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十三年前那个月光模糊的秋夜,于半句他爸入洞房前后滴酒没沾。坛里的酒
都被吃喜的街坊们喝光了,喝得东倒西歪。新郎官只是眯着眼笑,手不撂筷地吃着
鲜嫩的葱爆羊肉,吃得呃呃喷饱嗝儿,说话就断句。好在支客是赵鼓点他爸赵秀,
才当上合作社的头儿,心气正旺。于是该由新郎官张罗的事,他就大包大揽了。李
锣帮他爸起哄架秧子,说牛什么牛?入洞房的活儿你也揽下来,那才真牛逼呢。赵
秀瞧着他微微一笑,说你爹成亲那天酒喝多了,在炕上撒酒疯颠出个缺心少肺的傻
后辈,还不如闲会儿呢。人们哄地全都笑了,李锣帮他爸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说夜
壶镶金边,全都镶在你嘴上了。听惯了的笑话淡如白开水,酒席上没有谁跟着哄。
还是赵秀能忽悠,他说喝吧,于家的酒越喝越富有。羊肉香吧?说了准吓你一溜跟
头。一只十五斤的小羊,出了七斤肉八斤油,头蹄下水都不算,还白赚了一张羊皮。
人们就笑,说恐怕这羊不是本地种。于半句他爸呃地喷了个饱嗝儿,说苏……苏联
种。说罢,他就朝着李锣帮他爸鬼笑。李锣帮他爸说怪不得呢,原来是老大哥串的
秧儿,牛逼呦!人们半信半疑,说新社会真出新鲜事,怎么跟变戏法似的?我那年
才两岁,不可能看到那种场面,即使看到了也记不住任何东西。对我来说,那是一
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历史瞬间。但后来发生的故事却把我卷入了那个瞬间,身不由己。
故事的起因好像是赵庄流行过的一种演艺形式——三句半,而实际上从我入学
那天就拉开了这场戏的序幕,或者更早。因为人类学坏通常由三岁起步,吃奶的孩
子个个都很纯洁。摘了奶就要吃五谷杂粮,就要听爸妈指桑骂槐,甚至看邻居偷鸡
摸狗,潜移默化中人就变得不可思议了。
或许是挨过三年饿的缘故,我的身体发育不良,长得又瘦又小,直到九岁才上
学,与八岁的赵鼓点(学名赵互助)、李锣帮(学名李爱国)和七岁的于半句(学
名于合作)是同班同学。于半句与我同桌,每天与我形影不离。据赵鼓点他爸说,
掐算一下就会知道,这个叫于合作的小家伙,他作为一个生命恰好孕育于合作化那
年那个月光模糊的秋夜。见人就眯眯一笑,开口说话便断断续续留下空白,这种特
征的形成可能与他爸入洞房前后的表现有关。而据于半句他爸说,李爱国他爸结婚
那天喝得激情万丈,手舞足蹈地唱了一支歌,还把歌词唱乱了。本来是唱《二郎山
》,却在几首歌里窜来窜去窜杂了——二呀么二郎山呀,高呀么高万丈。嘿啦啦啦
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地上开红花呀。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谁养
活谁呀,大家来看一看,地主不劳动,粮食堆成山……李爱国就是这么被他爸唱出
来的。这孩子的某些毛病,比如说话不着调,比如哪壶不开提哪壶,都与他爸贪酒
有关。后来我才明白他们说的是遗传基因,当时只知道我们几个都是左老师眼里的
好学生,而且经常一起跟着左老师演节目。只要学校或村里有喜庆活动,人们就会
看到我们敲锣打鼓造声势。赵互助像他爸一样聪明,擂起鼓来不仅姿势潇洒,而且
两只鼓槌抑扬有度,槌槌敲在点上,被人们称作赵鼓点。李爱国热情奔放,敲起大
锣就激动,时不时就敲在锣帮上,人送外号李锣帮。我是切钹的,两只手一张一合
好掌握,可到了要上下交错相擦时,节奏就乱,有人叫我瞎切钹。于合作提的是一
面小锣,握的是一根竹片,敲不出多大响动,也就挑不出毛病来。可他话到舌尖留
半句,故以于半句扬名于赵庄内外。其实我们谁也不图名,更不图利,就觉得校园
生活是快乐的。在快乐中我们崇拜着三个人:毛主席、左老师和赵鼓点他爸。
