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廖大星带着人去抓捕李良,俞洁则不顾我的情绪,兴致勃勃地非要和他们一块
去守候,然后就上了廖大星的车一起走了,这就让我很不开心。回到家里我也没心
思去做什么圣诞大餐了,躺到那张昨晚和俞洁一块亲热过的床上休息,却怎么也睡
不着,那床上还清晰地留有她身上的味道呢。我趴在床上嗅了嗅,却意外地嗅出了
另外一种女人的味道来,眼前一下子就出现了丛雪梅的身影。我明白,这只是一种
幻觉。丛雪梅又从来没有进过我的家门,更不可能上过我的床,怎么会有她身上的
味道呢?但我却又是非常清晰地感到了她身上的那种味道了,那是一种特殊的味道,
说穿了,就是在丛雪梅的身上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气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那么,
我是被她这种特殊的气质吸引了吗?尤其是她那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让我总是有
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有那小姑娘紧抱着玩具娃娃看我时的那种显得很无助的眼神,更是让我心神
不安。我隐隐地能感觉出来,这个小女孩的身上缺少一点男人的关爱。
这样想着,我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阳台上,翻出一个纸箱子,箱盖上面已
覆上了一层细尘。我拂掉尘土,打开箱盖,里面全是各种样式的娃娃玩具,有男孩
有女孩,都是新的,从没有人来动过。我默默地看着,一种十分伤感的情绪倏地从
心头涌出来包围了我,我双手抱住了头。
这些娃娃玩具都是我给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买的。当我知道妻子怀孕后,和许多
准父亲是一样的,心里的那份欢喜就别提了。可没想怀孕五个月时妻子在下班回家
的路上遭遇了一场人为的车祸,就和我那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一块走了。那场车祸
的制造者是我曾办过的一件凶杀案子的主犯,被判了无期,越狱出来专门对我进行
报复。不过,我也没有放过他,在兄弟们赶来之前抓住了他并在愤怒驱逐开理智的
情况下当场扭断了他的脖子。为此,我也受了处分……
我沉闷了一段时间,直到结识了俞洁。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了强烈的震动,我掏出来看了看号码,是俞洁。
我说:“怎么样?”
俞洁说:“我们还在他家门口守着,都已经六个小时了,可屋子里只有他老婆
和孩子。”我说:“只要孩子还在家,他就一定会出现的。要坚持下去。”
俞洁说:“我也这样说的。可廖大星他们打电话找申大队,要申请搜查证,进
屋去搜查,说这样一样能找到证据,让他妻子交代他此时在哪里。”
我笑了笑说:“我眼下是在休息。一切让申大队去裁定吧。”
俞洁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正想问,俞洁把电话挂了。
我把那箱子玩具娃娃收拾好,看了看,又想了想,便搬起来下了楼,放到车后
备箱里。我按照俞洁告诉我的地址,很快地就找到了丛雪梅住的小区,找到了那幢
楼。
我在楼下犹豫了一会儿,直到那名小区保安把狐疑的目光盯向我的时候,我才
上了楼,按响了丛雪梅家的门铃。过了好大一会儿,门才缓缓地开了一道缝,出现
的是丛雪梅被门压扁了的十分惊愕的神情,她盯着我,张口结舌了半天,才从嘴里
挤出两个字来:“是、你……”由于我没有往其他方面多想,便也对她的表情没有
多在意,只是认为她是因为我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造访而紧张。就说:“我、我是
给她、就是你女儿送一些玩具……”
她似乎才明白过来:“你、你是那个警察?”我点了点头:“市局刑警大队警
司纪元。”“哦、哦,我记起来了。”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神情也不那么紧张了,
“你还是为早晨的那个案子吗?我……”
我只好重新把纸箱子往她眼前递了递,说:“不,我是……”
这时,那个小姑娘大概听到是我的声音,也跑到门边,从半开的门缝里看着我。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玩具娃娃来,对她摇了摇说:“叔叔送你一些娃娃,你喜
欢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仰起头来看着她妈妈。但我看得出,小姑娘是喜欢的。
我对一直愣在门口的丛雪梅说:“你把门打开,把这些拿进去吧。”
“噢噢,你看我……”她这才回过神来,从脸上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来,忙
把门打开,让我进来。
一进屋子里,我就感觉到屋子里似乎发生过什么。就小心地问道:“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哦,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刚和孩子洗澡来着……”丛雪梅说着,手脚
十分麻利地整理了下沙发,又随手把一件不知什么东西扔进了里屋,然后态度显得
有点做作地招呼我,“纪警官,你坐呀。”又回头对小姑娘说,“佳佳,快让叔叔
坐呀。”
这个叫佳佳的小姑娘仍是睁着那两只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我,迟疑了半天才在妈
妈的催促下叫了声:“叔叔——”
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仍然布满着惊恐。今天凌晨的场面毕竟对孩子刺激太
大了,我这样在心里想着。但我却没有想到又一次估计错了,就在我来的半个小时
前,这里也曾出现过另一伙人……
佳佳的惊恐就是这伙人留下的。
由于是第一次来,而且也有点唐突。我没有多停留,就主动告辞了。丛雪梅也
没有挽留我。
尽管没有说什么,并且她也有点刻意掩饰着什么,但我还是肯定了,这个家里
没有男人,因为从进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发现与男人有关的信息。
我不知道我怎么忽然对这些信息在意起来!
