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别看李庆良已经答应高胜利,退出这届村长竞选,可高胜利还是不太放心。他
必须把这次竞选砸实,夯牢,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把握,毕竟选举无常啊!
三年前的那次竞选,高胜利也了解其中的一些内幕。当时,高保忠似乎把该做
的一切工作都做了,该拜的神也都拜到了,觉得已是万无一失,没想到最后还是被
刘秀财给涮了,成了那场竞选的牺牲品。为了防备万一,高胜利找到还没卸任的村
长刘秀财,并与他达成了一项协议:用村里的储备资金雇十几个人,每天晚间上街
巡逻,以维护这个“非常时期”的村里治安。当然,这个主意不可能只对高胜利一
人有益。本着利益均沾的原则,如果高胜利当选村长后,必须给刘秀财找个差事干
干,像类似的一些条件,刘秀财都可以开诚布公地提,高胜利立刻也都答应。可等
到选举结束以后,真的当选了村长,一切还不是咱说了算嘛!
治安巡逻队成立了,由未来的治保主任赵四担任队长。
赵四本来就是村里的一个地痞癞子,当了巡逻队长,立刻神气活现,天黑后,
领着一帮人拎根棒子满大街地耀武扬威乱晃。见哪家人多,赶紧进去查看。即使碰
到几个坐在一起打麻将的人,也得立在旁边看一会儿,听他们是不是在商量竞选村
长的事。而那些平时和高胜利有点过节儿的人家,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光顾一次,甚
至明确对那些不识抬举的人说:“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选举那天,必须投高村长
一票,否则别怪我事先没跟你打过招呼!”
言语当中,不失威胁和恐吓。
威胁,也只有对惧怕威胁的人有用;对那些并不害怕威胁的人,不但不管用,
反而会激起他们更强烈的反抗,坚决与你作对到底。高胜利深知其中之奥妙,对付
那些不信邪的人,当然不能让人去威胁了,只能用甜言蜜语去哄他们,用五颜六色
的许诺去欺骗他们,达到用软刀子征服他们的目的。当然,这些方法和手段只能用
来对付少数人,而绝大多数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只要满足了他们一点要求,
见到了实惠,谁想当村长就当吧,和他们有啥关系呢?高胜利私下开出的价码是:
每张选票一百元钱,如果一家之中有几个具有选举权的成年人,确实是笔不菲收入。
该做的一切都做完了,选举的那天,肯定只是走过场了,高胜利的竞选班子顺
利当选为新一届村民委会成员,而他也顺顺当当地坐在村长的交椅上。紧锣密鼓筹
备了半年多的这次竞选,终于落下了帷幕。
当上村主任后,见到李庆良,高胜利再不提六万元钱的事了,好像把当时的允
诺全都给忘了。其实,他不仅忘记了答应李庆良的事,在选举之前他允诺的所有事
都已不在他的记忆里了。当上村长,高胜利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大事小情,有招待不
完的客人,谁还能记得当初那些允诺,区区的几万元钱呢?高胜利再不是一个普通
的村民了,感觉也与原来大不相同了。别管哪个村民碰到他,都村长长村长短地叫,
满脸是笑地问候。而他高兴时则哼声过去;不高兴时,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这就是权力!
高胜利当然不可能满足这种表面上的虚荣,他必须把握好手里的权利。那么,
什么叫权利呢?在他的字典里面,权利是可以拆开,是可以分解的,这其中就包含
着“权”和“利”两个方面,有权才能有利;要是没有利,权又有何用?
高胜利当上村长仅仅一个多月,已经开始运作第一笔生意了,准备把村里一块
八百多亩的耕地卖给一家建筑开发商——贪婪,并不仅仅是高胜利一个人的致命罪
孽,可能也是人类的罪孽之一。所有犯罪的起源,恰恰都是因为人的贪婪!
