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翌日,王生对服侍兼监视的小喽啰说,久闻你们大当家的枪法奇绝,王生有心
领教领教。不知大当家的肯不肯?小喽啰一听乐坏了,二话不说,麻溜撒丫子飞报
去了。
王生收拾妥当,来到南山坡时,只见一块平地上早聚了四十多号人。山上呆久
了,没啥新鲜事,唯有看四爷表演枪技绝活,才是乐子。
康四爷正为上山的义勇军王生犯合计,见他提出亮管子比枪法,倒对了心思。
远远的,约有二十来步,站着一个喽啰,头上顶着半指来高的小酒盅。
康四爷见王生过来,笑一笑道,我先给老弟玩一个小把戏吧,权当逗个乐子。
让老弟见笑了。说罢也不转脸,一甩右手,枪早响了。
喽啰头上的小酒盅已炸成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地飞溅。
王生不禁轻轻地吐出一声,果真好枪法,名不虚传!
围观的喽啰们喊成一片。
康四爷一笑,甩手扔了枪,身边的人稳稳接住。康四爷双拳一拱,也请老弟亮
亮管子,叫崽子们开开眼。
王生面色平静,说,四爷枪法炉火纯青,堪称天下一绝。谁敢班门弄斧?不过
四爷既已发话,小弟也只有献丑了。
同样二十步开外,喽啰的头顶,已换了另一只小酒盅。
王生似有顾虑,四爷,只怕一时失手,伤了四爷手下人性命。可否换一个法子?
哎……康四爷仍笑着,却隐了一丝得意,说,又可见枪法,又可见胆量,只有
这法子最灵。就算废了一个崽子,也权当死了一只蚂蚁,老弟就不必多虑了。
王生就不好再说什么,从腰间拔出两支短枪,忽又说道,四爷,能否再添一只
酒盅?
康四爷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认真盯了王生片刻,脸上肌肉有些发紧。叫另
一个喽啰也站过去,头上也顶一只酒盅。
王生再不说话,两个拇指一动,顶上火,双臂一伸,但听“叭叭”两声脆响,
远处的两只酒盅同时响成无数碎片。
喽罗们爆出一片喝彩声。
康四爷心中不由得一惊。想不到,义勇军里也有这等好枪手!
正暗自惊奇间,一群飞鸟扇着双翅由远而近向头顶飞来。康四爷瞥一眼王生,
从喽啰手中接过枪,向上一举就搂了扳机。枪起鸟落,一只鸟儿直直地栽落到草丛
里。野鸟受了惊吓,扑棱棱四下乱飞。
王生心里明白,嘴角含一丝笑,见鸟儿飞向身后,看也不看,将两支短枪顺到
肩头,反手就扣了扳机。一对鸟儿双双栽到身后去了。喽啰拣了鸟儿拿给康四爷看。
康四爷差点坐在地上。子弹像长了眼睛,两枪都击中鸟儿的脑袋。
这日晌午,康四爷盛情宴请王生。惺惺相惜,康四爷不能不打心眼里敬重这位
身怀绝技的义勇军。
喝过几碗酒后,康四爷心里快活,笑问道,不知老弟这身绝活是咋样练成的?
王生淡然说道,是叫小鬼子逼的。小鬼子坚船利炮,武器精良,跟他们干,枪
头子不准,不净剩挨欺的份儿了?
话头子一扯,就扯到日本人头上,康四爷的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郭长腿那伙
绺子,跟日本人干过几仗,结果花达了。他不想让自己的绺子也走那条道儿。康四
爷不愿挑明了说,一时无话。
王生将大碗的酒一饮而尽,动了真情,说,小鬼子占我关东,杀我父母,淫我
姐妹。难道四爷就空怀一身绝技坐山观望、无动于衷?
康四爷摇了摇头,黯然道,老弟不要逼我。这些蔓儿,我扯不清。兄弟我占山
为王,就图个逍遥自在,也想让崽子们跟着快活。
王生被激怒了,将眼光硬硬地直视康四爷,似要喷火,说,眼下,关东的好汉,
中国的好汉,都在为打小鬼子而抛家舍业掉头流血。四爷你却置身度外,只图自己
快活,岂不贻笑于天下好汉?岂不愧对这神枪二字?
康四爷也把一双眼直逼向王生。有一刻,似有火星子直迸,却转瞬即逝。良久,
才哑了嗓子说,兄弟我虽攀不上好汉,却也知情知义。有句话我撂在这儿,若老弟
自家有事,康老四要不提刀相助,就不是爹娘养的!
王生唯有仰面长叹一声,有带血的泪流向心底,再无半句话可说。
下山时,康四爷要送几件山中珍奇给王生。王生执意不收。
康四爷缩了目光,现出深隐的愧意。
王生内心悲凉,却静着一张脸,说,这次上山,小弟有幸领教了四爷的枪法,
也算不枉此行。一顿,又说,小弟一腔肺腑之言,还望四爷三思,更望四爷的一身
绝技终有大用。
康四爷喉头一哽,内心滚热,欲语却又无话。拱手直把王生送到了不见人影。
四周静极,唯有树叶子簌簌作响,乱了康四爷多年静如止水的心境。
月余倏忽而过。
一日,山下眼线来报,义勇军与日军在大谷岭一带开战,双方互有死伤。几名
断后的义勇军被日军俘获,内有王生。现押于日军守备队大狱。
康四爷心中大恸。王生走后的许多个夜里,康四爷都夜不能寐,想了许多从未
想过的事,有时想得明白,有时却仍糊涂。谁料,不过一个月的光景,那王生竟遭
此大难。
这一夜,康四爷疯了一般,前半夜咆哮如兽,后半夜却又哑了。
天亮时,他将精干的崽子分为两拨,一拨设伏于城外,一拨混进城内。
深夜时分,当城外火光冲天、枪声暴响时,康四爷在眼线引领下,亲率十几个
弟兄摸向大牢。刚刚靠近日军守备队的红房子,被日本人发觉,几盏探照灯蓦地亮
了,歪把子机枪突突突地怪叫起来……
偷袭不成,康四爷急红了眼,赤了上身,嗷嗷大叫着带领弟兄们跟日本人拼上
了。
枪声如豆,一夜鏖战。
天放亮时,城内的十几个弟兄无一幸免,全部横尸街巷。城外的弟兄急欲冲进
城内接应,也惨遭不幸。康四爷身上被穿了血窟窿。
日本人死伤近二十,再不敢留下活口。将王生、康四爷几个人拉到守备队校场
上行刑。
血肉模糊的王生久久凝视着康四爷,心如沉石,一句话也说不出。
浑身上下血迹斑斑的康四爷却朗声大笑,好兄弟,我插了七个小日本崽子。算
神枪不?算好汉不?又笑,能跟我的好兄弟一同归天,我心里快活。二十年后,咱
又是一对神枪兄弟!
日本人将几个人一字排开,拴在木桩上,用刺刀一刀一刀扎。至死,王生始终
未吭一声。康四爷则笑声骂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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