四十三年前那个烈日当头的秋日,我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满街都是佩戴红袖
章的人。我知道那叫红卫兵。学校里除了低年级学生,老师和同学们也都在臂上挂
了红,唯独我例外。到家一进院门我就惊呆了,满院子都是红卫兵。破四旧立四新,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口号震天,惊得鸡飞狗跳蝉儿不鸣。我爸妈弯腰站着,身边堆
满了从屋里抄出来的瓶瓶罐罐,还有一对红木圈椅和两块常年挂在大门两侧的牌匾。
赵鼓点他爸赵秀是一村之主,这时也戴上了红袖章。他把一只画着竹林七贤的粉彩
大瓶递给我妈,说喊一声破四旧把它摔碎啰。我妈就浑身颤抖着喊了声破四旧,举
起瓶子就摔在了砖地上。喊声微弱,瓶碎的声音却很脆响。赵秀又拎过一块牌匾对
我爸说,还他妈“忠厚传家久”?传你爹的屎,劈了烧火!李锣帮他爸钻出来说,
封资修的东西,我去烧。赵秀一挥手,归你啦!李锣帮他爸把“忠厚传家久”与
“诗书继世长”摞在一起,扛起来就跑了。赵秀扭过头发现我待在一旁,就摸摸我
的头说,好孩子,跟你爸妈划清界限,革命队伍欢迎你。我知道赵庄就是赵秀的庄,
没敢吱声。不料李锣帮走过来说,赵大伯,人家夏继卓家是中农不是地富。赵秀说,
他爷是地主,他爸怎么着也应该算富农吧?贫下中农谁有这四合院?谁有这老古董?
就咱这个穷逼村,不斗他你说斗谁?就算漏划富农吧,先把运动搞起来再说。就这
样,我家被抄了个四壁皆空。我妈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说赵秀怎么变得不像人啦?
我爸无椅子可坐,就躺在炕上唱语录歌——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
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第二天学校停课了,文艺骨干留下来排练节目。左老师说,夏继卓你也留下,
村里赵主任说你是棵好苗子,要重点培养。他把我和赵鼓点、李锣帮、于半句叫在
一起,说,我配合运动编了个三句半,你们就在教室里排练吧!经过他十多分钟的
精心指导,我们很快掌握了三句半的表演技巧。只要背熟了自己的词,随时可以登
台表演。我很感谢左老师,于是暗下决心,非把爸妈丢的面子从台上找回来不可!
左老师说演出稿还没刻印,先让我们试演一段模拟词:
甲: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乙:刀山火海都敢冲;
丙:毛主席挥手我前进,
丁:前进!
赵鼓点是甲,李锣帮是乙,我是丙,于半句是丁。我们咚咚咚咣咣咣嚓嚓嚓当
当当地敲打起来,就感到热血沸腾。
当晚的月亮睡在了云层里,稀疏的星星也不停地打着瞌睡。我在家里喝了一碗
粥,就急匆匆赶到了教室。左老师把演出稿刻印四份交给了我们,还特意嘱咐我要
经受住考验。节目名叫《革命烈火熊熊烧》。一看内容我就傻了,原来这把火烧的
是我爸!于是我对左老师说,老师,这个节目我不能演。左老师说,革命是自觉自
愿的,你可以不演。不过最好你回家问问你爸,我相信他比你明白。我没敢说回家
去问,就说我再想一想。左老师很大度,他说想吧,革命不分先后。我就假装背词,
混过了一个晚上。回到家就把演出稿给我爸看了,他说这是谁编的呀?我说左老师。
他说这个老师慈眉善目的,有这么狠吗?我说反正我不演。我爸说要演,还要大大
方方地演。你演了,证明台上还站着夏家的人。如果不演,咱们家就整个趴下了。
煤油灯下,我妈愁眉苦脸的样子很可怜。我爸就笑,说赵庄二百多户人家,就选出
咱一家财主来,光宗耀祖了,应该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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