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肖竟还未想出怎么从庄桂梅那打开案子的缺口,案子却意外地有了转机。
“肖局长,你马上来五莲!有重大突破!”马建国在电话里掩饰不住巨大的兴
奋。
在五莲分局技侦科,吕国旺打开录音机,给肖竟放一段电话录音:“大哥,那
帮外地的雷子都走了,什么时候分钱啊?”这是出租车司机封培君的声音。
“你他妈的着什么急?”这声音有点沙哑,一时听不出是谁。
“大哥,我实在等钱用,那笔赌债再不还,‘沙皮狗’要剁掉我的手。大哥,
求你了!”
“你他妈的是自作自受,不让你赌,你偏赌!”
“大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就盼那笔钱救命呢。”封培君的声音有些哭叽
尿嗓。
“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以后少打电话,小心隔墙有耳!”哑嗓子的男人厉声警
告,话筒咔哒一声撂下……
肖竟听后为之一振:“迅速查明,接听封培君电话的是谁!”
“接听电话的人用的是公用电话亭的电话,不好查明身份。”吕国旺无奈地摊
开双手。
“那封培君呢?”
“封培君用的是他家门口的公用电话。”
“猪脑子!”肖竟骂了一句。
“嘿嘿,我知道了,”吕国旺傻傻地一笑,“我现在就去查。”
“走,一起去!”肖竟也坐不住了。
吕国旺说查明哑嗓子接听电话的914 号电话亭在西郊,肖竟想起了那座雅致的
小院。他们驱车去找914 电话亭,在中医院门口,发现庄桂梅扶着蒙然正准备打出
租车。肖竟打开车门:“回家吗,送你一程。”
庄桂梅推辞说:“不用了,我们准备去别处。蒙然感冒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蒙然歉意地点点头。
914 电话亭,果真与那小院只有一箭之遥。肖竟推断,那电话录音里的哑嗓子
肯定是蒙然,要不他为什么装感冒而不敢出声,一定是为了怕露出破绽。
肖竟又走到小院门口查看,这么雅致的小院门口,却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大堆柴
草,真是大煞风景。柴草堆旁,两三块微小的华丽板碎片引起他的注意。他小心翼
翼地把每一片淡黄色的碎片捡起装进小塑料口袋里。马建国调侃他:“肖局,捡黄
金哪?”肖竟没好气地回答:“比黄金还贵重!”马建国立刻想起案发现场被肖竟
发现的华丽板小碎片,马上感觉到两者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
“发传唤令!”为防夜长梦多,肖竟当即决定。
在五莲区分局审讯室,故作镇静的封培君心里忐忑不安。马建国不慌不忙地点
燃一支烟,并没有理睬他,吸了一会儿才盯住他说:“你这可是二进宫了,我们为
什么找你,你心里清楚,没有可靠的证据是不会找你的。”
“你们这是栽赃陷害!”封培君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听听。”吕国旺放了那段电话录音。封培君脸色大变,几乎瘫软在审讯椅
上……
同一间审讯室,坐在刚才封培君坐过的椅子上,蒙然一脸的愤激。出乎意料之
外,蒙然的嗓子并没哑,说出话来清脆柔韧:“你们是不是抓错了人,听说这是你
们常有的事。中国虽然自称是法治国家,其实是人治大于法治,但警察胡乱抓人这
个恶习还是要改一改。说吧,为什么要抓我?”
肖竟不卑不亢地回答他:“你和一起特大杀人抢劫银行案有关。”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五莲毕竟是一个小地方,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自然家喻户
晓。是不是你们破不了案,想随便抓一个人充数啊?你是知道的,我是政协委员,
民主人士,不是可以随便乱抓的!”
“这我们清楚,顺便告诉你,我们已经通过了政协常委会的批准,这你就不用
操心了。”
“你说盗抢银行金库案和我有关,你有什么证据?”蒙然沉稳地问。
“放给他听。”
听完那段电话录音,他轻蔑地说:“那又说明了什么?”
“那哑嗓的人就是你,我们有你的诊断书的副页,通电话的时候,你正犯喉炎。
说说你的同伙和作案经过,抢劫的赃款又藏在哪里?”
