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天后的晚上,村部大院里拉起了电灯,搭上了舞台,上千口人聚在台下看演
出。赵秀在《东方红》的乐曲声中走上舞台,他对着麦克风讲话后,就振臂高呼,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台下的人就都跟着喊,声音有些散乱,
也不够高亢。他问身边的司仪左老师,声音太小,怎么跟没吃饭似的?左老师还没
回答,台下就有人喊了一声:粥底儿!左老师顺着声音一指,大吼一声:抓反革命!
立刻有两名红卫兵押上一个人来。人们一看都笑了,是李锣帮他爸李大林。左老师
振臂高呼:打倒现行反革命李大林!李大林挣脱了红卫兵,身子一歪就躺在台上,
连声叫着倒啦倒啦!哄地大院里就笑炸了窝。赵秀吼道:起什么哄?忘记过去就意
味着背叛!笑声戛然而止。他说李大林三辈贫农,反革命当不上,就是个起哄架秧
子的糊涂蛋。先关一宿,叫他清醒清醒!左老师见李大林被红卫兵拽了下去,立即
宣布演出开始。这一刻,他最想展示的是他一手操纵的这场晚会。
第一个节目就是三句半《革命烈火熊熊烧》。
赵鼓点抱着鼓走在前面,我和李锣帮、于半句跟在后面。上台后一字排开,赵
鼓点把鼓架稳,就抡开双臂咚咚咚地开场了。李锣帮见他爸给关了,心神不定,头
一槌就敲在了锣帮上。我张开手里的钹一阵瞎切,把声音切得很响。于半句那面小
锣微不足道,只见他挥舞着小竹片一下一下地敲,声响被我切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不在乎,两只小眼睛就那么眯眯地笑着。
锣鼓声一停,赵鼓点就右手扬槌朝天一指——伟大领袖发号召。李锣帮也右手
扬槌自上而下画了个圈——革命烈火熊熊烧。我挥起右手的钹凌空一划——揪出一
切害人虫!于半句双手抖起一跺脚——火烧!咚咚咚咣咣咣嚓嚓嚓当当当,一阵敲
打。
表演第二段时,我心里特别紧张,因为这一段我要点出我爸的名字。正紧张着,
就见赵鼓点右手握槌朝脚下一指——阶级敌人是冬天的葱。李锣帮缩着脖子左右窥
视——叶枯根烂心不死。我将右手的钹扬至左耳再划向右下方——白日做梦夏子厚。
于半句一咬牙一跺脚——油炸!咚咚咚咣咣咣嚓嚓嚓当当当,又一阵敲打。
我不知道第三段是怎样演完的,只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就想我爸一辈子没欺负
过谁,旧社会里日子暧和一些也不是抢来的;新社会搞合作化,他把土地和车马都
交给了合作社。到头来不但火烧,还要油炸?我演着演着就觉得自己像一条疯狗,
已经不是人了。当天夜里,我彻夜未眠,可我爸却呼呼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清早起来就见我妈熬了一锅粥,又切了一盘咸菜丝。我爸扔在桌上一个小红本,
说中央这十六条我翻了翻,不碍事。我顶多弯几回腰扫几天街,赵秀得比我倒霉。
我妈说赵庄是人家的天下,谁敢惹他呀?我爸说我把话撂在这儿,你等着瞧吧!这
时李锣帮他爸来了,说你们家那两块匾我没烧火,替你们藏着呢。我爸说,谁把你
这个反革命给放了?李锣帮他爸说,俩钟头不到就放了,你不想想我是谁?苏联有
个斯大林,中国有个李大林,能整我的人还在他妈腿肚子里转筋呢。他瞅瞅我说,
那个左老师不是什么好鸟,给你们编的词算什么玩意儿啊?又是火烧又是油炸,土
匪似的,哪像个文化人?我爸说,运动嘛,就是造声势,人家说火烧油炸,可没捅
我一指头啊?李锣帮他爸说,别大意,这阵子可打死了不少人呢。我爸就笑,说赵
庄人嘴硬心软,闹不出圈。李锣帮他爸说,那得看刮什么风,说不定那天西北风变
东南风,弄不好赵秀还引火烧身呢!