在电梯里,我接到了俞洁的电话,说刚接到申大队的电话,那个嫌疑人二马虎、
就是李良已经在队里了,不过不是给他们抓住的,是他自己和律师一块来的。队里
准备让目击证人进一步辨识,让我马上回队里。她问我此刻在哪里?她刚才往我家
里打座机,可是一直没有人接电话。
我支吾了一下,就说我马上回队里来,就关了电话。
当我匆匆赶到队里时,看见老范头正在那间大办公室里询问李良,嘴角还叼着
他的“公主”烟。而李良的脸上却是一种不屑。他带来的那个尖下巴律师反复强调
说,他的当事人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下飞机后接到家里人的电话,就直接来刑警
大队了。他可是一位守法的公民,一位被省市政府授予荣誉的商界精英。而这次外
出则是给刚发生地震的灾区捐赠了一所学校的。他说着拿出了灾区民政部门开具的
捐赠证明。
老范头说:“外出的证明人有吗?”
李良说:“我老婆和我的朋友。包括他。”指一下尖下巴律师。老范头说:
“这么说,还、还真是改造好嘞?”
那尖下巴律师说:“身为执法者,你说这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是对我的当事
人的中伤。我提出强烈抗议。”
老范头使劲吧咂两下嘴里早灭了火的“公主”,瞥了那律师一眼,“哼”了一
声,过去一把揪起李良说:“我才不管球你是什么精什么英哩,只要你犯到老子手
里,一样拘你!”说着从腰间抽出闪着亮光的手铐,在李良的脸前晃着,“你可是
有案底的,他们都认出了你的照片了。等着吧,等一会儿目击证人一来,我就——”
他做了个铐下去的动作。
李良急忙一缩手。
老范头得意地笑了起来,嘴角的“公主”烟也一抖一抖的,说:“哟,什么时
间穿上西装了?”
李良不知道老范头什么意思,说:“我一直穿西装的。怎么了?”老范头说:
“可那张照片穿的是囚服呀!”
李良气得直喘粗气,可又没办法,只好一个劲地瞪那尖下巴律师。那律师赶紧
说老范:“你这是侮辱我的当事人,我要提出控告的。”
老范头一吐嘴里的“公主”烟,说:“你随便吧!”然后对着我做了个鬼脸。
李良回了一下头,看见是我,不禁怔了一下,又迅速转过脸去,不再吭声了。这时,
申方和廖大星、俞洁他们走了过来。后边跟着那位园林工程师和那位黑人。不知怎
么,我感觉他们的神情有点——怎么说呢?早晨那位黑人还手舞足蹈地很兴奋活跃,
这会儿却低了头缩着脖子,很局促不安。园林工程师头上扣了顶鸭舌帽,像怕人认
出他似的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又围了条宽大的毛围巾,几乎把大半个脸都围没了,
这就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申方看见我,急走两步过来说:“现在这个二马虎,就是李良自己来投案了,
但他那律师一口咬定他是刚从外地回来,根本否认在现场出现过。你再仔细观察一
下,是不是他?”我说:“不用看了,绝对是他。错不了的。”
申方的脸色有点沉重,对我说:“刚才医院来了电话,那个送货的司机没有抢
救过来,死了。”
我心中也是一沉,觉着我在现场没能有效地保护好群众。我说:“那这家伙现
在就是故意杀人了!”
