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市人大坐落在江边，是一座色彩鲜艳的三层楼，和二十八层的国际饭店相邻，
显得小巧玲珑，倒也挺别致。二楼的会议室，坐着二十七个常委和人大五个副主任
及下属各委员会主任。不知为什么，会前，这些人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谈笑，而
是异常庄重。
每次的述职报告，尽管是走过场，但方孝英还是很紧张。人大不同往常，不再
是橡皮图章，报告在人大常委那儿通不过，是很麻烦的，而且有人大不下令任命局
长的危险。但这次他心里坦然，短短的几个月，蒋立功平步青云，方孝英感觉他的
副厅级也会不远的。
按照顺序，方孝英第一个发言，他正襟危坐，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发言
稿是柳如风起草的，又在局党委会上一字一句地斟酌过，主要是实行聘任制、人事
制度改革后的巨大变化和成就。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底气不足，因为稿子里净些冠
冕堂皇的话，而缺乏实例……
“方局长，”主持会议的副主任刘世远叫停他，“经过我们研究，你的述职报
告暂停进行。”方孝英这才发现，主持会议的竟不是和他很有交情的人大主任。
“因为，我们在会前接到许多对你的控告信，人大正副主任、常委几乎人手一
份。具体涉及三个方面：控告你利用职权进行权权、权钱、权色交易。”刘世远字
斟句酌地说，“我们暂停你的述职报告，也是对你个人负责。你想，在这种情况下，
你的述职报告，你的任职命令，能通过吗？你的情况，我们需要和有关部门配合调
查，请你离开会场，等待我们的通知。”
如同晴天霹雳，方孝英惶惶然凄凄然迈动像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在那些说不
清是嘲笑还是同情的目光下，走出人大会议室。直到回家，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怎
么回的家。不到半天的时间，他的嘴里起满火烧火燎的水泡。
从人大会上回来后，方孝英忧心忡忡地对胡佐明说：“班子里有人要看我们的
笑话，我们俩一定要风雨同舟，渡过这个难关。”“那是，我们是同一战壕里的战
友。我们积极推行人事制度改革，得罪了一些人，这些人反对我们也是很正常的。
另外，我们的改革工作中还有一些不足，这也是难免的，反对我们的人不应该过分
吹毛求疵。我想，市领导是能够理解和支持的。我会全力配合您做意见比较大的干
警的疏导工作。”
听了胡佐明信誓旦旦的保证，方孝英略略心宽了些。他知道胡佐明还是有两把
刷子的，关键时刻有道眼，很能解决问题。就拿那次市委组织部考核局党委领导班
子来说，找完干警谈话，还要安排全体机关党员画选票。谈话的干警，都已经安排
好了，都是会说好话的，那些有意见的人都被排除在外。但在大会议室，他坐在主
席台上往下一看，心想坏了，有意见的人占大多数，而那些支持者和选谁都无所谓
都会画同意票的人，这些吊儿郎当的家伙们根本没来开会，这一画选票，无疑会被
当场选掉。他焦急地和胡佐明商量，胡佐明当即派出两辆大客车，让党委办的人上
街，把值勤的交警党员都拉来，结果，党委书记方孝英选票超过半数，化险为夷…
…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胡佐明在市委组织部考核方孝英的时候，提出精心准
备的八点意见，已经彻底否定了方孝英的所谓人事制度改革，而且完全推卸了责任。
看到方孝英大势已去，胡佐明才不想把自己绑在他的战车上一起垮台呢，虽有点落
井下石的嫌疑，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他目前还没有当一把手的野心，但无论如何
得保住二把手常务副局长的位子。
实际上，是发生的一件大事，使胡佐明无心也无力帮方孝英做疏导工作了，而
且连目前的位子也保不住了……
两天的全市公安档案工作会议结束后，局办公室在局招待所安排了饯行晚宴，
分管档案工作的胡佐明自然得出席。没想到这些各县区局的档案科、股长个个都是
女中豪杰，她们或是“撒娇”，或是“硬灌”，纷纷举杯向胡佐明发起了轮番攻势。
虽然有办公室副主任等人挡驾，但胡佐明还是喝了一瓶多白酒。在几个半老徐娘娇
声嗲气的劝酒声中，胡佐明心里蓦地升起一阵无名欲火，他迫不及待地想去找钟丽
华。
他和钟丽华家是邻居，从小看着她长大。已二十八岁的钟丽华还保持着少女一
样的体态，1 米76的身高，该瘦的地方瘦，该凹出的地方凹出，长得白皙娇媚，走
起路来，娉娉婷婷就像模特在T 型台上走猫步。事实上她也真参加过市模特大赛，
拿过前几名，也出席过省模特大赛。长得这么漂亮的大美人，其实她生活得并不幸
福。