果然没过多久,赵庄的风向就变了。以左老师为首的井冈山造反兵团占领了村
里的广播室,收缴了赵秀手里的公章。左老师在广播里声嘶力竭地大呼大叫:天下
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
谁干?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保皇有罪,罪该万死,死了喂狗,狗都不吃!一夜之
间,井冈山派取代了村政权,赵秀被押上演过三句半的舞台,轮番批斗。他戴着纸
糊的高帽子,撅着腚朝后伸出两条胳膊,做着喷气式的表演。我爸说,怎么样?赵
秀比我倒霉吧?不信你去看看,左老师正写三句半呢。
我爸猜得不错,左老师又组织我们四员小将上场了。地方还是老地方,时间还
是在晚上,不同的是这时候已不是秋天而是早春。北风嗷嗷地叫着,仔细听听,与
严冬的北风一个腔调。
赵鼓点打过开场鼓后上身前倾,左臂肘朝前,右手甩到身后;同时前腿弓后腿
绷——我们所向无敌。李锣帮举起锣槌晃了晃——我们是造反大军。我挺胸昂头,
右手举起一只钹,晃晃脑袋——面对走资派的封锁。于半句猛地伸出握槌的右手—
—往前冲!咚咚咚咣咣咣嚓嚓嚓当当当,一阵敲打。
第二段内容直击赵鼓点他爸,我们都感到难堪,但立场比感情重要,必须大义
灭亲。赵鼓点双手扬起鼓槌朝两侧一画——剥下赵秀的伪装。李锣帮平举锣槌往前
一点——戳穿他的封资修本质!我手举一只钹在空中画了个问号——最能说明问题
的是什么?于半句用竹片在眼前比画了一下——一只羊!咚咚咚咣咣咣嚓嚓嚓当当
当,又一阵敲打。
接下来的演出出人意料地有了轰动效应。赵鼓点摇晃着一只鼓槌——一只十五
斤的小羊。李锣帮挥动锣槌作螺旋状——出了七斤肉八斤油。我用一只钹从头到脚
比划着于半句——头蹄下水不算还白赚一张皮。于半句双眼眯眯一笑——苏联种。
咚咚咚咣咣咣嚓嚓嚓当当当,猛烈地敲打。
我们敲打完毕正要往下演,全场突然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作为赵
庄造反运动的领袖和三句半的作者,左老师激动地跳到前台。他模仿国家领导人的
样子,迈着稳健的步伐走来走去,频频向台下的群众挥手致意。可他的手没挥几下,
掌声就由稀而止了。他对着麦克风高声问道,这个节目好不好?台下齐声叫道:好!
他又问道,好在什么地方?这下乱了,一片乱嚷嚷。有的喊逗乐儿,有的叫开心。
左老师很失望也很无奈,但他脑瓜转得快,立刻顺着话茬高叫:人民大众开心之日,
就是阶级敌人难受之时!不料,身后闪出个人来,说你先一边歇会儿,我来说两句。
左老师很高兴,说革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大家欢迎!李锣帮他爸就在热烈的掌
声中,站到了麦克风前。他摸着话筒噗噗地吹了两下,说古田战斗兵团今天成立了,
我代表兵团战士说说赵秀的问题。这个人嘛,就像刚才三句半演的,爱吹个牛逼,
可又吹得不够水平。一只十五斤的小羊,怎么可能出七斤肉八斤油?头蹄下水,还
有那张皮再加上,这只小羊还是十五斤吗?没想到哇,我们赵庄被这个不识数的傻
逼领导了十多年,寒碜啊!左老师跳上前来振臂高呼: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
派赵秀!李锣帮他爸说,他一傻逼有什么资本呀?再说大印也到你手上了,他还当
谁的权呀?既没资本又没权这么个傻逼,你打倒他干吗?全场哄地笑翻了天。在一
片混乱中,李锣帮说,咱们几个人也成立个战斗队吧!赵鼓点说就叫驱虎豹。我和
于半句说行,就爱国当队长吧。李锣帮就接管了他爸面前的麦克风,宣布赵庄小学
驱虎豹战斗队正式成立。文艺演出半途而废,可一夜间巴掌大的赵庄就冒出了四个
兵团和一个战斗队。
赵庄热火朝天地乱了一年之后,各派终于在上边的指令下实现了大联合。不联
合不行,这是最高指示——理解要执行,暂时不理解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不知怎么弄的,不识数的赵秀又坐上了赵庄的龙椅,当了革命委员会主任。当天晚
上,我与赵鼓点一起做作业,就见于半句他爸送了两瓶红脑瓜二锅头,说是恭贺恭
贺。赵秀假模假样地客套了一番,也就收了。他说老弟呀,你这身子骨孬点儿,在
生产队摸爬滚打真是活受罪,到果木园去当头儿吧!于半句他爸就眯眯地笑,说我
早就说……赵庄……嗨嗨!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后来就听赵秀对我和赵鼓点
说,你们上学留点儿心,注意那个左老师每天说什么干什么,到时候得修理修理他。
半个月后,我家被抄走的东西全部退了回来。一个月后,左老师莫名其妙地犯了生
活作风错误,被开除公职回了怀柔老家。两个月后,李锣帮他爸由生产队长变成了
副队长。赵秀组建了半脱产的文艺宣传队,赵庄由于常年锣鼓喧天而成了全县的先
进典型。
三十三年前那个雨过天晴的秋日,赵秀代替儿子与我和李锣帮、于半句一同登
台,表演了由他亲自改编的三句半《粉碎四人帮》。一阵开场锣鼓后,赵秀手舞鼓
槌张开双臂——大快人心事。李锣帮将锣槌夹在左边胳肢窝里,伸出右手凭空一抓
——揪出“四人帮”。我伸出右手的钹一下一下地点了四下——政治流氓文痞。于
半句习惯地右手朝右下方一指——坏(song)!咚咚咚咣咣咣嚓嚓嚓当当当,一阵
敲打。
我从我和李锣帮的敲打声里听出了一种无奈。于半句说我和李锣帮糊弄鬼子呢。
鬼子就是赵秀。本来李锣帮要调到公社广播站的,而我也是要去公社团委的,却都
被赵秀给卡了,说是村里离不开人才。然而,赵鼓点却调到公社当了团委副书记,
这使我和李锣帮非常生气。难道赵鼓点才是人才?