别看高胜利当上了村长,要想卖地也不那么容易。村里的土地已分到了各家各
户,要想把他们的土地卖掉,必须征得土地拥有者——“地主”的同意。八百多亩
耕地,一家只有十来亩,或者七八亩,加在一起有个百十来户。要想说服这么多的
人家同意把耕地卖掉,简直太不现实,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高胜利和有关部门已经沟通好了,并且打印了几张告示贴满了村子所有地方,
造足声势:收购农民耕地,每平米付五十元现金,在合同张贴出来的三天之内,到
村部签出卖土地合同,每平米再加十元。这样计算下来,对一年不到一万元收入的
农民来说,绝不是个小数字!这个蛋糕已经做得足够大了,有绝对的诱惑力,不能
不让那些几辈子受穷的农民瞪圆了眼睛——人的最致命弱点,便是经不起诱惑。只
要把这个诱惑做得足够诱人,肯定有上钩之人——他必须像钓鱼一样,投下很大、
很诱人的鱼饵,然后再慢慢往回拽钓线。
只要把事态做到这种份儿上,便可以放手了,接下来一切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签字,摁上手印,再接下来就是他高胜利该做的事了。与开发商联手朝拜各个码头,
跑下各种审批手续,一切都合理合法,都按规矩去办。他决不可能做那种傻事——
事情办完了,也把自己送进去了。
当然,有很多事并非都是高胜利所能料得到的,更不是他所能左右得了的。他
一个小村长,权力再大,还能大到哪儿去呀?他不仅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更不具备
那样大的能力,没有那样大的道行,背后还得有高人为其指点迷津,帮他出谋划策。
别管啥时候,都有那么一些顽固分子,都有贪心不足之人。给他四万,还想要
五万;满足了他的五万,还想朝你索要六万。一个人的欲望,永远都无法满足!对
付这样一些人,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可以先不收你的地,当然也不能再种庄稼了,
他们在买下来的地边地角卸满了沙子、砖头和钢筋,摆得到处都是,逼迫你只能卖
地。到了那时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了,别说一平米五十元呀,四十元一平米,还
得考虑考虑给不给你这个面子!
这次卖地,高胜利究竟从中获得了多少好处,拿到多少钱,那些钱又是怎么拿
到手的,除了他以外,知道实情的人没几个。当然,这些钱他绝不敢都揣进自己的
腰包里,必须要打扫干净自己走过之后留下的脚印。而打扫脚印最好的扫帚就是钱,
别的东西都不好使。
对李庆良退出竞选,最不满意的当然是葛力军和刘宏伟。俩人都有一种被人耍
弄的感觉,见到李庆良,也懒得搭理他了。李庆良也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两个朋友,
只是自己也没法啊,他俩并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大的经济实力,具不具备竞选资本。
如今,李庆良并不关心高胜利卖地的事,他也没地可卖。可他不能不关心高胜利曾
许诺给他的六万元钱。
高胜利当村长已经快两个月了,可那六万元钱一直没给李庆良,几次在路上曾
碰到过高胜利,想开口朝他要六万元钱,又张不开嘴,只能依照葫芦画瓢,也在
“春江鱼馆”的“206 ”房间准备一桌酒席,然后打电话给高胜利,笑呵呵地说:
“高大哥,首先我谨代表我自己,对你当选高家村的村长表示衷心的祝贺!为了表
达小弟的一点心意,我在‘春江鱼馆’订了一桌,请大哥务必赏脸,一定光临啊!”
高胜利是啥样人啊,那是个人精,能猜不透李庆良心里想的是啥,弄不明白他
的那点鬼把戏?于是笑着应付说:“谢谢老弟,我保证准时到场,等我。”
放下电话,李庆良吩咐服务员赶紧端酒上菜,坐在那里笑候高胜利的光临。只
要高胜利把那笔钱递到他手里,立马离开李家屯,再不回来了。可眼看约定的时间
已经到了,却一直没等来高胜利。这工夫,李庆良还认为高胜利不可能不到场,只
是被啥事缠住了,暂时走不开。这样一想,他耐心地坐在那里,继续等候下去。眼
瞅上桌的菜已经凉了,还不见高胜利,李庆良让服务员把菜端下去热了热。可连续
热了两三遍,离约定的时间也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还没等到高胜利。李庆良终于明
白了,他这是傻老婆等苶汉子:高胜利这家伙肯定不能来了。
头一次没约到高胜利,李庆良并没死心,更不可能把高胜利答应给的钱不要了。
第二天,他直接去村委会找高胜利,想要讨那笔钱。高胜利没在村委会,听说陪客
人在饭店吃饭呢!李庆良马不停蹄地赶到“春江鱼馆”,推开“206 ”包间,果然
看见高胜利陪着几个人坐在里面。
见李庆良从外面进来,高胜利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问他:“老弟,
你到处找我,究竟有啥事?”
李庆良可不能像上次请他赶宴时那样含蓄了,更不能不好意思张嘴了。他对高
胜利说:“高村长,你答应我的事,啥时兑现呀?”
高胜利故作糊涂地问:“我答应你啥事了?我怎么不记得。”
李庆良只好提示说:“六万元钱……”
高胜利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想了想才说:“我不记得朝你借过钱呀?你是不是
记错了。”
拉出的屎,还想朝回坐!李庆良也不顾脸面了,大着嗓门说:“你不是答应当
选村长后,再给我六万元钱嘛!”
当一桌人的面前,李庆良竟敢把他贿选村长的老底全揭露出来,高胜利也急眼
了:“你是不是穷疯了?我是脑袋里进水了还是有病啊?平白无故怎么会答应给你
六万元钱呢!”
俩人立刻大吵起来,差点没动手。幸亏屋里人多,硬把俩人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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