还上初中时，就有一个男生追求她，而且死缠滥打，禁不起那个男生的爱情攻
势，她早恋了。本来学习成绩优秀的钟丽华，一下子一落千丈。其实那男生房疆长
得其貌不扬，既不帅气，学习成绩也不好，但却有一肚子歪点子。初中毕业，对升
重点高中无望的钟丽华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上了职业高中学财会。职高毕业，原以为
热门的财会专业，没想到大专、本科毕业的满天飞，她一个职高生，根本找不到工
作。她和房疆结婚后在早晚市上练摊儿，日子过得很拮据，有了儿子后，更是雪上
加霜。但房疆偏偏恋上了打麻将，整天不着家，扔下他们母子不管。一次房疆在赌
桌上出老千，让人识破，他恼羞成怒，竟一菜刀差点把人家脑袋给砍下来。
房疆被拘捕后，她找派出所的人问，所长说构成刑事犯罪，非判刑不可。她想
起原先的邻居胡叔在城区公安分局当局长，便找上门去。胡佐明很够意思，不但房
疆没按刑事案件处理，只劳动教养三年，而且听说她没工作，生活困难，还让她在
局下属的自筹自支单位身份证制作所当了出纳员。
钟丽华借钱买了中华烟和茅台酒酬谢胡佐明。一进胡佐明的家门，让她着实吃
了一惊，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和她的蜗居一比，她家简直
就是个狗窝。胡佐明嗔怪她：“都是老邻居，你家又很困难，买什么烟酒呢？”他
说着打开仓储间的门，“你看。”仓储间里小山一样装满了好烟好酒。“你拿回去，
在哪买的，退掉，以后不要花这个冤枉钱。”
“我婶呢？”钟丽华知道胡叔的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妻子在市税务局上
班。“到省城出差了，顺便看看我那宝贝儿子，家里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了。哎，
我说丽华，我有那么老吗？别叫我叔，叫大哥。”钟丽华认真地端详胡佐明，虽然
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但由于保养得好，像刚刚四十岁的人，而且高大魁梧，有一
种成功中年男士的气度。不过，叫了多年的叔叔，突然改口叫大哥，她有些不习惯。
有人打来电话，请胡佐明去信誉海鲜大酒店喝酒，他拒绝后对钟丽华说：“天
天泡在酒店里，食不甘味，很想吃家常菜啊，可惜没人给我做。”钟丽华自告奋勇，
打开他家装满各种山珍海味的冰箱，下了厨房。
饭桌上，胡佐明猛地抱住她，由于喝了点酒，钟丽华半推半就，就留宿在胡家。
之后。胡佐明给钟丽华买了一套九十多平方米的供暖楼房，每月送二千块零用钱，
钟丽华成了胡佐明名副其实的二奶……
钟丽华看胡佐明喝多了酒，就给他泡了一杯浓茶。她八岁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
果果也不写作业了，跑过来像往常那样闹着要玩胡佐明的手枪。为了不让果果打扰
他们的好事，胡佐明把手枪从枪套里拿出，卸下子弹梭，随手递给果果：“到你的
屋玩去吧。”果果嘴里学着“砰砰”开枪的声音，高兴地跑回他自己的小屋。
性急的胡佐明刚……只听果果的小屋传来“砰”地一声巨响。他们不顾身无寸
缕，疯狂地跑过去，只见果果头上有一个血洞，躺倒在地。钟丽华歇斯底里地哭嚎
着扑在果果的身上，胡佐明酒也彻底吓醒了。他知道佩带的“七七”式手枪不像老
式的“五四”、“六四”式，得特意上子弹，而是扳机一勾子弹就上了膛，肯定是
酒醉中勾过扳机，虽然把子弹梭子退下来了，但有一颗子弹已经在枪膛里，这一新
式枪支的功能改进简直要了他的命！
钟丽华很明事理，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追究胡佐明的责任也于事无补，而且以
后还得依靠他。鉴于受害当事人的意见，有关部门没有追究胡佐明的过失杀人责任，
只是行政降一大级，由副处降为正科，不再任领导职务，工资降两级。胡佐明的老
婆通过此事才知道，经常到他们家帮忙做家务、“叔、婶”叫得如此亲热的这个
“侄女”，竟然是老公的二房，一怒之下提前从税务局退休，跑到省城儿子那儿再
不回来。丑闻传遍北江城。
方孝英深感由于胡佐明的孟浪，使他失去一个得以依赖的助手，在班子里失去
有力支持，如同被斩断一条臂膀，更觉得风雨飘摇。
更坏的事接踵而至。一个电话打到方孝英的办公室，打电话的是个年轻人：
“你是方孝英同志吗？”无名怒火在方孝英心里升起，还没几个人敢直呼其名的。
“我是市纪检委检查二室的，姓叶，请你到纪检委来一下。”
“我没时间啊，工作太忙。”方孝英撇着他那口改不掉的官腔。
“请你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务必要来。”声音虽显稚嫩，但却有着不容分说
的命令性，“就是现在，我们在市委大楼114 室等着你。”