李锣帮他爸李大林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写了一份揭发材料请赵秀过目。就在这
天晚上,赵秀刚刚装修过的客厅灯火辉煌。他说你揭发谁呀?李大林说,我就揭发
你!赵秀就笑,说还是那只十五斤小羊的事?有意思吗?李大林说,有没有意思,
你看了材料再说话。赵秀就把材料看了,看了材料就眯上双眼很久没有说话。李大
林说你琢磨一下对付我的招术,我先回了。赵秀忽然睁开眼笑了笑,说这样吧,公
社广播站缺个站长,让爱国去吧。李大林说好,等爱国上班那天,麻烦你把这份材
料烧了吧!果然李锣帮很快也混进了乡机关。我与他爸闲聊时,他爸说,赵秀这种
人就像假正经的婊子,摸一下不行,干一下行。不信你就试试。我没敢试,因此过
了而立之年才侥幸混上个吃补贴的小科员。
二十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中秋节,赵庄村艺术团大显神威,京剧评剧河北梆
子,相声小品流行歌曲大秧歌轮番登场,唱得鲜花红艳艳,唱得人们喜洋洋。赶上
好时代了,家家都有块土地,可以种粮种菜;户户都有人上班,不去糨糊厂就到纸
盒厂,每月几百块,丰衣足食。赵秀已年过半百,但满头乌发,油光闪亮。这天既
是村办工业创办两年纪念日,也是他五十六岁生日,可说是双喜临门。他喜欢,赵
庄的男女老少谁敢不喜欢呀?连最年轻的副县长赵互助都来了,而且带来了一大帮
县里的官员。本来这些人里面应该有李爱国,可他命不好,已经混到了广播局副局
长,正赶上清理“三种人”,一查当过驱虎豹战斗队长,算造反起家,于是被清退
回家。幸亏赵秀爱才,让他当了艺术团团长,也算人尽其才。我比他稍好一点儿,
一直在镇办公室当着科员。于半句是村纸盒厂厂长,他不懂业务,也不学业务,就
管票据签字。除了签字,就侍候赵秀的午饭和晚饭。他面条擀得劲道,饺子包得小
巧,王八炖得鲜嫩,做菜的手艺远近闻名。见赵秀让自己的外甥任副厂长,于半句
就故意当了甩手掌柜的。可有些事他特别主动,一大早就骑着摩托到机关接我,说
赵头儿把你列为贵宾,你也得给面儿呀!几个老同学又凑到了一起,于半句对赵秀
说,这么好的日子,该让我们老同学演段三句半。赵秀见他没结巴说好,甭排练了,
自由发挥就行。我说扔了十来年了,演不了。于半句就眯笑着递上一根烟,说这日
子……啊?他朝我拱嘴,满眼的意味深长。我说算了吧,三十多岁的人了,招什么
寒碜?李锣帮用臂肘拱拱我,说给兄弟捧捧场,行吧?赵鼓点说,我这个副县长都
不怕寒碜,你怕什么?我经不住劝,也就入伙了。原来那套家伙,赵秀一直留着,
由于半句每月擦拭一次,清亮如新。傍午时,男女声二重唱《美丽的赵庄似锦绣》
刚一谢幕,李锣帮就满面春风地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下面由赵县长亲自带
领我们表演三句半。话音一落,就有些人鼓掌了。
我们在散乱的掌声中敲响了手中的家伙。赵鼓点挥起右手的鼓槌画了一条弧线
——改革春风到赵庄。李锣帮左手擎锣右手扬槌——五行十业齐兴旺。我将右手的
钹一扣一翻——百姓的生活变了样。于半句张开双臂,眯笑着晃了晃脑袋——喜洋
洋!咚咚咚咣咣咣嚓嚓嚓当当当,一阵敲打。
就在我们敲打的时候,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臭鸡蛋,叭地正好打在于半句的脸
上,就见一股黄澄澄的蛋浆从他的眉心流下来,一股腥臭。我们狼狈下台时正巧我
爸来找我,他说人家双喜临门有你屁事?我说身不由己。他说你也是娶妻生子的人
了,不能轰轰烈烈,就求个清清白白吧!我就跟他回了。路过赵秀的四合院时,他
说你爷留下的院子,跟人家一比就是花子房。李锣帮他爸迎面走来,指指赵家门楼
说,继卓啊,我那个儿子成了这个门里的狗了,于家那个合作早就是狗了,还是只
哈巴狗。你怎么还跟他们瞎掺和?我说老同学嘛,面儿上还得过得去。他说,大概
是我看走眼了,人家赵秀还真不是不识数的傻逼。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