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对于墓地的迁移,尚进东已经找到了一个他认为非常满意的解决方案,就是给
安息在地下的那些人们,建一座高大的灵塔,让他们统统搬进明亮的楼房里去,也
享受一把锦官城活着的人即将要享受到的美好生活。而且灵塔的名字他也想好了,
就叫凤凰塔。锦官城人不是一直习惯把墓穴叫做凤凰宅吗,那么凤凰塔这个名字,
就再贴切不过了。
公司上市的事已经进入到最后冲刺的阶段,尚进东预测,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
话,三个月后,大东公司将会在香港成功上市。现在,大事如公司上市,已经势如
破竹,即在眼前;小事如蔡雯和武明的婚事,也已经进入了他预设的那条轨道。一
切事情,都在按着他尚进东的设想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眼下唯一有碍他心情的,就
是二哥尚进国。尚进国往外一披露药价虚高的那些背后原因,立即就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他没把医院的毒瘤子挖下来,自己倒差点被人挖了根去。尚进东一直弄不明
白,自己说了够一千遍了,尚进国做这些事之前,他怎么就是不用脑子去想想后果!
做这种事,几个平头百姓为你鼓掌欢呼有什么用?小顺那样的人物说你是英雄有什
么用?你就是为此卸了脑袋,血涌出来,也不过是在大海里尿了一泡尿那样的效果,
什么也不会改变。那几个百姓的欢呼既改变不了医疗腐败滋生的土壤和环境,也改
变不了腐败者个人的幸福指数。而那几个百姓所能做的,最多就是对着各种不平等
的制度吐这样一口欢呼的痰,对着各种不平等的待遇惯性地跺一下脚而已。更或者,
他们已经变得麻木的头脑和眼睛,只是像看一场起内讧的戏一样,盲目而新奇地看
着你在那里表演。你在台上演什么。剧情是什么结局,他们都不会真正地关心,他
们最多是在你的戏演到高潮,无意中碰疼他们变得坚硬如石头的眼泪后,在那里空
洞地为你叫上这么几声好。至于好在什么地方,他们可能根本就没弄明白。
但是,这个执迷不悟的尚进国,他偏偏就是弄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你的能
力既然不能改变周围的大环境,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改变一下自己,或者干脆回到锦
官城来,协助弟弟为锦官城的人多创造一些财富?
这些日子,尚进东觉得自己都快被二哥尚进国弄得神经衰弱了。
忙完了桌子上的一摊子事,尚进东就打电话,把大哥尚进荣叫到了自己的办公
室里,和他摊牌商量建灵塔迁移墓地的事项。
尚进荣看着尚进东墙上挂的那些地图,和上面画的那些圈圈点点,没想到尚进
东的脑子里居然能冒出这样的念头。他看了眼尚进东。语气故意迟缓地说:“你最
好别动这样的念头,在那块墓地身上打什么主意。要是那样,锦官城还不炸碎了锅。”
“该炸的时候就得炸。”尚进东说,“你这个锦官城一把手的思想都快跟不上
时代的步子了。就现在这个发展趋势和速度,那片墓地迁走是早晚的事。我琢磨多
少遍了,整个锦官城,目前就剩下那块墓地还是个闲场了。
尚进荣犹疑地说:“你想把墓地迁到哪里去?你也说了,整个锦官城,目前可
没有一块闲着的地方了。”
“凭着我这些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只要有钱,世界上就没有解决
不了的问题。”尚进东悠悠地说。
“你也别想得太简单了,迁祖坟可不是一件闹着玩的小事。”尚进荣提醒着尚
进东。
“但也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当年上边统一搞副业,栽果树,那些坟还不
是说迁就迁到现在的位置去了。只要政府出面下文件,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你当
了一辈子老百姓,你说老百姓最怕什么?老百姓最怕的就是上头下来的文件。你别
看它是不起眼的一张纸,这越轻的东西,有时候分量就越重。”尚进东坚挺着膀子,
语气里透着十足的自信。
“那一次的迁,可跟现在这个迁绝对不是一个概念。那次是从乱坟岗子迁到好
地里去,当然谁都愿意。现在锦官城已经没地了,你总不能让各家把死人扒出来,
供在自己屋里吧。”
尚进东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总会有地方安置他们。眼下的政策让锦官城往
小城镇过渡,这对锦官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不光是我和你,也包括锦官城
所有的人,我们都得把眼光放开了,放长远了,向大城市看齐。”
尚进荣内心里在琢磨着尚进东,觉得尚进东的胃口大得有点吓人了。这一点,
他和二弟尚进国谁都没法比。不过,要是让他们的爹知道了尚进东这个想法,不知
道那戏又是一种什么唱法。现在,尚进荣好像隐隐地有点明白他爹为什么天天去看
墓地了。他猜测老头子的心里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迟早有一天,会有这样的事情发
生了?
尚进荣说:“你这个想法首先在老头那里就不能通过。你不会猜不出来,老头
的手抖成那样因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那块墓地?他担心的,就是死后进不了那块
墓地。”
尚进东点着手里的鼠标说:“我不能因为一个爹,就把全盘计划都打乱了吧?
