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电影院的门还没开。我和顺子站到对面的电线杆子下。
“你不回逊克了?”我想起顺子当年的劲头儿,十头老牛也拉不住他。
“有些心眼儿坏的人迫害我,我无法回去。”
“他们为啥要迫害你?”
“我说了实话。”
“如今是不能随便说话,谁保准哪句话说错了,大人们都这么说。”
“我只是说金训华不会游泳,下到发洪水的河里就是寻死。再说,就是几根木
头,能值几个钱,怎么也抵不上一条人命。”
听过电匣子的广播再听顺子说的,顺子的话很反动。
顺子掏出烟荷包,拿出卷好的蛤蟆烟来。我还是第一回瞅见年轻人抽旱烟。
顺子划洋火点上烟,用劲儿嗍着,腮帮子瘪了下去。
这烟比老井婆子的亚布力烟还呛人。
顺子扔掉烟屁股,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嗓子根儿下不去,从鼻眼儿里冒出去就完了。”我给顺子支招。
“那样就失去我想要的功效了。”
看电影的人掐着手里的票,排队进门。
把门的是个梳长辫儿的大闺女,嘴里含着糖块。
“有三十多遍了吧?”
顺子笑呵呵地弯回大拇指竖起四个手指头对人家晃着,“超过这些回了。”
“今个儿还拽来个陪绑的。”大辫儿闺女没撕顺子的票根儿。
顺子直接领我上了二楼。顺子不挨排找座号,径直走到围栏后第一排的正中间
坐下。这可是电影院最好的座位。
“每轮到演《列宁在一九一八》,他们先把这座位留给我,临开演,我不来,
再卖给别人。”
顺子有些不一般。
“巴塔日科夫教授被捕了,他是好人,过去掩护过我们。”高尔基来见列宁。
“什么叫好人?他现在的政治立场怎样?”列宁问。“这个人是纯粹的科学家。”
高尔基回答。“亲爱的高尔基,您是个伟大的人,别让怜悯的锁链缠住您,现在是
多么尖锐的斗争,把这种怜悯丢掉吧!”列宁跟高尔基说。“镇压是必要的,可有
时我们的残酷是多余的……”高尔基的话好像只说了半句。“假定两个人作生死搏
斗,您怎能分辨哪一拳是必要的,哪一拳是不必要的呢?”列宁两手握起拳头,像
两把锤子。
顺子不看银幕,身子堆委着,胳臂架在扶手上,手托着下巴,半睡不睡的样子。
卫队长拿着反革命分子给的钱,来见一个瘦高个儿的老头儿,他尖尖的下巴上
留着山羊胡子。
“捷尔任斯基同志……”
顺子的脑袋里有一个小闹钟,他一秒不差地醒来了,身子拔得直溜儿的,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老头儿,半天也不眨巴一下。
捷尔任斯基披着件过屁股的黑皮大衣,胳臂也不伸进袖子里。捷尔任斯基说话
连不成个儿,总是不停地捂着嘴咳嗽。
穿黑皮夹克的壮汉们围着他转来转去。
我回过味来,顺子的打扮是照捷尔任斯基的葫芦画出的瓢儿,甚至连咳嗽也在
学人家,他抽劲儿大的旱烟是想要把嗓子活活地弄出毛病来。
“让列宁同志先走,让列宁同志先走。”女特务卡普兰躲到汽车后面,举起了
手枪。顺子对特务暗杀列宁这么大的事儿根本不上心,帽檐儿耷拉到鼻子上又迷糊
着了。
小个子的列宁中弹倒下,卡普兰扔掉枪趔趄着跑了,瓦西里追上去。
银幕上倏地腾起一个大火球,剧场的灯全点亮了。
过了好一会儿,断了的电影片子才接上。历史就这么被截去了不大不小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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