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佐佐木下榻在北方饭店,他对南宏治的到来喜出望外。南宏治穿着在县城买的
中山装,显然有点不合身,而且面目像真正的农民那样黧黑,一脸的饱经风霜。但
他知识分子加军人的风度,是艰苦岁月磨灭不了的,这也是娜嘉总觉得他不是他们
圈子里的人的原因。佐佐木拿出一张照片,那是英姿勃勃的青年南宏治。
“宏治君,您辛苦了。”佐佐木深深地一鞠躬,“我叫佐佐木,是驻中国使馆
的官员,受近藤前辈的委托,来寻找您,大平外相和田中首相对此事也很重视。这
是近藤前辈的亲笔信。”
“他是哑巴!”随同前来的李处长觉得佐佐木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滑稽相,让翻
译告诉了他。
南宏治接过信件,认真地阅读后,出人意外地用流利的日语问道:“佐佐木君,
您代表日本政府吗?”“可以这么说。”南宏治来个标准的军人立正:“那么,陆
军大尉南宏治向您复命,奉命监护的四不漏子‘特仓’完好无损!”佐佐木为他的
固执和认真又感动又觉得可悲,战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特仓’是中国人用血汗建成的,战争中,我们又给中国人民带来数不尽的
灾难,我建议日本政府,‘特仓’应该交还给中国人民。”南宏治在众人惊讶的目
光下,一口气说完后一低头,“拜托了。”
南宏治临回日本前,领着解放军工兵部队开启四不漏子“特仓”的出入口,指
点陷阱和杀人机关的位置,挖掘军用物资和武器弹药。时隔多年,有些物资已经霉
变,更引起南宏治的内疚,没有早些交给中国人民。临走的前两天,他没忘记自己
的诺言,将松岛早苗的骨殖包好,准备带回日本,交给她的亲属。
最难受的莫过于笑子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是日本人。她有些恨自己的父亲,
他的心竟是那么狠,母亲跟他吃了一辈子苦,他连句知冷知热的话都从未说过,让
母亲一直以为他真的是哑巴,就知道为他的小日本尽忠尽职。现在她自己也要离开
母亲长眠于此的家乡,离开她患难与共的安德烈,而随父亲远渡重洋,去到遥远而
不可知的国度。
回到日本,南宏治被安排在外务省工作,并给他补发了二十多年的工资和抚慰
金。他的归来引起新闻界和社会的巨大轰动,每天他穷于应付电视台和报社记者的
采访。尤其是右翼分子,别有用心地在报上、广播和电视台上吹捧他装哑人近三十
年,矢志不渝地忠于大日本帝国和天皇,完成上司交给的任务,是军人的楷模,是
“大和魂”的精英,是大东亚圣战的无名英雄,妄图让他受右翼分子的控制和利用。
甚至左翼报刊也不得不承认,南宏治是“最有毅力的人”、“真正的男子汉”。
在退伍军人同乡会的协助下,南宏治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把建“特仓”时中国
劳工所受的非人待遇,日本警备队的残酷屠杀,战争给中日两国人民带来的深重灾
难揭露于众。他呼吁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永远不再战。新闻发布会后,
右翼分子马上改变了腔调,大骂南宏治是大和民族的败类,但他得到更多的群众支
持和拥护。
当天夜里,南宏治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宏治君,我在电视里看到你了,
你还活着,我是松川樱子啊!”“是你,你还好吗?”南宏治握话筒的手在颤抖。
“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樱子似乎在啜泣。“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南宏治
大声喊着。“我已是两个孙子的祖母了……”接着是放下话筒的“咔哒”声。南宏
治急得大叫:“樱子,樱子!”回答他的是一阵断线的“嗡嗡”声。
笑子已经二十六岁了,虽然在日语速成学校学习日语后,日本政府为她安排了
适当的工作,但她总在想念四不漏子的山山水水,想念安德烈……
时间过得飞快,1988年,中苏关系缓解,北江市和界江对岸的城市开始通商。
由南宏治注资,安德烈和笑子在北江市开了一家边贸公司,公司业务蒸蒸日上。1989
年清明,南宏治带着笑子、安德烈和已经十岁的外孙豆豆又踏上四不漏子的土地,
一家四口来到桂琴的坟上祭扫。南宏治望着四不漏子四周险峻的山峰,回想着在这
儿度过的岁月,与他一生命运纠结在一起的刘翠花、松岛早苗、桂琴、刘大山、牤
子,自然还有娜嘉……
在村里遇到娜嘉时,她不好意思地绕道而行。南宏治宽容地和她打招呼,使得
她很愕然。虽然娜嘉让他坐了那么些年牢,但毕竟还救过他的命……这些恩恩怨怨,
沧海桑田,已化作如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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