他百年之后,我肯定会找地方给他买块最好的墓地。至于现在这片墓地,迁走肯定
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实话和你说了吧,我已经把报告打上去了,上边基本上同意了
我的想法。”
尚进荣说:“连民也跟我谈过墓地的事,我还是认可连民的意思。”
“连民什么意思?”尚进东有意慢吞吞地问道,心想这小子,在背后里果然有
动作。
“连民的意思,就是保留住墓地,像城里的烈士陵园似的,把它改造成公园的
模式。既可以是墓地,也可以是公园,日后锦官城彻底变了模样,完全像城里一样
了,也好让大家有个休闲游玩的去处。连民说在德国和法国那些欧洲国家,即使一
个村子里只有三户人家,他们也会在村子里建一座教堂和一个广场。”
尚进东在心底里暗暗地冷笑了两声,说:“锦官城也有广场,那就是我们小时
候的打麦场。所以,尚连民还没弄明白,中国的广场,都是和老百姓的温饱紧密联
系在一起的。现在的锦官城,也就他还能想出这样不伦不类的主意。看样子出了一
趟国,到欧洲转了一圈,还真没白转。但他想明白没有,现在的锦官城,还没人能
像他和李蔓那样,提前达到了欧洲人的生活标准,吃着奶酪夹面包,喝着洋酒,还
要有个公园去散心。锦官城人现在需要的是腰里多揣上两毛钱,衣食无忧,而不是
什么休闲场所。”
“连民有些地方,和你差不多。”尚进荣说,“你当年修那条宽马路的时候,
还不是说锦官城人眼光狭窄,说你要放开眼光,甩开步子,奔着欧洲的模式去发展
锦官城。”
尚进东笑了笑,说:“人的思路要不断地调整,不断地修正,才能干好一件事。
就跟有些地方瞎吹什么GDP 增长似的,明明只有一个馍馍,他们让它在十个人的碗
里传递了三圈,让每个人买了三次又卖了三次,实质上什么也没改变,它依旧还是
一个馍馍,既没有变成三十个,也没有变成十个。但是,我们现在的统计局官员却
能上对中央,下对老百姓,大言不惭地说我们的GDP 已经增长为三十个馒头了。而
锦官城现在需要的,不是这样虚长的GDP ,而是适合锦官城发展的自己的公式。锦
官城人腰包里实实在在鼓起来了,各种保障都跟上了,还能出现四傻砸大材的店那
样的事?”
“四傻砸店是个别的情况,这跟腰包里的钱既有关系,但关系又不是很大。过
去锦官城人穷得穿不上裤子,肚子里天天饿得吱吱地唱洋戏,谁像四傻那样吃喝嫖
赌,五毒俱全,无法无天了?现在全地球的人都在吵着嚷着发展经济,结果全地球
的人都空虚得没了内瓤,都找不到北了。你看美国人,实在没得玩了,就去打伊拉
克玩。这是什么,这就是经济高度膨胀带来的结果。金子从来都是和那些烂泥烂沙
掺杂在一起的,你想捞金子,就得先筛泥筛沙,别怕泥沙磨破了筛子底。”
“看来你也与时俱进了。”尚进东瞅着尚进荣说,“既然与时俱进了,那就赶
紧下手,把旧村改造完成了。你不想想,你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干几年。测量和规划
这些前期工作几年前就准备好了,你们一班子人讨论来讨论去,到今天还是纸上谈
兵。现在赶快弄,明年春天争取把居民楼建起来,弄出一个居民小区,空出原来老
北庙的地方,抓紧把崇光寺恢复起来。这些都是你的政绩。你和连民不是都想给锦
官城人找个游乐休闲的地方吗,大庙建起来,锦官城人不就有游玩的去处了。这比
到墓地里去转悠,感觉上要舒服多少倍吧,锦官城人的思想还没开放到能把墓地当
公园的水准。过几个月公司就能上市了。公司一上市,我手里的钱就几倍几倍地翻
了,锦官城建小区和建大庙的钱,到时候就全部由大东公司来出。当然,条件还是
把空出来的墓地,让给我建职工宿舍,然后在大庙的边上,建一座九层的灵塔。我
折腾这么大的摊子,最终受益的还不都是锦官城的人?如果不是想把锦官城变个模
样,我劳这么大的神,开这么大的公司,弄这么多的钱干什么。”
尚进荣说:“建小区和大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舍得花那么多的钱?建庙
的事,我们已经写好了申请,这两天就准备递到市宗教局去。但是,迁墓地和建灵
塔的事,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尚进荣继续在地图上看着尚进东画的那些圈圈点点,心想你弄来弄去,归根到
底还不是弄给那个小素的爹看的。小素的爹当年看你没顶成班吃上国库粮,就死活
不让小素跟你了。你想弄苗圃场,弄果仁厂,一直到现在把大东公司做得可以上市
了,不都是想证明你自己那点能力。
小素养了两年的蚕,就去了城里的车辆厂。开始,小素每次从城里回来,都会
到尚进东的家里找尚进东谈天说地,给尚进东讲她在城里的各种见闻,两个人都热
切地盼望着尚进东办了顶班手续,然后他们就正式递柬子定亲,查日子结婚。依着
小素的意思,她早就和尚进东订婚了,但小素的爹娘坚决不同意。小素爹从清水河
公社回来,听小素娘说了小素的想法后,就站在院子里,手背在黑呢子大衣的后头,
开始斥责小素:“没出息。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在城里有体体面面的工作,你慌
的什么?”
