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三年前那个秋风萧瑟的黄昏,赵庄的街头巷尾叽叽咕咕。我守在奄奄一息的
父亲身边,没有心思去想人们叽咕什么。李锣帮他爸来了,说赵庄的企业都姓赵了,
说不定哪天土地也得改姓。他话音一落,我爸就咽气了。他叹口气说,我的老哥哥,
你省了一辈子的心啊,我怎就学不了你呢?我老婆原打算虚情假意地哭两声,被他
一说哭不出来了。就说,我这眼泪被您这话给说回去了。李锣帮他爸说,问题是没
放哀乐,一放那玩意儿仇人都得落泪。那玩意儿就跟演员用的辣椒面儿一样,冤神
攥鬼!大悲无泪,大喜近哀。我再看他的神色,满脸都凝聚着思想。
我爸出殡这天,村里正举行企业转制庆功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像过大年
似的。直到这一刻,我才懂得地位的重要性。假如我爸是乡长的爷或县长的爹,谁
敢敲锣打鼓放鞭炮?都他妈的到这儿默哀来。酒席一摆,说不定就发一笔大财呢!
据说这天参加庆功会演出的人,每人可领到三百块钱。李锣帮、于半句正组织演出,
据说能领到三千块钱呢!我没有到场,人家照样演了三句半。接这个班的是四个青
年人,虽未见人,却从树上的喇叭里听到了声音。
甲:改革深入促发展,
乙:赵庄企业确了权。
丙:效益每年要翻番,
丁:换新颜!
甲:赵庄改革是前沿,
乙:试点成功带全县。
丙:大刀阔斧靠领导,
丁:不简单!
我被锣鼓声敲得心烦意乱,没有继续往下听。但我知道,我的老同学赵互助由
于抓了赵庄这个试点,已经被扶正当了县长。李锣帮他爸说,莫非赵家祖坟上真有
这棵蒿子?我不信。我说我也不信,可信与不信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说有区别,
要是赵庄有一半人不信,这个村就有希望。我忽然从他的眼神里,闻到了阴谋诡计
的味道,心里不由得一动。
三年前那个有雨无风的残秋之夜,赵庄人除了孩子,谁也没有合眼。这是赵庄
历史上第一个不眠之夜。赵互助被双规了,赵秀也被县里叫去谈话,晚上没有回来。
李大林父子找了几个村民,正在家里聚会,被突然闯进的四个蒙面人打得头破血流,
幸亏我发现得早拨了120 ,就都拉到医院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向懒得思想的
赵庄人,就不得不思想了。甚至唧唧喳喳的麻雀,这夜里也一声没敢叫唤,就听小
雨沙沙沙地下着,仿佛是在哭泣一个病入膏肓的村庄。
天刚亮,镇上的派出所所长汪啸带着警察进村了。他们连续走访了十多个人家,
调查了解李大林聚会的内容和目的。受访村民的回答差不多一样:不知道,不清楚,
到医院问李大林他们吧!我骑着自行车正去上班,在街上遇见了汪啸。他说老夏,
昨天你是不是也参加李大林那个会啦?我说参加会的都在医院里躺着呢,我可还站
着呢!他说是这样,有人说是你拨的120 ,不在场的人不可能拨吧?我说我还拨了
110 呢,你怎么天亮才来?他说夜里派人来过,打人的人早就跑了。我说跑了就不
逮啦?他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知道他与赵秀关系
甚密,就摆摆手骑车去了。
进了机关的楼门,我吓了一跳。办公室新来的两个小姑娘,见面就一躬身,说
夏主任好!我说刚来三天就学坏了,拿我开涮是不是?这两个人说不敢,您到办公
室就明白了。我困惑地看了她们一眼,就去了办公室。一推门,就见一位戴眼镜的
陌生人坐在沙发上,朝我微笑。我一愣,说您找哪位?他站起来说,夏继卓,今天
早上你才当上这间屋的主任,还是我给你争的,怎么就认不出我呢?我猛然一惊,
左老师!他拉我坐下,说岁月不饶人呢,你的头发都花白啰!我说做梦也没想到您
会突然出现。他说,你还是没学会说话,怪不得干二十年还是个科员呢。我说我也
就这样了,您呢?他说一言难尽啊!自从被赵秀暗算以后,我就发誓要洗刷这个耻
辱。过程不说了,我现在是副部级,还能干三年。这几天故地重游,就是想关照一
下我的学生。我说赵互助被双规了,您听说没有?他说知道,很快就要移交司法机
关了。他老子问题也不少,这回要彻底解决。我说昨天晚上赵庄出事了,您没听说
吧?他说知道了,这个事出得很好很及时,真是神来之笔。没有这个事,赵氏父子
只是经济问题,查清这个事,他们就涉黑了,明白吗?我说明白倒是明白,心里总
觉得别扭。他说别扭什么?这是共产党的天下,决不能容忍腐败分子逍遥法外!他
拍拍我的肩说,我一直把你和爱国看成是我的人。至于那个于合作嘛,一句完整的
话不会说,听说给赵秀溜沟子舔眼子倒很有造诣,这样的软骨头靠不住。正说着,
乡镇首长就来了,说换个地方聊吧?师生之间三十年没见面了,得好好喝几杯吧?
