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等待《务实》出版之际,罗列交给谈花一本通讯录,让她多打电话,多说
“黑马”的不是,说他们宣传失真,搞虚假报道有偿新闻,在社会上产生恶劣影响
云云。罗列这么做很不地道,也不合行规。余莲是“黑马”的人,几天前还给他面
授机宜指点迷津,算是他的师傅,他这么做是教会徒弟打师傅,外界知道,一定会
指着他的鼻梁骨说他不是。罗列分析过,如果他不出此下策,只能眼睁睁地饿死。
罗列还分析过,如果他因此成活而“黑马”死去,说不准余莲会投他而来。人不为
己,天诛地灭。罗列这么做,是形式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务实》如期出版,罗列的广告登在封二,打开就看到,设计挺漂亮。听胖主
任说,本来安排的是内插,他从中斡旋,才调整到封二。如此说,罗列就欠了胖主
任的情。胖主任很大度,说情不要罗列还,他今后努力工作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罗列心说,不努力行吗?我得吃饭穿衣,还得给谈花发薪水呢!
有杂志在手,罗列感觉底气十足。让罗列底气十足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和谈花都
有《务实》的记者证。他们的证件是胖主任帮忙办理的,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新闻出
版署的章,网上也查不到。但此证可以当工作证和身份证使用。话说回来,不干这
一行,谁又能了解得那么透?记者是无冕之王,有了它,出门办事就硬气多了。
罗列和谈花都印了名片。罗列的头衔是总经理,谈花是编辑部主任。
有证件就是不一样。这天,罗列和谈花再次到淮城烟厂洽谈合作事宜,就顺利
地进了门。淮城烟厂在淮城的位置好比美国于世界,它一跺脚全世界都跟着闹地震,
是全市经济的擎天柱,牛上了天,一般人连大门都进不去。罗列和谈花几天前就吃
过闭门羹,热脸碰人家冷屁股,说破嘴也没进去。今天把记者证亮出来,保安那硬
如钢铁般的臂膀就软下来,乖乖地放了行。走进厂长堂皇阔大的办公室,谈花上前
介绍罗列,并呈现记者证和名片。厂长从文件上移过目光,轻描淡写地扫一眼,头
都不抬。林子大什么鸟都爱往这里飞,厂长显然是见多识广,未拿他们当回事。罗
列心里发虚,怕厂长识破他们的证件,底气像漏气的旧轮胎,远没有出门时那么足,
对此行不敢抱太大的希望。谈花抓住机会,从包里拿出《务实》,及时递上去。罗
列捕捉到,厂长看到封二时,眼睛亮了一下,停顿几秒抬起头,对罗列和谈花说:
“坐吧坐吧!”
全市很少有人不知道厂长大名的,谈花莞尔一笑,不失礼貌地说:“谢谢孟厂
长,打搅您了!”说后款款坐下。
孟厂长打电话到宣传处,张处长闻声过来。孟厂长交代说:“两位客人你接待
一下。”又对罗列说:“宣传上的事你们和张处谈。”说后又低头看文件。张处把
罗列和谈花领到宣传处。落座后,谈花把罗列介绍给他。张处伸出手与罗列轻轻一
握,说:“你好!”罗列也礼节性地问候他一声。见两个男人握手很“外交”,谈
花怕节外生枝,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就找一些闲话说,把气氛搞得热闹些。他们来
前用心谋划过,底线是不落空,三家刊物任其选择,做一次宣传。谈花的努力效果
不错,张处的脸上有了笑容,和罗列说话也多起来。谈花听出,罗列想把话题引到
宣传上,而张处却东拉西扯有意避之。不过罗列也有欣慰的地方,不管在孟厂长那
里,还是与张处闲聊,他们都没有提“黑马”。这说明,谈花几天前打的电话已起
了作用。时间在他们闲谈中消逝,时针指向十一点,还有半小时张处就将下班。罗
列着急起来,怕再坐下去张处怀疑他俩想蹭饭吃,示意谈花快刀斩乱麻,把他们此
行的想法告诉张处。张处是明白人,谈花刚开口,他就说:“不急不急,我们饭桌
上聊。”罗列和谈花都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没经历过这种事,不明白张处葫芦里
卖的什么。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瞎子放驴随它去。
午饭安排在烟厂食堂。罗列随张处往外走,说:“食堂好,吃工作餐节省时间。”
待走进餐厅,罗列倒吸一口气,再也不敢多嘴多舌了。罗列过去走南闯北,算是见