小素后来火速地嫁给了供销社里的一个会计,据说是她那个瘸腿的大哥给当的
介绍人。小素结婚后,一次也没回过锦官城的娘家。尚进东后来听说,小素结婚后
五年,她工作的那个车辆厂就散了摊子,小素没了工作,就一直在家里带孩子。又
过了几年,她丈夫工作的那个城区供销社也被撤销了。两口子都没了工作,小素就
拿出了小时候的手艺,摆个煎饼摊子烙煎饼卖。她烙,她丈夫在一边卖。尚进东知
道后,每次到城里去,都想去看看小素,但最后都没去。前几年,尚进东的公司弄
大了,他就暗地里让二哥尚进国去找小素,想把她丈夫弄到大东公司里干个会计之
类的活。也好让小素别烙煎饼了。小素知道了尚进东的意思后,一口回绝了,她当
着尚进国的面给丈夫说:“我们就是在这里烙一辈子煎饼,也不和锦官城再有一丝
瓜葛。”
尚进国回来把小素的意思传达完,尚进东嘴里说他不来没有办法,咱又不能去
捆绑人家,但嗓子眼里却突然蹿出来一股子热热的东西,直往眼睛里顶。小素离开
锦官城十几年了,这些年,尚进东常常是一边挥着刀子杀猪,心里一边在不停地猜
测着小素这些年的心思,不知道小素还会不会记着喂蚕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桑地
里看见的那片绿色的、明亮的月亮地。听完尚进国的话,尚进东就知道那片绿色的、
明亮的月亮地。也许已经在小素的心里死去多少年了。或许,在小素被逼着结婚的
那一天,她心里的那个月亮就落了。要不,她怎么一次也不回锦官城呢?
尚进东在电脑上浏览了一阵子,见尚进荣靠在沙发里不说话,就从电脑上抬起
眼睛,扔给尚进荣一盒烟,说你尝尝,纯韩国的,武明去韩国带回来的。
“武明和蔡雯的事你撮合得怎么样了?”尚进荣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吸了一口。
“还能怎么样。正在按部就班地往下发展。快的话,让他们年底就结婚。”
“速度是不是快了点?那个武明,从美国把心收回来了?这可不像你做生意,
签个单子就完了。”尚进荣看着电脑后头的尚进东。尚进东现在办什么事,脑子里
都像装进了一台电脑,似乎用手里那个鼠标一点,所有的程序就运转完了,快得让
人有点匪夷所思。
“你办事就是爱瞻前顾后。话说回来,过日子不就是凑合着过吗。从咱们老爷
爷开始,一辈一辈,除了我二哥和连民的婚姻,你数算数算,咱们家还有谁的顺心?
你当年一心地看着潘红莲好,最后娶了二先生家的闺女;我当年看着小素好,现在
家里床上睡的是丛琳。”
“行了吧你。”尚进荣说,“没有丛琳和他爹帮你,你当年能扛着一麻袋钱回
到锦官城来,然后再靠着杀猪的手艺,挣下现在的大东公司?”
“所以我说,过日子就是得凑合着过。既然找不着情投意合的,那就找个过日
子的黄金搭档。当年扛那十万块钱回来,虽然我在丛琳爹的屠宰场里杀了三年的猪,
卖了三年的苦力,但我还是感谢那个老头慧眼识珠,不但把闺女嫁给了我,还让我
背着一麻袋钱回到锦官城来还债,然后让我顺理成章地回锦官城办起了肉联厂。如
果我当时不回来还债,也就不可能再回到锦官城树起威望来,搞成这么个厂子。当
然,也就不会有今天可以上市的大东集团。这样一分析,你还说我撮合蔡雯的婚事
速度快?古人有古训,讲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演绎一下,就是当快不快,
也会反受其乱。一样的事,你速度慢了,也许就会办得事倍功半,劳神伤脑。眼前
这个时代,用争分夺秒来形容都落后了。”
听见李所长的声音,尚进东收住了脸上的笑,坐在椅子上眼皮抬都没抬,假装
继续看着电脑,说今天星期天,秋高气爽,李所怎么没找个美女陪着钓鱼去?
“都快八月十五了,哪里还有闲屁股坐在那里钓鱼。他奶奶的,一到节前,我
们这些孙子就成了双重的孙子了,这里烧了香,那里还得拜佛,一个小庙烧不到,
到时候就会有一串小鬼在背后鼓捣你。你没看见我这两条腿,都快跑成麻秆了。”
说着,看见尚进荣坐在一旁,就把话题一转,对着尚进荣说:“怎么样大哥,
四傻那个事办得你还满意吧?这帮难缠的阎王,在锦官城,也就我还能收拾他们。
我说关他仨月,就关他仨月;说关他半年,就关他半年。我那些弟兄们,平常都没
白喂他们。所以,遇上了要我去干的事,只要尚总和大哥你在这里发下一句话,剩
下的事,就是我的了。我就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
尚进东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扔过去,说:“尝尝,韩国货。还需要送什么,让
警务室里那几个年轻的到仓库里给你弄去。”
大东公司里现在不仅驻进了几家银行和工商税务等部门的分理处,派出所也在
这里设了个警务室。尚进荣看着李所长把烟点着,又看着他用力地吸了一口,心想
这个东西吸口烟都跟吸了上口没下口似的贪婪,做别的事就更可想而知了。
“那东西,关他两天是为了他好。现在要是不镇压镇压他,往后保准就是个死
刑犯的料。你看他对大材下手下的那个狠劲,纯粹就是一个亡命之徒。”尚进荣把
烟头揿在玻璃烟灰缸里,又在玻璃底上来回地蹭了两下。
“那个大材现在怎么样了,能走路了吧?”李所长看着尚进荣问。
“走路是能走,但要恢复到原先那么麻利,恐怕够呛。医生说四傻那一铁棍下
去,没把他砸得见了阎王爷,就是大材烧了几辈子高香。”
“不过,”李所长往前倾了倾身子,“大材那个兄弟也够狠的,一拳差点没把
四傻的眼珠子捅出来。要不是他在刘秃子那里先下了手,恐怕也没那么快就能抓住
四傻。”
