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948年秋,桂琴生下一个又漂亮又健壮的女孩。桂琴和刘大山给她起名叫克敏,
姓呢?自然是姓刘了。南宏治在心里管她叫笑子,因为这是他和松岛樱子说好的如
果婚后生女孩的话要起的名字。
南宏治对翠花总觉得欠一份情,在她婆婆死后,就把混血儿安德烈接过来,自
己收养。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浑浑噩噩中,太阳照样每天从东山爬上来,又转到西山落
下去。在四不漏子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南宏治已经变成地道的荒野山民了,甚至
他比普通的农民还要低人一等,因为他是哑巴。他已经麻木不仁了,每天过着“日
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只要傍晚回到家,桂琴含笑端出香气扑鼻的饭菜,笑
子张着胖胖的小手爬上他的膝头,他也和其他农民“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
头”一样地知足了。
四不漏子也随着全中国一样不断地在折腾:镇反、三五反、农业合作化、肃反、
整风、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化、瓜菜代、社教……南宏治的老丈人刘大山也在
不断地变化着官衔,村长、初、高级合作社主任、支部书记、公社副书记、书记。
镇反和肃反时,也真有人打哑巴的主意,哑巴来路不明,又不像农民,但刘大山这
顶“大红伞”让那些跃跃欲试的人望而却步。虽然刘大山为当初收了哑巴当女婿而
觉得有些后悔,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
转眼到了1966年8 月,笑子已经十八岁了,和比她大一岁已长成英俊小伙子的
安德烈一起在县城上高中。文化大革命的巨浪也波及到这个偏远的小县城。中学成
立红卫兵组织,他们一个是来历不明哑巴的女儿,一个是苏修的后代,当然没资格
加入,只好回村赋闲。刘大山也被罢了官,批斗后勒令回四不漏子劳动改造。原先
四不漏子土皇帝刘大山,现在成了阶下囚,无论大人小孩都可以戏耍他。
一天,男劳力都上了地营子打羊草,村里只留下老人和妇女小孩。刘大山由妇
女监督在村外的菜地里拔草。
娜嘉昔日苗条的身躯早已变得肥胖壮硕。她是个不怕闹事的雌魔王,妇女堆里
有了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干出来。她认为桂琴从她的手里夺走了哑巴,还不
是仗着刘大山的势力,她恨桂琴,更恨刘大山。劳动休息的时候,她站在地头上,
狡黠地向一群老娘们儿眨眨眼睛,用手指发一个信号,领头扑向蹲在一边休息的刘
大山。
刘大山被一群老娘们儿按倒在草地上,扒掉了裤子和裤衩,全身上下只剩一件
背心。瘦骨嶙峋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十分可笑,一点也没有了往日的尊严。
娜嘉还别出心裁地掰开刘大山紧捂着下身的双手,用一根麻绳紧紧地拴住他的“子
孙袋”,然后大声地哼着当时流行的“运动员进行曲”,由两个老娘们儿推着他的
后背,两个老娘们拽着他的胳膊,模仿运动员入场似的绕场一周。
刘大山拼命地挣扎,但怎敌得过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娘们儿。绕场一周后,
刘大山的“子孙袋”被细麻绳勒得脱了皮。娜嘉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大声喊道:
“真他妈的没有用,蔫缩得像两岁孩子的小鸡鸡。”老娘们儿们一声哄笑散开了,
扔下麻绳留着让刘大山自己解去。
刘大山受到污辱,一时想不开,晚上就悬梁自尽,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了。
结果虽然出乎娜嘉的意料之外,但社员们没有过多责备她,因为平时闹得比这过分
的也有,只不过对象不同罢了。刘大山一死,娜嘉以为桂琴没有了靠山,哑巴就又
是自己的了。她几次挑逗哑巴,发现哑巴不但不理她,反而好像还很厌恶。她没想
到,哑巴和桂琴多年相濡以沫,已有了很深的感情。
娜嘉把二十年前的故伎重演,又做了鸡蛋韭菜合子,炒了两个菜,打了一瓶
“小烧”酒,挎着篮子,扭达扭达来到哑巴放牧的西山沟。山沟里牛羊散放着,专
心致志地啃着青草,却没有哑巴的身影。
侧峰半山腰传来低沉的男人歌声,不过唱的歌词不是中国话,也不是俄语。歌
声凄凉悲壮,像倾吐不尽的哀愁。
南宏治伫立在山腰,用皮肤和树皮一样粗糙的右手抚摸着苍劲的松树,遥望着
远隔重洋的东瀛,深情地用日语唱着“樱花谣”。他麻木得忘了自己,忘了松川樱
子,也忘了弹指一挥间的岁月,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唱歌,只是内心的发泄。
“啊,是日本话!哑巴是日本人,不,哑巴不是哑巴!”娜嘉被自己的发现震
惊了,也给弄糊涂了。继而她又高兴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让她发现了,不怕他不
就范。
吃晌午饭时,哑巴下山了。他一见娜嘉,如同见了蛇蝎,脸色更阴沉了。娜嘉
心里有了底,扭动着肥胖的屁股迎上去:“我说哑巴,什么事这么不开心啊?”南
宏治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没理睬她。“我这是拿热脸贴冷屁股,好心当了驴肝肺。”
她揭开篮子上盖的白布,“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南宏治还是看也没看,拿出干粮、
咸菜和水壶,准备吃晌午饭。
“哑巴,我跟你实说了吧。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也不是中国人。”
南宏治如雷轰顶,咬了一口苞米饼子没来得及下咽,愣住了。“看把你吓的,
只要你跟我好,我什么也不说。”娜嘉说着脱下外衣一扔就扑上来。南宏治觉得如
同一座肉山压下,肥腻腻的双唇和舌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猛地挣开身子,双手
一推,没防备的娜嘉被推得滚下山坡。她爬起来,拍着屁股大骂:“好你个哑巴,
你狗坐花轿不识抬举,看老娘怎么收拾你!”恨恨地挎上篮子,回村了。
远远望见村里升起了炊烟,南宏治一边往回赶牲畜,一边责怪自己太粗心,怎
么随便唱起了日本歌。村口,一队佩戴红袖标的人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他们是
公社群专队,因人手一根橡皮短棒,人称“棒子队”。南宏治知道该为自己的粗心
大意付出代价了。
“把日本特务捆起来!”一声断喝,人们一拥而上,五马攒蹄地把南宏治捆了
个结结实实。又是一声吆喝:“走,先送公社,再送县里。”听声音就知道是“棒
子队”队长、老光棍杨猴子。
杨猴子大号杨文德,一身兵痞习气,五短身材,一肚子坏水。他当过国民党建
军土匪,后被解放军打败收编。在革命部队里他照样吃喝嫖赌,提前转业回了家乡。
从转业那天起,他就没扒下那身补丁连补丁的黄军装,跟人吹嘘那是他革命军人的
标志和资本。他为人处世,只有一个信条,那就是:“酿蜜不甜,做醋还不酸吗?”