过一些场面,天下叫做食堂的很多,但像眼前这么高档次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桌
椅餐具全部仿古,墙壁古色古香,连服务小姐也身着古装,初进门,让他不知今夕
何夕。
老话说,出门十里路,各地各风俗。淮城人喝酒最怕客人欠量,以让客人喝好
甚至喝高为最佳。喝酒喝酒,歪歪扭扭,喝高才显示出主人大方。了解淮城喝酒风
俗的人,对酒店门前那些搂搂抱抱、大话连篇、脚底打晃的汉子们的醉态是不足为
怪的。淮城人自己喝酒也是如此,由于彼此知道酒桌上的规矩,开始时能躲则躲,
把自己埋伏起来,省下力量留待冲锋陷阵时用。酒场如战场,冲锋时那可是刺刀见
红,真刀真枪地干。喝红了眼酒就是水,以碗代杯,两碗一碰,干!来而不往非礼
也,你敬我一碗,我回敬你一碗。这一喝就高了。高了好啊,主人高兴,客人尽兴,
皆大欢喜。
罗列和谈花今天到烟厂来是有求于人,张处把他俩留下,饭桌上谈工作。饭桌
即酒桌,罗列懂,所以喝酒时就不好打埋伏。开场的两杯酒带有礼节性,大家共同
举杯,是大呼隆。放在往日,罗列是喝一半留一半,有点应付的意思。今天他没有
这么做,而是端起杯一饮而尽,喝完了还将酒杯倒过来,让人知道他滴酒不剩。张
处酒杯在手,看罗列喝得痛快,也是一饮而尽。两杯酒喝下肚,张处开始介绍,让
宾主相互认识。大家对上号了,喝酒才拉开序幕。
淮城人喝酒喜欢双数,意为好事成双,主客互敬,一来一往就是四杯,桌上的
人一个不落,喝完算一轮。酒量小的喝下一轮就举手投降,宁做狗熊不当英雄。今
天的酒桌上无人做狗熊,一个个摩拳擦掌情绪高涨,准备喝第二轮。桌上就谈花一
个女人,罗列是第一次见她喝酒,不知她的量,怕她喝高了误事,就为她打掩护,
说:“张处,男女有别,请你高抬贵手,放谈记者一码吧。”张处摇手说:“看来
罗总是男权主义者,瞧不起女同志,我代表桌上的同志向你抗议!”张处话音刚落,
除罗列和谈花外,其他人都附和,说罗列怜香惜玉,关怀下属,是天底下最好的男
人。罗列是大龄青年,这几年忙于创业,婚姻之事被搁置一边,至今还是单身。单
身人脸皮薄,听了众人一席话,罗列的脸红得像龙虾。既然大家不同意,谈花自己
也没举手投降,那就喝呗。第二轮下来,罗列感到头重脚轻,两眼发花,喝第三轮
时心里有点发憷。他抬眼看谈花,谈花正好也在看他,还对他微笑,意思是没问题。
没问题就好。淮城人喝酒有两怕:一怕扎辫子的,二怕揣药片的。前者是女人,后
者为口袋里揣着药片,喝酒前拿自己的身体说事。这两类人往往不被人注意,但是
酒到高潮处,他们的威风就出来了,一对一拼杀无人是对手。
张处久经沙场,酒桌上的事见得多,他看出罗列的酒已喝到八成,谈花还有潜
力,于是让众人停下,听他说事。他说:“罗总和谈记者为宣传的事到我们厂里来,
今天你们把酒喝好事情也就定了。”罗列刚才感觉酒有点多,听了张处一席话,酒
像退潮似的跑得无影无踪。罗列抖擞起精神,问张处如何喝。张处看一眼酒杯,笑
笑说:“喝下一打,我出五千元!”一打是十杯,也就是说喝下十杯酒,烟厂给他
们五千元!这买卖可做,哪怕当场喝趴下也不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罗列头
脑很清醒,他想还是把话说死了再喝。酒桌上无真言,如果他把酒喝下肚,张处反
悔了,他可没地方说理去。罗列把身体靠近张处,追问道:“此话当真?”张处拍
胸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喝后开票!”罗列不再怀疑,咬咬牙端杯喝酒。关键
时刻谈花挺身而出,抢过杯子就喝,一口气喝下三打!乖乖,三打就是一万五啊!
谈花意犹未尽,嚷嚷着让人继续斟酒,罗列伸手拦下。罗列说:“张处,谈记者已
喝下三打,到此为止吧。”张处看谈花喝酒像喝水,一杯一杯往嘴里倒,吃不准这
个女人的量有多大。张处算细账,把一打分解开,就是说谈花每喝下一杯酒,就有
五百元流进他们的账户。这个数字很惊人!罗列说到此为止,他正好就坡下驴,中
止游戏。
谈花喝高了,走路脚底像踩着棉花,和张处告别后,他们打车回公司。回到公
司,谈花趴在老板桌上睡了。罗列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他感激谈花,今天若不是她
冲锋陷阵,趴在这里的就是他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次醉酒换回一万五,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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