“你说小顺?小顺在锦官城那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要真犯起横来,两个四
傻捆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当年在他岳父的公司里,三个保镖都没弄过他。”尚进
荣瞅着李所长晃来晃去的脚,窗子外照射进来的一缕阳光,在他晃动的鞋尖上来回
地荡着秋千。心想这狗日的一肚子肮脏东西,鞋倒擦得锃亮。
“锦官城这个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以前我怎么就不知道有这个小顺?”李
所长说。
尚进荣说:“你这是贵人多忘事了。前几年一趟一趟地跑你的派出所,要求把
户口从城里迁回锦官城的那个,不就是这个小顺。”
李所长摇摇头,说:“那都是户籍员经手的,我还真不清楚。前几年就把户口
从城里往农村迁,好像只有广东那些开放的省份才出现过这样的事。这个小顺,是
有点特别。”
尚进东从电脑上抬起眼睛说:“不是一般的特别。这小子到城里去混了几年,
回来就跟那些搞传销的被洗了脑似的,整个人都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小顺了。当年跟
着我在果仁厂里干活时,多顺手的一个孩子,说谁牛了,就说牛得像一条牛仔裤。
现在可好,见世面了,手里也有钱了,回到锦官城来,在谁面前都摆着一副玩世不
恭的臭架子。”
“所以,还是咱爹说的那句话,人到城里待几年,就会跟地里的泥巴被挖起来
脱成坯子,放到窑里烧成了砖似的,连形状和颜色都变了,哪里还有泥腥味。”
“老爷子形容得简直是神了。”李所长看着尚进荣说,“哎,对了,说到土,
我倒想起老爷子的手来了,老爷子的手现在还抖不抖?我上回听尚总无意中说了,
就找人给讨了个偏方,这两天忙得给忘到脑后头去了。说是挖深一点地里的‘生土
’。每天用三钱泡在一壶水里,敞着壶盖子,在露地里露上一夜,第二天早上把沉
淀好的水煮开了喝,喝上半年就能治好。这个方子看着不像个药方子,但是他们说
很好使。反正深地里的‘生土’没被污染,又不脏,而且还是沉淀了后再烧水喝。
我想老爷子的手要是还抖的话,就不妨给试试。”
尚进东笑着摇晃了一下头,说:“你这个方子是够偏的,从哪个国家讨来的?
我孤陋寡闻,还从来没听说过有用什么‘生土’治病的,这真成了‘土方子’了。”
李所长说:“从来都是土方子治大病。你忘了,我们小时候疯跑起来磕破了腿,
不都是抓把土捂上,就当消炎粉使了。那腿上的疤照样都长好了,滑滑溜溜的。”
“行,那就找地方挖点土试试。万一好了,就托李所长你的福了。”尚进荣说。
“咳,大哥你这么说就远了。老爷子健健康康的,是咱们每个人的福。我自己
没老爹了,心里可一直在把老爷子看做我自己的爹。”
尚进荣看着他不停摇摆着的腿,心里骂道:“狗日的,谁有用都是你爹,你这
样的料也配和我们做弟兄。我们老头子要是有你这么个下作的儿,恐怕早就进天堂
多少年了。”
心里骂完了,尚进荣就站起来,踱到窗子前去看楼下的树。楼下的树依然郁郁
葱葱的,叶子里似乎包满了夏天的雨水。偶尔有一片叶子直直地落到地上去,也落
得悄无声息。尚进荣看了一会,正要收回眼睛来,忽然看见蔡雯和武明从楼里走出
去,肩并肩地走到了树下的阴凉里。秋天的天空和阳光都是清澈的,路面上也是一
片明净。
看着蔡雯和武明,尚进荣的心里竟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凤凰塔的效果图,是和大庙以及锦官城旧村改造的小区效果图一块展示出来的。
展板就竖在二先生经常坐在那里讲锦官城各种传说的十字街口上。
二先生坐在路口晒着太阳,等着有人过来听他讲故事。听故事的人没等着,却
看见一辆蓝色的卡车停在了路口。车停下来,先是从车上卸下来几个人,卸下来的
几个人又手忙脚乱地从车厢里卸下了一些梯子钢管之类的东西。卸完了人和东西,
车开走了,留下的人就和钢管梯子的开始在那里忙活。二先生坐在那里猜了半天,
不知道他们又在鼓捣什么。这些车和人,成天在锦官城的街上窜来窜去地跑,看得
人眼累。二先生听尚连民说过,那都是鼓捣着弄一些广告牌子的人。
天已经上黑影了,这些人才鼓捣完钢管架子和广告牌,然后又和梯子一起,被
上午来卸下他们的车拉走了。他们走了,二先生就和黑狗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想看
看这些人忙活了一天,又弄了个什么广告牌子竖在了那里。路灯的光线暗暗淡淡的,
二先生擦了擦眼镜,还是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一头画的
是楼房。楼下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树和一些走动的大人孩子。另一头的房子矮一些,
但三进三出都是飞檐走壁,大致的模样好像跟过去的北大庙差不多。但奇怪的是,
大庙的旁边,又竖起了一座高楼的样子,楼顶被云彩绕着,给人的感觉仿佛是直入
云霄。二先生摘下头上的毡帽子摸了把白头发,估摸这是要修大庙了?这么大的事,
锦官城怎么就风平浪静的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正猜测着,尚连民的车就停在了二先生的背后。尚连民摇下窗子,对着二先生
的背影说:“姥爷,天都黑了,您怎么还在这里?”
二先生转过身子,对尚连民招了招手,说你下来给我看看,这个大牌子上广告
了些什么?