申方点了点头:“眼下再让目击证人辨别,只要目击证人一确认,就马上拘留
他,进行审讯。”
俞洁说:“早晨三名目击证人都辨认过照片了,全都指认是他。错不了的。”
申方说:“这程序也得走,你没看他把律师都带来咧。我就怕……”他没有把
话说完。这会儿,我看见丛雪梅也在两名女警员的陪同下进来了。不过,当她的目
光和我的目光碰上时却如同触电般迅速地避开了,像是根本不认识我。是因为在刑
警队里么?我还没有再想什么,就见几名穿便服的兄弟们走了过去,拥着李良进了
审讯室内,然后一字排开。我们带着三名目击证人进入了观察室,透过那面水银大
镜子辨认着里面的人。
先是园林工程师辨认,只见他迟疑了半天,低下头咕噜出来一句令我们所有人
都大吃一惊的两个字:“没有!”然后就低了头要往出走。
廖大星急了,一把拉住他说:“你可看仔细了,没有吗?再辨认一下。”那尖
下巴律师却不干了,说:“他已经说过没有了。你们这是诱导。”轮上那个黑人青
年了。他过来只是抬头往里看了一眼,也不知看到没有,就先用英语说了句:“N
O”,随即又摇了摇头,缩了一下脖子,嘴里冒出一句“I ‘msorry”来,
然后就逃一般地离开了。
我怀疑他根本连里面有几个人都没有看清。怎么会是这样呢?
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丛雪梅身上,只要还有一个目击证人指认是他,就还可
以留置他,只要他留在刑警队里了,就不愁他不说实话。看得出来,申方他们也把
这最后的希望放在丛雪梅的身上了,一个个神情紧张,眼巴巴地盯着她。
我低声说了一句:“你不用紧张,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的。”
她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我这个人,更不用说听见我的话了。也许她听见了,却
装着没听见,径直走过来,抬头用眼睛扫了一下里面一排靠墙站着的人,低声说:
“没、没有……”我一下跳了起来,忍不住喊道:“你怎么了?他不就是那个抓住
你做人质的罪犯吗?你怎么能认不出来……”
那尖下巴律师大声对我说:“你这是威胁诱导证人,会影响目击证人的判断!”
他扭头对申方说,“我坚决反对这样。”
俞洁在旁边也急了,说:“可你早晨不是这样讲的呀!”
丛雪梅低声说:“早晨天还不是太亮,再加上,精神一紧张,就看不清……”
老范头也过来说丛雪梅:“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看仔细点。”又对着话
筒喊里面的人:“向右转!”里面的人就都转成了侧面,“你再看看——”
没想丛雪梅还是摇了一下头:“好像有点、像,但、不是……”
尖下巴律师得意地笑了一下,对申方说:“申大队长,三名目击证人都没有辨
认出我的当事人是嫌犯,所以……”
申方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了,铁青着脸说:“行了,放人!”然
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拦住正要往出走的丛雪梅,说:“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她没有理我,而是问俞洁:“那么,没事,我可以走了么?”没等回答,就绕
过我快步走了。
我倚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见外面飘起了纷扬的雪花。楼前停了一辆奔驰S60
0,那尖下巴律师颠颠地在布满雪花的台阶上走着小碎步,殷勤地招呼着“二马虎”
李良走下台阶,来到车跟前。我看见李良在临上车时,抬起头朝楼上看了一下,那
目光正好与我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很显然他看到我正在注视着他,就扬了一下手,
然后钻进了后座。奔驰S600在院子里划了一个很大的圈,像是示威一般,然后
才“嗖”地开了出去。
廖大星气呼呼地把手里准备审讯时记录的夹子往桌子上一扔,说:“这几个证
人是怎么了?你们谁能说清楚他们都是怎么了?早晨辨认照片时都准确无误,全都
指认出是李良。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呀,怎么一个个全都变卦了……”
俞洁也说:“我总觉着他们三个人像是商量过似的。”
老范头摊了一下手说:“没有目击证人的辨认,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放
这球货走人了。唉!”
申方过来,挨个看了屋子里的人一眼,又特意盯了我一眼后说:“从纪元打电
话报案到二马虎主动来大队投案,这中间过去了多少时间?”