什么事都以我为中心,稍不顺他的意,就给你使坏。他和人办事都是一把一利索,
像做买卖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便宜的事他是不干的。
虽然娜嘉是他的老相好了,但当娜嘉上公社他的队部兼审讯室说哑巴是日本特
务,求他收拾哑巴给她出一口气时,他还是让娜嘉褪下裤子撅在破旧得露出了弹簧
和棉花的沙发上,等他满足了兽欲后,才集合弟兄们直奔四不漏子……
村口一会儿工夫就围满了人,娜嘉也躲在人群后边偷看动静。乡亲们有心替哑
巴说好话,但谁不怕杨猴子的棒子队?只有桂琴像疯了似的用她那矮小畸形的身躯
拦住棒子队,苦苦哀求他们放了哑巴。杨猴子用力把她搡了两个跟斗,扬长而去。
被邻居大嫂扶起来的桂琴,看见娜嘉要趁乱溜走,又疯了似的扑过去。从来老
实蔫巴的桂琴,气红了眼不知从哪学来骂人的话:“你个骚货,千人杵万人入的臭
肉,嚼舌根的母叫驴,还我掌柜的!”膘肥体壮的娜嘉到底心虚,吓得扭头就跑。
矮墩墩、已显得苍老的牤子替媳妇说小话,在大家面前嘟囔着:“看我回家不扒她
的皮!”乡亲们知道,自从老毛子兵把他的“子孙袋”敲碎后,娜嘉骑在他脖子上
拉屎,他也不敢吭声了。
杨猴子为了替老相好出气,着实下了番工夫,但如果他知道出的是哪门子气的
话,恐怕就不会这么卖力了。“就是真哑巴,老子也要让你开口说话!”他使尽了
十八般武艺,把哑巴打得体无完肤,弟兄们也累得坐在破沙发上直喘粗气。最后杨
猴子得出结论:“哑巴毕竟是哑巴,相信哑巴会说话,那就不是真正的唯物主义者!”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哑巴送到县里,关进了看守所。
南宏治从偏僻闭塞的四不漏子到了更加与外界隔绝的只见四角天空的围墙里。
县公安机关军事管制委员会审判组的两个人看他只会“啊啊”地叫喊,没有什么审
问价值,便飞快地结案,宣判哑巴作为日特,阴谋颠覆人民中国民主政权,判处有
期徒刑二十年。
南宏治不再“啊啊”地抗议了,他知道那没用,默默地被押回看守所,从此开
始了他的铁窗生涯。不久,他被投送到北江监狱劳改。北江监狱坐落在离市区二十
多华里的稗子沟村,他每天两个苞米面窝窝头,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囫囵吞枣
地送进肚里。放风时,他沿着院墙跑步,每天如此,无论刮风下雨,借以锻炼身体。
虽然他对监管“特仓”的神圣任务在信念上逐渐松弛了,但从未发生过怀疑,长期
的执著已让他形成了一种惯性。要完成任务,必须得有好体魄。院墙四周长满了杂
草,几年下来,先是草被踏平,踩死,又被踏出一圈硬土道,连狱警管教都被他的
毅力所惊服。
当哑巴飘着未剪过的长须,沿着墙根猛跑时,有看过《红岩》的犯人喊:“华
子良,哑巴是华子良!”不伦不类的比喻,让这人吃了监狱长的两记耳光:“他妈
的,哑巴是什么人?是日特!华子良是什么人?是装疯的共产党!”
南宏治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回日本,但他只有一个信念,不能在监狱把身体搞
垮。桂琴和笑子来探监时,南宏治发现桂琴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瘦弱的身子几乎
佝偻成一团,不断地轻咳着。他比划着让笑子照顾母亲,笑子只是流泪点点头。
过了半年多,来探监的是由安德烈陪同的笑子,桂琴已躺在炕上病得起不来了。
终于有一天,笑子号啕大哭地告诉南宏治,桂琴前天去世了,由乡亲们帮忙埋葬在
刘大山的墓旁。南宏治的手紧紧地握住铁窗上的栏杆。让在一旁监视的监狱长吃惊
的是,他发现如同木石人一样的哑巴居然也在眼角流下两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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