尚连民从车上下来,瞅了瞅效果图,说:“是新建小区和大庙的效果图。以后
旧村改造,村子里的人就要搬到这个新建的小区里去住了。”
二先生往大庙效果图的边上一指,问:“庙边上那个顶上绕着云彩的高楼呢,
楼顶都插进云霄里去了,那是个什么去处?”
“噢,”尚连民指着灵塔的效果图说,“那个呀,那是凤凰塔。”
“凤凰塔?”二先生看着尚连民,一时有些疑惑不解。
尚连民说:“咱们锦官城的人不是都把墓穴叫凤凰宅吗,我三叔要把那片墓地
迁了,把地下那些人都搬到这个凤凰塔里去。以后锦官城的人去世了,骨灰都要安
置在塔里头,不能再埋进墓地里了。”
二先生木然地点着头说:“倒是取了个好名字。这么说,墓地真的就要没了?”
尚连民说:“就要没了。凤凰塔一建成就迁墓。”
“那腾出来的墓地呢,派什么用场?”二先生惶惑地问。
“用场有的是,我三叔想在那里给职工盖十二幢宿舍楼,建个生活小区。”
二先生想,这事还真让小顺那个怪物测着了,看来这个小顺在城里真是没有白
混。地下的一帮死人,哪里是地面上一群大活人的对手。
二先生闷了半天,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子,看着尚连民问:“你妈说你和李
蔓都要到国外去,还说这次去就不准备回来了。你爷爷能让你们去?”
“是有这么个想法,但是还没最后定下来。就是去了,也不是不回来了,只是
近几年内不会回来。我们想到美国去读几年的书。”
二先生摆着手说:“不去也罢。世上的学问都是一个道理,读洋人的书,也是
万变不离其宗,拿回来还是洋为中用。姥爷读过几天洋学堂。这一辈子积攒的经验,
就是明白了撑什么船都得见风使舵,洋人的东西拿回来,也不是件件都好使。你们
走了,你那个厂子谁来弄?”
尚连民轻松地说:“再还给李蔓的爸爸,那本来就是他投的钱。”
二先生摘下毡帽子在手里弹着,迟缓地说:“我们这些老骨头,现在算是搞不
明白你们的想法了。你看你三叔,明明知道你爷爷的手抖是害怕墓地没了,他倒好,
偏偏就在这个当口上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迁祖坟,弄什么凤凰塔。这不是往死里挤对
你爷爷吗?”
尚连民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他现在是锦官城的老大,镇里那些人,包
括市里的一些头头,都听他的。我们拿他没有办法,他是我三叔。光我二叔,现在
就够我爷爷头疼的了,他随便折腾去吧。”
“我还不糊涂,有些事还能看开,不像你爷爷。你回家吃饭去吧,我在这里再
瞅瞅这个凤凰塔。”二先生说着,连连地朝尚连民扬着手,催着他上车。
尚连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二先生转过了身子,仰着头,聚精会神地看
着凤凰塔不再理他,他才钻进车里,一踩油门走了。
效果图展出来两天了,也没有几个人凑到跟前细看。二先生坐在街边数着人数,
发现还没有小顺扒房子盖教堂时围在那里看热闹的人多。
吃过午饭,大材晃晃悠悠地走了来,让二先生给他讲崇光寺里落过凤凰的那棵
白果树。二先生隔几天就讲一遍这个故事,只有大材百听不厌。往常,大材都是支
棱着耳朵凝神听着,挑着二先生讲的和上一次不一样的地方,惹得二先生老是停下
来和他纷争。这次大材没挑二先生的毛病,而是一直朝效果图的方向瞅着。二先生
一讲完,大材就说:“大庙再怎么重修起来,修得再有气势,也没有这棵落过凤凰
的白果树了。”
二先生摇晃着头,手里摸着黑狗柔顺的毛说:“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讲那个天书
的故事吗,今天我就一块给你讲了。往后,崇光寺里白果树和凤凰的传说,还有这
个天书的故事,恐怕就要靠你传下去了。”
“靠我?”大材拍了一下大腿,说,“还是潘红莲骂我骂得有分寸,她说我的
名字叫大材不假,但我根本就是一个狗屁,什么正经事也做不了。过去那棵白果树
和凤凰,还有什么天书,看来到您这里就要失传了。现在除了我,还有谁爱听这些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现在你爱听,我就讲给你听。至于以后你能不能传下去,就看锦官城的造化
了。”
二先生摸着黑狗的耳朵,无限怜惜地说:“锦官城不仅崇光寺里的白果树上落
过五彩的凤凰,西庙和东庙之间的这条河里,还有过一条蛟龙。所以说,锦官城就
是一块龙凤宝地。当年几个南蛮子在崇光寺里偷了白果树后,又有一个南蛮子惦记
上了河里的那条蛟龙。这一年,他就揣着天书到锦官城来了。”
大材用手按着头上的疤,嘴里说:“好你个二先生,你憋到现在才讲蛟龙,是
不是打算把它带进墓地里,让它慢慢地往外冒龙子龙孙去?”
