没有了:你看我这种样子,连工作都没
有,吃的喝的住的都是父母的,你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吗?
小青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把宝贝给了你,别的男人就不要我了。我只有来找
你。
陈朝晖又耸了一下肩,叹口气道:那就没办法了。
小青不知道他说的没办法到底是指谁,但她想,他是取走她“宝贝”的人,她
只能跟定他了。
陈朝晖一上床就打她,把她的全身都打得像一幅印象派油画。他还把她的“宝
贝”都快弄烂了。他骂她是“烂货”。
小青只是哭。没完没了地哭。她对他说,她从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可他总是不相信。他问:那为什么那么多的男人都像苍蝇一样地盯着你?
小青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陈朝晖这时已经当上了小老板。他做服装生意,
在“步行街”有了一个不大的门面。小青也从那家商店辞职了,她帮丈夫看店卖服
装。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喜欢到她的店里晃荡,还开些真真假假的玩笑。小青不敢
得罪他们,也敷衍地应酬着。
陈朝晖经常要到外地进货。他一回来,就像训练有素的猎狗一样,把家里、店
里都查个遍,还让小青脱下内裤给他检查。小青没办法,就说:那我们离婚吧。
陈朝晖说:那你生下个儿子再说。
小青知道自己跟这样的丈夫不能长久,她就硬拼着不生孩子。有了就去医院悄
悄地流掉。她想:长这么大,她看到的她身边的人,认识的人,每个人的一生好像
都是痛苦的,她从没有看到过真正幸福的生活。幸福是最罕见最短暂的东西。她觉
得一个人最大的不幸就是出生了,生下来,你就得背负着老天硬塞给你的这个躯壳,
要养活它,要照顾它,它像一个无耻的奴隶主,你始终是它可怜的奴隶。小青不要
孩子,她不要她的孩子也像她这样活得那么苦。因为没有孩子,丈夫打得就更狠了。
不过,陈朝晖的生意倒是做得越来越大。除了做服装,他也做电器,还开了好
几家电子游戏室。他招聘了不少人来帮他。小青就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做做家务,
看看电视。她觉得只要丈夫不在家,她就是放松和自在的。还好,陈朝晖这时经常
不回家了。回家来,也是满身熏人的酒气。小青知道他在外面有很多的事情,但她
不问。她想,只要他不打她,就行了。
一天,陈朝晖惶惶地跑回家,对小青说:公安局的要来抓我,你去陪那个孙局
长喝酒去,一定要让他满意。
小青平静地看着丈夫,镇定地说:那好,这件事情我帮你解决掉,但事情办成
后,我们就离婚吧。
陈朝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沙哑着嗓子道:你这个烂货,随你吧。
小青无处可去,只好回到了娘家。陈朝晖让她净身出门,但小青还是有一种解
放的感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