方孝英无可奈何地让司机方锦洋驱车送他到市委大楼。在电梯里，他苦苦思索
可能出现的场面。
检查二室主任方孝英认识，那是为了配合反腐倡廉教育，公安局请市纪检委的
人作报告，来的人就是这个检查二室的主任黄凤权。在局五楼大礼堂，这个黄脸寡
瘦的黄凤权没拿讲稿，就反腐倡廉这个话题讲了一上午。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平时松
散就连方孝英大会讲话时都交头接耳的干警居然鸦雀无声，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方
孝英听起来觉得他有点卖弄，讲话时常引经据典。
“我们人民警察面对形形色色的犯罪和诱惑，要保持‘出污泥而不染’。要坚
持崇高的信仰，孟子说：”生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
取义者也。‘这个义，就是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坚持为人民服务，作为人民警察，
以保护人民利益为己任，虽肝脑涂地亦不吝惜。诸葛孔明说：“淡泊以明志，宁静
而致远。’意思是要清心寡欲，要保持人民警察的职业操守。”最后还敲山震虎：
“我不是吓唬你们，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我们干警队伍里，就有经不起糖衣炮弹
攻击的腐败分子，有的级别还很高。我手里就有群众检举揭发的上访信，尚有待调
查核实。我希望有问题的人尽早坦白交待，可不要抱着‘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
拒从严，回家过年’的幻想。”这时干警们爆发一阵开心大笑……对这个黄凤权，
方孝英没什么好印象。
“方孝英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交代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纪检委监
察二室主任黄凤权开门见山，一个青年干部坐在一旁，执笔准备记录，这可能就是
打电话的年轻人了。果然，黄凤权指着年轻人介绍说：“这是我们检查二室的叶科
长。”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方孝英一脸惊讶，“我是正处级，来处理我的问题，
至少得也是正处级干部才相应。而你没有资格。”
这句话让黄凤权哭笑不得：“方局长，想不到你官本位的思想如此根深蒂固。
至于我有没有资格调查你的问题，那是另外的事。我也曾建议由市纪委书记亲自来
处理你的问题，或者由省纪委来处理，才使你觉得够规格。不过，上级领导交给我
来办，由不得你我，所以，方局长，就请你将就些吧。”
黄凤权拿出一沓信件和照片：“方孝英同志，我劝你还是不要存有幻想，我们
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滥用职权，收受贿赂，搞权权、权钱、权色交易。党的政策
你比我熟，天天挂在嘴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方孝英满脸淌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在纳闷：到底哪件事不严呢……
让谁也没想到的是，方孝英平安着陆了。黄凤权和小叶的专案组被撤换，不换
思想就换人嘛。面对方孝英在国际饭店818 房间接受柳如风、董晓晓、龙富饶等几
个人送大纸口袋的截屏照片，新换的办案人员说口袋里装的是汇报材料，谁也没有
抓住他受贿的手脖子；至于方孝英和两个赤裸女人的截屏照片，那与给一个女人的
儿子安排局里工作，以及提另一个女人当大队长，没有必然的联系，只不过是生活
作风问题。
根据市纪检委的调查，市委先是决定让方孝英停职检查，后来又决定根据各局
委办主管满五十八岁就离职退二线的规定，让快满五十六周岁的方孝英提前离职休
养。方孝英仍愤愤不平：“我只不过搞改革得罪了一些人，这样待我不公正。”市
委组织部部长沈安全冷冷地劝他：“你这样就蛮好的了，既没受到什么处分，全身
而退，市里也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正是两全其美。”说到“两全其美”这四个
字时，矮胖的组织部部长竟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心里在说：“正是你这什么改革，
引起一场纷争，窝里斗，无谓的内耗，给市委添了多少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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