二先生指了指效果图上的凤凰塔说:“看来是带不进墓地里去了,你看那个凤
凰塔,已经被尚进东竖在那里了。现在不说墓地的事了,还是接着说天书,说蛟龙。
据说,河里的蛟龙只在每年的六月初六雨节过后的第十天,才会从深堰子里翻
着浪花出来一次。那一天,如果蛟龙翻着浪花出来,南蛮子只需把手里的天书投进
水里去,跳下去就能把蛟龙缚上来。
“南蛮子在五月里揣着天书来到了锦官城,一直等待着时机到河里捉拿蛟龙。
不巧的是,这一年从春上起就一直干旱,六月六的雨节里没下大雨,眼看快到六月
十六了,河里还是淌着一股子细细的水,半点也没有要发大水的迹象。六月十四这
天,南蛮子怕误了时机,白等一场,就在傍黑时来到了锦官城北边的一座高岭上。
他坐在岭尖上,看着锦官城家家户户做饭冒起来的青烟,嘴里嘟嘟囔囔了半天之后,
突然高声唱道:”‘锦官城好烟啊,锦官城好烟啊。’“
“南蛮子唱完,就从岭尖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锦官城疾走,路边的草皆被
他踢得东倒西歪。南蛮子走得急,没想到他唱的那句‘锦官城好烟啊’恰巧被庙里
外出私会女人的一个小和尚听见了。小和尚去会女人,原本要往东去,但他怕被人
看见,所以每次都是先绕一个大圈子,再从北边的庄稼地里折过去。”
“小和尚不明白南蛮子这话的意思。心里又忍不住好奇,就急急地去会了女人,
折回庙里来问老和尚:南蛮子唱的那一嗓子‘锦官城好烟啊’到底是什么意思?老
和尚听完,脸色大变,说锦官城就要大难临头了。小和尚糊涂着,说南蛮子只是唱
了一嗓子‘锦官城好烟啊’,师父怎么就说锦官城会大难临头呢?老和尚说南蛮子
都会邪术,他不是平白无故地在唱‘锦官城好烟啊’,而是下了咒语,说大水就要
来淹没锦官城了。说完,老和尚又嘱咐小和尚,对谁也不要再提起此事,夜里,他
要到高岭上去破解南蛮子的咒语,解救锦官城。”
“当天夜里,老和尚让小和尚带着他,来到南蛮子打坐看烟的地方,开始做法
事。月上中天,老和尚做完了法事,看着天上清明的月亮,说:”好清明的天啊,
清风吹得大烟去,和风细雨下三天。‘“
“往回走的路上,小和尚问老和尚这样能破解南蛮子的咒语吗。老和尚说,能
不能破,就看锦官城的造化了,天亮看吧。如果破了南蛮子的咒语,锦官城就淹不
了。如果破不了,就是锦官城的劫数了,我也无能为力。接着,老和尚又把南蛮子
手里大概有天书的想法,说给了小和尚听。小和尚不明白天书是什么。老和尚说,
天书是一本法术无边的奇书,只有拿着它,才能缚住蛟龙。”
小和尚问:“天书除了能缚住蛟龙,还能干什么?”
老和尚意味深长地说:“它的法术无穷无尽。”
第二天,小和尚又到相好的女人家里去。为了显摆自己,就把他和老和尚夜里
如何去破解南蛮子的咒语,以及天书的事都说了。女人的丈夫瞎汉躲在门外听小和
尚这次会给女人几文钱,就把小和尚的话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瞎汉平时就爱好些搬运术之类的玩意儿。现在南蛮子的手里竟然有这么一本奇
异的天书,他还能不琢磨着怎么去把这个奇物弄到手?琢磨来琢磨去,瞎汉就有些
飘飘然了。瞎汉想,有了这本天书,我瞎汉说不定就能呼风唤雨,拿妖捉鬼,修炼
成半个张天师了。以后,再也不用屋里那个臭娘们去勾引小和尚,赚那几文灯油钱
了。瞎汉越想越觉得眼前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六月十五这一天。南蛮子见锦官城下起了点点入地的细雨,知道他的咒语是被
高人破了,就到锦官城的户里去买黄豆,准备晌午头里再用黄豆去下一次谁也破不
了的咒语。瞎汉在南蛮子住的屋子边上转悠着,一天都在暗中盯着南蛮子。见南蛮
子出来打听着找黄豆,就借机把南蛮子骗到了家里,想趁南蛮子弯腰查看口袋里的
黄豆时,一扁担打死他。
南蛮子到了瞎汉的家里,并没去看瞎汉搬出来的黄豆,而是专注地看着瞎汉,
问瞎汉愿不愿意给他帮个忙。
瞎汉说:“帮什么忙你先说出来听听,能帮你的,我肯定不推辞。”
南蛮子说:“明天,我要到河里去捉蛟龙。我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白面馍和一
箩筐石头,明天午时,河里发起了大水后,我会跳到蛟龙翻水花的堰子里去和蛟龙
搏斗。到时候,我把天书给你,你拿着天书坐在岸上,看见堰子里往上翻白沫,那
是蛟龙饿了,你就打开天书,往里扔石头;看见水里往上翻血沫,那是我饿了,你
就打开天书,往里扔白面馍。记住了,扔三次石头和白面馍之后,赶紧把天书扔进
水里去。你要是扔晚了,我就会被蛟龙吃掉。你把天书扔下去,待我缚住蛟龙之后,
会用一只龙角谢你。你如果贪心留下了天书,不往水里扔,我被蛟龙吃了之后,你
就会因为这本天书弄得家破人亡。”
天书在你手里能捉蛟龙,在我手里就弄个家破人亡?瞎汉想,用这个吓唬我?
奶奶的南蛮子,就是阴险的花招多。但是,我瞎汉也不是瞎眼瞎心的汉子。你想捉
蛟龙?门都没有。除了庙里那棵落过凤凰的白果树,锦官城可是人人都知道河里的
蛟龙是锦官城的镇河之宝。落过凤凰的白果树已经被你们偷走了,现在又想来捉走
蛟龙?我瞎汉为人再瞎,也不能做让锦官城的子孙后代骂我千万年的臭事,让你捉
走了蛟龙,破了锦官城的风水。蛟龙吃了你驴日的南蛮子,我弄到了天书,还给锦
官城人保住了河里的蛟龙,这样一举三得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真是天助我
瞎汉!