我就随着左老师走出了办公楼,坐进了一辆灰色的轿车。
在县城有名的红玫瑰饭店吃了喝了之后,左老师就回了京城。乡镇首长说,老
夏呀,我本想给你办个副处级待遇,但您这年龄不行了。我只能从经济上给您找补
一下了,您看好吗?格外的客气,格外的恭敬,弄得我非常难堪,就说我什么也不
要,能维持现状就谢天谢地了。
三天后,四个打伤李大林等人的罪犯被县局抓捕归案。三个月后,赵秀父子双
双进了牢房。老子被判了三年,小子被判了八年。接替赵秀领导赵庄的是李锣帮。
他爸七十多岁了,挂个顾问的虚名,在已收归集体的糨糊厂、纸盒厂和新办的果品
加工厂垂帘听政。于半句当了治保主任,除履行维护赵庄稳定的职责外,还要给李
大林做午饭,并陪老爷子喝酒解闷。李锣帮正在只争朝夕地培养一位女大学生村官,
没有闲工夫答理他。好在于半句眼里有活儿,做菜手艺高,而且嘴严,自然会受到
领导宠爱。他逢人就眯眯一笑,凡事抹稀泥,自然也不会引起公愤。所以他是一个
适合在赵庄活着的人物。
李锣帮的工作方法与前任大同小异。赵庄艺术团不但没有取消,而且得到了加
强,平时外出表演,还能为村里的小金库添秤呢。三句半也还演着,内容主要是宣
传村里的新成就新气象,讽刺赌博和诋毁领导等消极现象。他一手抓文化宣传工作,
一手抓维稳队伍建设。三名专职保安员平均身高1 ?郾78米,个个身手不凡,敢打
敢拼。他们都是从道上高薪招聘的,直接听从李锣帮的指挥。村里为他们每人配备
一部手机、一根警棍和一辆摩托车。昼夜巡逻队归于半句管,六个年轻小伙,一人
一根镐把。隶属于保安系统的信息组归李锣帮老婆管,连治保主任于合作也不知道
谁是信息员。我猜他们就隐身在退休人员、家庭妇女和企业员工中间,不一定发工
资、但信息费是要付的。周末应约与李锣帮一起喝酒,他说,我躺在床上打着呼噜,
就知道这村里谁在干什么。我仔细端详这个比我晚生半年的家伙,发现他已经不是
早先那个李爱国了,更不是后来那个李锣帮了。于半句还是于半句,他笑眯眯地给
我斟酒为我点烟,说老兄……啊……爱国……嘿!我说爱国黑吗?他说不不不……
这个!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我说唉,咱哥仨儿在这儿喝着五粮液,抽着黄鹤楼,
鼓点可还在牢房里吃窝头呢,三缺一呀!李锣帮说,他吃山珍海味泡小妞的时候,
叫着你了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于半句说对……没他啦!李锣帮说,刘关张
是桃园三结义,咱哥仨儿是赵庄三结义。只要看住了赵庄,就有咱的好日子!我找
不到话说,就喝,喝得烂醉如泥,吐得满地都是比粪还臭的脏东西。
酒后漫长的日子里,我很孤独。越是赵庄欢庆节目中依然演出三句半的日子,
我越是孤独。
三天前,是个无精打采的日子,枯黄的落叶全都躺在地上,等着风的抚慰。赵
秀在这时候被放了回来。我在机关值班,没有看见坐过牢的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昨
晚回家听老婆说,老家伙瘦了,头发也全白了,见人就笑,笑的样子怪吓人的。今
天早晨,我出门散步,就见赵秀在街上叫唤呢,前后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男女。他左
手举着玩具鼓,右手握着干树枝,敲一阵说一段,满脸的傻笑。我想他一定是疯了,
可他喊出的词儿却不乱。
三句半呦就是好,
牛鬼蛇神全打倒。
红色江山万年牢,
万年牢!
改革开放更是好,
吃的玩的全来了。
腐败分子要坐牢,
要坐牢!
赵庄形势很不妙,
敲锣帮的当领导。
兔子尾巴长不了,
长不了!
他将鼓点敲得很响,也很乱。于半句带着一帮手提镐把的人冲了上来,赵秀来
不及挣扎就被按倒在地。他啃了一嘴尘土还在喊着:三句半三句半!于半句扔过一
团绳子,笑眯眯地吩咐道:绑了,送精神病院!立刻有人七手八脚将赵秀捆绑起来,
像拖猪一样拖走了。人们喜笑颜开地追着起哄,赵庄满大街流淌着快乐。
我拾起赵秀甩落在地上的玩具鼓,还有干树枝,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一缕霞光悄然而至,我忽然发现身旁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他手拄一把铁
锹,双眼凝视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我转过身来,拂去脸上的泪水,就见这个名叫李
大林的老人满脸的庄严。他说继卓啊,我老了,卖不了大力气了,你帮我去挖个坑
吧!我一惊,说您要干吗?他说,把演三句半的那些玩意儿埋掉,深深地埋。我大
惑不解,说为什么呀?他说不埋葬那些阴魂不散的东西,迟早我也得疯。我成了疯
子,身后追着的还是起哄架秧子的乌合之众。
我恍然大悟。在这个被霞光浸润的早晨,我站在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面前,开
始凝视他的眼睛,凝视他眼睛里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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