老范头这回精明了,因为李良来队里投案是他先接待的。他说:“那家伙进来
时我刚在值班室里迷糊了一会儿,估计也就是下午三点多钟吧。”
申方说:“就算是三点钟吧。你们算一下,从案发到二马虎来投案,已经快过
去近十个小时了。这十个小时的时间里能堵住多少个目击证人的嘴?”他又盯了一
下廖大星,“你就一直守在他家的楼下,却不知道他在不在屋子里?”
廖大星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俞洁抢了先:“是你让我们去守候的。”
申方说:“我不是让你把几个目击证人的资料送到档案室去啦?你怎么也去守
候了?”俞洁噎了一下,刚想辩解,我急忙说:“是我让她去的,因为是要到嫌疑
人家里,有个女同志方便些……”
申方扭头盯着我:“什么意思?”
我“吭”了一下说:“也没什么意思。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嘛。”
申方对我毫无理由的苍白辩解没往下追究,其实我知道他心里很明白。他又扭
头问俞洁:“那目击证人资料呢?送档案室了没有?”
我又抢着说:“送去了,我和她一块送去的。而且我是亲眼看着吴香香把资料
锁进保险柜里的。”
申方就“哦”了一声,蹙起了眉头:“要说二马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挨个对目
击证人进行威胁封口,倒是可以办到的。问题是他怎么一下子就能知道目击证人都
是谁?一下子就找到目击证人的住处呢?”
廖大星狐疑地支吾说:“你的意思,是目击证人的资料给透露出去了?”
老范头这回又是第一个反应快的,一下子跳起来叫了声:“有内奸!”他嘴角
上叼的小半截“公主”烟一下子掉到地上了。他急忙弯腰捡起来,又重新叼上,继
续说,“我们内部有内奸!”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吭声,似乎大家都在默认这个事实了。
而事实是,只有我和俞洁接触过目击证人的资料。但俞洁一直和廖大星他们在
一起,只有我……我看到廖大星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后,把怀疑的目光望向了我,
不光是他,还有几名弟兄也把目光盯了过来,那目光里,有询问,也有质疑。
我浑身一下子燥热起来,脸也涨红了,没来由地说话结巴起来:“这个、其实
……资料一直是……”
申方没好气地打断了我的结巴,对大家说:“也许真的有内奸,把资料透露给
了二马虎。但我敢肯定的是,这内奸绝不是我们刑警大队的。我相信大家的忠诚。
好了,一会儿到‘圣路易’去,我请客。你们不是早就想敲我的竹杠了吗?今天我
主动点。哈哈。”他自己笑了两声,却没有听到想象中的欢呼声,只见大家一个个
垂着头,各自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我心里明白,眼睁睁地看着杀人凶手自己
送上门来,却又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大模大样地招摇过市地走了,身为警察,对罪
犯无能为力,不能将罪犯绳之以法,心里那种窝火,是无法形容的!
我刚想给俞洁打个招呼,让她出去等我一下,却见她眼圈红红的,扭身走了。
我直接开车来到了丛雪梅的家。她打开门一看是我,脸一下就变白了。
我没有等她让我,就直接进来了。那小姑娘手里正抱着我送去的一个娃娃在玩。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她的头,说:“娃娃可爱吗?喜欢吗?”
没等小姑娘回答,丛雪梅急忙插进来说:“她挺喜欢的。这个娃娃大概是三年
前生产的,连服装都是那个时候的样式呢。”她大概是想改变话题的。没想我却接
过了话题说:“你都能记住三年前生产的娃娃,三年前的服装样式,却连今天早晨
的犯罪嫌疑人都记不住!”
一听我这样说,丛雪梅的脸色又变了,说小姑娘:“佳佳,你去里屋玩吧,妈
妈和叔叔说点事。”
那小姑娘听话地抱起娃娃,看了我一眼,就乖乖地到里屋去了。
丛雪梅等佳佳进去了,又过去拉上里屋的门,这才过来对我低声说:“你别这
样对我说话。我只能这样做。”
我说:“为什么?李良来威胁过你?你应该知道,做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丛雪梅也怒气冲冲地说:“我知道。可我有我的难处。你们做警察的只知道抓
住犯人就行了。可想过我们吗?我们……”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佳佳脸上挂着泪水冲了出来,一下子扑在丛雪梅的怀
里。丛雪梅抱起女儿,转过身对我说:“你已经吓着我女儿了。你快走吧。”
我只好转身准备走,却看到佳佳那满是泪水的脸从丛雪梅的肩头抬起来望着我,
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渴望,还有……我觉得似乎是无助中的一种期待!
我心中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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