想到这里,瞎汉就说:“河里有三个堰子,你说准哪个,我明日午时在河边等
着你就是。天书那玩意儿在你眼里是宝贝,在我眼里就是草芥,我要它干什么。你
信着我了我就去,信不过你就再去找别人。”
次日,大雨如注。一到午时,南蛮子就挑着箩筐,来到瞎汉跟前,指着水花翻
腾的河水,说你看准了,就是这个堰子。南蛮子撂下挑子,把怀里的天书取出来,
交到瞎汉手里,问瞎汉:“记住我的话了?记住,千万不能错了!”
瞎汉说:“你放心,记住了。”
南蛮子跳进水里,不一会儿,水里就冒出了白沫。瞎汉一看,拿起白面馍就往
水里扔。白沫下去了,又冒出了红色的血沫,瞎汉看了,抓起石头就往里扔。白沫
冒了三次,瞎汉扔了三次白面馍,血沫冒了三次,瞎汉扔了三次石头。
瞎汉坐在岸上,看着渐渐平息下去的水面。冷笑着说:“南蛮子,你以为你真
精明吗,谁让你有这么本天书,又偏偏让你瞎汉爷爷知道了。”
大材瞅着二先生一翘一翘的胡子,说瞎汉这狗日的运气可比我大材强百倍,搭
了个老婆,却得了本天书,还赚个给锦官城保住了蛟龙的好名声。不过,敢坐在河
边上看着蛟龙吃了南蛮子,瞎汉也是个人物。
二先生说:“你就爱掐断我的话。你当年带着红袖箍子批斗我的时候,比瞎汉
差不到哪里去。”
大材说:“运动来的时候,谁还能管住脑子不发热。大炼钢铁的时候,你不是
带头连房子都扒了,投进了炼钢炉里?这一点,咱们两个半斤八两。你看,最后听
你讲了一辈子锦官城传说的,还是我大材。”
二先生说那你就接着往下听。
“跑回家里,瞎汉从怀里翻出天书,横看竖看书上都没有字,就张口骂道:”
什么破天书,上头连个狗日的字都没有。死南蛮子骗死人不抵偿,还说能去缚什么
蛟龙,我看点着烧火还差不多。‘正骂着,灶屋里的柴火就着了火。瞎汉一看灶屋
里的火,禁不住欣喜若狂,他赶紧合上天书揣在怀里,急急火火地喊着老婆去灭火。
瞎汉得了天书,开始还瞒着锦官城的人,日子长了就憋不住了。在路上走路,
瞎汉看见别人在地里锄地,他就走过去,说你请我喝碗酒,我能让锄头自己去给你
锄地。锄地的人一撇嘴,说那样你瞎汉早就成神仙,走路都腾云驾雾了,还用在地
上用脚走路。瞎汉从怀里掏出天书来,掀开两页,口里念念有词,那人手里的锄头
果然就脱了手,自己锄起地来。
慢慢地,锦官城人都知道瞎汉手里有了本奇异的天书,刮风下雨的事,开花结
果的事,都有求必应,神奇得不得了。整个锦官城的人眼睛都直了,他们盯住瞎汉
手里的天书,个个眼红心热,做梦都梦着天书能到自己的手里。弄得老老少少上上
下下,没有几个人能本本分分地种地过日子了。
崇光寺里的老和尚知道瞎汉害了南蛮子。得了天书,说天书是好东西,但你动
了邪念,它就是邪术了。此天书再不毁掉,恐怕锦官城人心就乱了,什么稀奇事都
会出来。
果然,瞎汉在家里一打开天书,锦官城就出稀奇事,不是西家的儿子跳墙睡了
别人家的媳妇。就是东家的闺女发了疯,看见男人就痴痴地笑。今天是李家的猫被
一群老鼠围住吃了;明天是刘家的母猪下了头长着长鼻子的象猪;后天是胡家藏在
粮食缸里的银子统统变成了石头。后来。不是孟铁匠家打的铁器都敲不出刃来,就
是范记染坊里的布都染成了花脸。不是乔家织布机上的梭子自己来回地在空飞,就
是张屠夫家大年夜里包的肉馅饺子都变成了死蛤蟆。那些以往有过节的人,心怀鬼
胎的人,都在想方设法收买瞎汉,想利用瞎汉手里的天书去达到目的。
刚过了年,一群人看完了舞龙灯耍南狮的,闲着没事干,就聚在街上晒着太阳
看一个卖糖人的在捏糖人,有人抬头看见村外的小路上走着一个桃红柳绿的小媳妇,
胳膊上挎着个花包袱,在扭搭扭搭地走路,就鼓动瞎汉说:“你靠着天书各样的法
术都施了,就是没见过让女人当街脱裤子。这回你要是能让那个小媳妇脱了裤子给
咱们看看,你瞎汉就真是有本事,以后不管锦官城的地面上有什么事,我们都听你
的。”
瞎汉其实不瞎,因为他一辈子畏惧老婆,看着老婆和庙里的小和尚偷着睡觉都
不敢过问,所以锦官城的人都公开地笑话他白是条汉子,连老婆的裤腰带都看不住。
现在瞎汉仗着本天书,好容易在众人面前挺直了腰杆子,哪里能再缩回去。就说这
还不简单,你们等着。
瞎汉打开天书,动了动嘴,那个小媳妇就站在原地,放下了手里的花包袱,然
后抽下红腰带,把裤子褪到了脚踝上。众人看得开眼,都在那里嘻嘻哈哈地拍着巴
掌笑。瞎汉看着众人笑,更是得意非凡,满面冒红光。
看着小媳妇提上了裤子,瞎汉把天书揣进怀里,又开始看卖糖人的捏糖人。看
了半天,听见闺女在人群外头叫他爹,瞎汉回头一看,看见闺女的一身打扮,方明
白刚才那个脱裤子的小媳妇竟是他的亲闺女。那群鼓动瞎汉的人一个个地噤了声,
也不围着捏糖人的看了,全都悄没声地散了去。瞎汉想起南蛮子说的那句话,觉得
这本天书留在手里,不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妖事,说不上真就家破人亡了。他缩着