“捉奸捉双,捉贼捉赃。”蒙然拉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傲然地双手
抱膀,眼皮耷拉着,“我不知道。”
马建国气得跳起来要动手。肖竟拉住他,慢条斯理地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说
给蒙然听:“你们家的小院很雅致,不愧是书香门第。可是,”他停顿了一下,盯
住蒙然的眼睛,“院外那一堆杂乱的柴草堆,完全破坏了整体幽雅的环境,是不是
有什么说道啊?”蒙然紧闭的眼帘让人觉察不到地抽搐着,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
地跳动了一下。
“建国,你带人去,翻一下柴草垛,要彻底。”听到肖竟的吩咐,蒙然全身像
被抽了筋……
待马建国出去后,蒙然一脸沮丧地对肖竟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和
这些人合伙办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正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我就全交代
了吧……”
……蒙然的命运其实也挺可怜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儿,也不知道自
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三岁时患上了小儿麻痹,他的亲生父母就把他扔在五莲县城郊
外,被好心的养父捡回家。养父母家并不富裕,是郊区新生活生产队的农民,平时
靠挣工分生活,劳动日值又低,吃了上顿没下顿。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靠种那
两亩地,仅供温饱而已。养母有些弱智,且不能生育,但对蒙然如同亲生,可惜在
他十岁时病死了。养父怕娶了后妻蒙然受苦,一直既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
蒙然上学时异常聪明,但由于小儿麻痹落下的病症,使左腿残疾,更主要的是
他长期自卑,形成不愿同人交往、沉默寡言的性格,别人不了解,反而认为他高傲、
不合群,再加上家里太穷,连学校组织看电影的几角钱都拿不起,备受老师和同学
的歧视。同学们都叫他“瘸子”,他是在别人的白眼中长大的,长大后,更加愤世
嫉俗、乖戾暴虐。高中毕业后赶上城区扩建,他们变成了城镇人口,但赖以生存的
土地却没有了。无业可就,他拜了个个体修电器的当师傅,然后自己在西市场摆了
小摊修家电。他一有时间,就孜孜不倦地看文学书籍,考上电大中文专业业余班。
电大毕业后,他的人生之路有了新的起点。国家为了体现照顾残疾人政策,把
他安排进县文联,先是当办事员,工人编,后来转干,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出了几
本诗集,有了点小名气,被提为文联副主席。
还是刚转干不久,接着又出版了两本诗集,他踌躇满志,想起自己近而立之年,
也该成家了,把自己培养成人的养父急等着抱孙子呢。
其实,他心里早有了意中人,只是以前没转干,也没名气,虽然那姑娘对他不
错,但他始终未敢启齿,如今不可同日而语,也该师出有名了。县文化馆有个姑娘
叫小纹,长得眉清目秀,苗苗条条,是个合同工,也很喜爱文学,两人常在一起探
讨,常来常往,彼此很有好感。
他拿着自己的两本诗集,特意买了两张电影票,来到文化馆。
小纹刚打扫完走廊,手里还拿着清扫工具正在和一个高个子男青年谈着什么。
高个男青年说了声:“拜拜。”转身而去。
蒙然把两本诗集和一张电影票递给小纹。小纹漫不经心地说:“大诗人,这是
你的大作?”接着又奇怪地问,“这是什么,电影票?”
蒙然嗫嚅着:“我请你看电影,也正式向你求婚。”
“求婚?就凭你这个瘸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
纹把书和电影票摔在地上,完全不像往日那温柔的模样,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
刚才走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对象,我们就要结婚了!”
此时正是下班时间,三三两两的人走出办公室,停在走廊看热闹。蒙然羞愧得
恨不能钻进地洞里。他转身,书也没拿,悲怆地离开文化馆,双拐敲击在水泥地上,
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咚咚”的声响。
此后,他恨透了女人,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他经常听郑智化的歌,在电视
里,他看郑智化在舞台上敲打着双拐,也因失恋愤懑地唱着谴责无知浅薄的女人的
歌时,心里深有同感。
他看透了,在这个社会,光有虚名是无济于事的,得有权和钱。权是不用说了,
他一个闲散单位的副主席,可有可无;钱呢,指那点工资,将供嘴。
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起作案的几个小弟兄。
在新开张的忆江南音乐大酒店,蒙然独自郁郁寡欢地喝酒,他还未从失恋的阴
影中走出来。他又哑然失笑,什么失恋,其实是他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小纹
“就凭你这个瘸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讥讽还响在耳边。喝完一瓶白酒,又
要了两瓶啤酒,百无聊赖地闭目听着舞台上走马灯似走穴的N 流演员唱的流行歌曲。
每个演员演出后只有稀稀落落的掌声。
在演出空隙,蒙然拄着拐杖走上台,在一片“嘘”声中,和着伴奏唱起郑智化
的《水手》。刚唱几句,嘘声消失,人们开始认真听了。歌声结束,掀起雷鸣般的
掌声和“再来一个”的喊叫声。他又唱一首郑智化的《堕落天使》:“你那张略带
着一点点颓废的脸孔,轻薄的嘴唇含着一千个谎言,风一吹看见你瘦啊瘦长的脚,
高高的高跟鞋踩着颠簸的脚步,浓妆艳抹要去哪里……”
唱到激昂处,他顿着拐杖,眼里冒着火,好像面前是那漂亮浅薄的女人。
一个美女跑上台,向他献花,台下少男少女如醉如痴地喊着“郑智化”“郑智
化”……
但蒙然的眼前只有小纹那充满着嘲讽与蔑视的脸……
此时在吧台,正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原来坐在蒙然旁边酒桌的几个小青年,
喝完酒去结账,没想到酒菜贵得出奇,所有人把口袋翻了个遍,还差二百多元。收
银员当然不让他们走,于是就争吵起来。这几个青年,蒙然有些面熟。仗着酒意,
他走过去:“不就二百块钱吗,拿去!”
走出酒店大门,小青年再三道谢。蒙然大度地把手一摆:“不就是几块钱吗,
不值一提。如果弟兄们看得起我,咱们交个朋友,再找个酒馆,边喝边聊。”
在邻近的小酒馆,他们喝得面红耳赤,相见恨晚。大家都慨叹现今社会是有钱
的王八大三辈,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捞钱。
之后,他把大家拢在一起,出谋划策找来钱道,这些小混混很尊崇他,唯他马
首是瞻。他们开过饭店,赔黄了;开过歌厅,打得关门大吉;开过……最后他搞明
白了,走正道来钱慢,要想来钱快,只有黄赌毒。但搞这行,得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于是他结交区公安分局、派出所的头头,和社会上的黑道人物称兄道弟……他开赌
场,设赌抽头;开夜总会,招小姐,逼良为娼;从云南和俄罗斯走私毒品,分成小
包,高价卖出去……
钱挣得越来越多,他反而有一种不满足,欲望膨胀得想干一番大事业,干一件
惊天动地的大事!渴望着有一番石破天惊之举!他心中经久在酝酿着,干什么好呢?
他想到了钱最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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