脖子一耸一耸地回了家,当天夜里就悄悄地把天书烧了。
二先生讲完天书的传说,手里就摸着黑狗的耳朵不再言语,眼睛盯着凤凰塔的
效果图,在想着什么心事。
大材看了看二先生摸着狗头的手,也随着二先生朝大庙和凤凰塔的效果图看着,
说:“这要是在以前,锦官城人碰到这样的事,就是明明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肯
定也会有人上前去拧上两下子。别人都不去,我大材也会上去。但现在人都变得实
惠了,拨拨自己的小算盘,看看不关自己的事,干脆就冷眼旁观着,试都没人愿意
出来试了。我也一样,不愿挑事了。看来,我们还不如那个烧了天书的瞎汉。”
二先生点点头说:“现在人人都揣着自己的一本天书,都在忙着挣钱,忙活得
那个样子,像是活都活不过来了,谁还有闲心去自寻无趣。死了,死了,死了就了,
一把火烧成灰都不知道了,谁还在意烧成灰后是埋在土里还是葬在水里。现在只有
那个老邮差,老是怕死后埋不进土里去。你看他那个手抖的,喝了两个月生土泡的
水,越喝抖得越厉害了。”
“等他看了这张灵塔的效果图后,不知道他还去不去看墓地了?这可是他自己
的儿子出的妖蛾子,想把锦官城的祖坟都给掘了。”
二先生不满地扫了眼大材,说你往后说话得学着积点口德了,不为别的,也得
为了小顺。停了停又问:“小顺现在什么样了,醒过来没有?现在这个世道,真是
怪事百出,什么怪事都有。老邮差的手只有摸着土才不抖,小顺呢,好好的人被汽
车撞了那么一下子,摔在地上就成植物人了,你说怪不怪。”
大材的眼睛一直在大庙和凤凰塔的效果图上来回地扫描,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
从图纸上走到地面上后,他的店里能卖出多少材料去。于是心不在焉地说:“还那
样躺着。谁知道他中了哪门子邪,没事干了想起来去盖什么教堂,教堂的尖顶和上
头的十字架还弄得那么高,说是要让整个锦官城的人都看见。盖就盖了吧,还要去
找什么彩绘大师来雕梁画栋。他就不想想,你就是把上帝画成真人一样,他不还是
个画出来的上帝。现在可好,上帝没请来,他倒先被上帝请到天堂里观光去了。”
“现在还是城里那个女子在伺候他?”
“还是那个女人。要不潘红莲一个劲儿地在说什么人什么命呢。看来小顺命里
就注定和这些城里的女人纠缠不清。你单说这个叫范扬扬的女人吧,跑到锦官城来
搜集故事,没找到您和老邮差,倒和小顺搭上帮了。我一直没弄明白,这么一个有
知识的女人,听武清说还会编戏,她怎么就看上小顺这样一个半瓶子醋了。连医生
都断言小顺没有醒过来的可能了,她呢,还在心甘情愿地守着小顺这个植物人,天
天拉着他的手,给他说话,唱歌,放鸟叫的磁带,说什么一定要把小顺唤醒。二先
生您说说看,遇上城里这些女人,到底是小顺的福还是小顺的祸?”
二先生说:“是福是祸,都是命里的事。我给你讲过《封神榜》,你看里头的
那只小狐狸,变成了人形,一心地跟了纣王,纣王为此失了天下。天下人都说红颜
祸水,但是那些纠缠不清的事,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二先生说着,抬头看见老邮差蹒蹒跚跚地走了来,看样子是从墓地里回来的,
他就扬了扬手,招呼老邮差到凳子上歇歇脚,晒晒太阳。
老邮差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却一直捂在上衣的兜里,直到坐在凳子上,
也没抽出来。二先生见老邮差一直把手捂在兜里,就瞅着他的脸说:“又得了什么
宝贝,手一直窝在里头,不抖了?”
“我找到了一个好法子,”老邮差有些诡异地说,“我把土装在衣兜子里,手
一直攥着它们,这样试了两天,白天手果然就没抖过。我得赶紧回家去,让他们再
给我缝个大袋子,装些土铺在床上,夜里也一直摸着它们。我估摸着这样,夜里手
也不会抖了。”
说完,老邮差从凳子上站起来,招呼也没和二先生打,就又蹒蹒跚跚地往家里
走去。二先生提心吊胆地在背后盯着老邮差,猜不出老邮差一旦看见了凤凰塔的效
果图,会出现个什么状况。他手里不由得攥紧了黑狗的一把狗毛。
老邮差走到凤凰塔效果图的下面,头也没抬一下,就慢慢腾腾地走了过去。
二先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手里抓紧的黑狗毛,眼睛又瞟向了效果图上
的凤凰塔。凤凰塔上,那片白色的云彩还在插入云霄的塔顶上缠绕着,好像在一阵
一阵的风里,一飘一飘地摇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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