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将车仍然停在离园林局家属区不远处,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由于天气
寒冷,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一阵风掠过来,刮起地上的干树叶和纸屑飞舞着。
我看到在一个干枯的花池旁边,靠着一个人,帽檐压得很低,头也垂在胸前,像是
在打瞌睡,我不知道这么冷的天气,他如何能睡得着?当我确信四周没有我的警察
兄弟们守候,也没有李良的人,这才拨通了园林工程师家里的电话。但电话一直响
了半天,就是没有人接。我想了想,又试着拨了一下他的手机。竟然通了。然而让
我奇怪的是,花池边那位在寒风中打瞌睡的人却抬起头,从身上掏出手机来——这
一下我认出来了,他就是那位姓金的园林工程师。
我再次观察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可疑的人出现,就下了车,向着他走过去。等
我走到他跟前时,他也认出了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有点发愣地瞪着眼睛一直看着
我,似乎这么几天时间,他又变苍老了许多。
我走过去,站在他跟前,对他说:“金工,你不像是一个说假话的人呀!”
他“唉”了一声,双手抱住头,又重重地坐在花池边上。这样过了一会儿,他
重又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而且从他的嘴里喷出一股浓浓的酒气来。
我竟一时无措了,想好要问他的话和准备责怪他的话都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他开口了,虽缓慢却沉重。他告诉我,那天早晨他在刑警队辨认完照片刚回到
家里,后面就跟来了三个人,不由分说在他屋子里就是一顿乱砸,把他这些年设计
的园林工艺和许多盆景都砸烂了。他是太热爱园林艺术了,屋子里外全是他精心设
计和制作的园林艺术和盆景。妻子就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了他的这种痴迷才和他分手
的。砸了半天后,他们就拿出李良的照片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他刚开口说认识,
他们就又砸了一件园林工艺品……直到他说不认识。他们这才离开了,并警告他不
许报警。
下午在刑警队,他异常痛苦地咬着牙改变了证词,面对着早晨的那个杀人犯却
说不认识。让一个杀人犯就这样逍遥法外了,他觉着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杀人犯了!
尤其是在后来他又看到我因为对李良施暴而被通缉的报纸后,更是觉着自己也成了
李良的帮凶了,在帮着他杀人,帮着他陷害正直的警察!可他不敢去说,不敢去改
变证词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刚作了伪证,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呀!可不说他的良心
又一刻不能安宁下来,就只有天天去喝酒,拼命让酒精麻醉自己。许多时候他甚至
不敢回自己的家,一个人乱转,一夜一夜地就这样徘徊到天亮。他流着眼泪对我说
他对不起那个死去的司机和他的家人,对不起拼着性命保卫平安的警察,更对不起
我!
我和他并排坐在一起,然后告诉他,丛雪梅,就是那个女同志一开始也是受到
了李良的威胁,去做了假证的。但现在她明白了,醒悟了,已经去公安局改变证词
了。
我又告诉他,对坏人的纵容软弱,就是对和谐社会的犯罪。因为我们的软弱纵
容,更会助长了坏蛋的嚣张气焰!
我还告诉他,对于群众一时糊涂作了伪证,后又及时改正了的,法律是不会追
究的……终于,金工程师站了起来,紧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他明白了,不想这样再
折磨自己了。他现在就去,就到刑警队去改证词,他要指认李良这个杀人凶手——
我很高兴地离开了园林局家属区,准备到山西大学外语系寻找那位黑人青年,俞洁
说他是一位来自美国的外籍教师,在山大外语系教英语。
我将车开到山西大学门口,随便找了个停车的位置泊好车。由于刚才金工程师
的态度使我挺高兴,也就大意起来,忘记了自己不但处在警察兄弟的通缉之中,暗
中还有李良的手下和花重金雇下的杀手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刚下车锁好车门要
往校门口走,就觉着身后闪过来一阵风,多年养成的条件反射使我觉得有人向我扑
来,我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却因为夹在两辆车的中间没能躲开,也没法迅速转身,
就被一个人从后边紧紧地抱住了,连同我的两只胳膊,随即就有一个黑色的套子套
在了我的头上,然后就被一个硬东西狠狠地敲了两下,虽然敲得我眼冒金星,却还
没有丧失意识。我就听见一个声音兴奋地说:“李董算得真准,就料到了他会上山
大这儿来。这下好了,弄死他,十万块钱咱们三个分……”一个声音说:“咋往死
弄?”还是先前那个声音说:“这还不好弄,拉到古交山里,弄死往个废炭窑里一
扔,这辈子都没有人能发现。”
他们拖着我从两辆汽车的夹缝中出来,似乎是到了一辆车跟前了。我听到那个
声音在催促:“你球个快点把后备箱打开么!”这会儿我觉得抱住我胳膊的手松了
些,大概是以为我已被他们敲晕了。我猛将头往后一仰,就听见“哎呀”一声,那
抱着我的双臂就松开了。我刚要扯掉头上的黑罩子,却听见旁边有人喊:“你们是
干什么的?别动,警察!”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我就又被人按住了。我听到了刚开
始的那个声音:“哎呀,这下可好咧。这就是那个被通缉的警察犯人,被我们抓住
了。这下好咧,就交给警察咧!”
罩在我头上的黑套子被摘掉了,我看到按住我的是两个年轻巡警。他们从腰间
解下铐子把我反铐了起来。那个戴着一级警司肩章的像是个头儿,对刚才抓我的那
几个人说:“好啦,人我们带走。你们可以去找你们的李董事长领赏啦!”
那个一开始说话的是个长着一脸络腮胡子、面相挺恶的汉子。他对那个一级警
司说:“人你们当然可以带走啦。但我们这个,也算是见义勇为的行为了么。你们
能不能给我们开个条子,就说人是我们抓住的,交给你们了……”
那警司的脸一下子变了,说:“你说什么?让警察给你开个条子?你是干什么
的?你又是受谁的指派了?”
一听警司这样说,那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不敢吭声了。等我被那两个巡警推上
警车的时候,我听见那个络腮胡子正用手机不知给谁打电话:“啊,我们抓住他咧。
没问题,就是他,哦,咋处理,交给警察咧,带走咧。那钱……”
这样我就知道那是给李良打的电话了。
警车拉着我在街上转了好几个圈子。我心里正纳闷呢,不知道他们要把我送到
哪里去,却见车在坞城路的一个拐弯处停下了。那警司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
“纪警官,我们没有见过你,那些家伙也没有抓住过你。你办你该办的事情去吧,
我们也只能这样帮你了。”说着话,我旁边的两个年轻巡警已给我打开了铐子,下
车打开了车门。
我跳下车,说:“谢谢!”
那警司冲我摆了一下手,然后警车就飞快地开走了。
我刚回到山西大学门口,找到了我的车,却接到了金工程师的电话,说他刚刚
接到一个电话,开始没有人说话,只是听到一个女人的惨叫声,然后就有人威胁他,
说这就是去做证的下场。我心说不好,急忙打电话给俞洁,想问他是怎么安排保护
丛雪梅的,却一直没有人接。我只好直接打给了廖大星,告诉他,证人丛雪梅有危
险,赶快派警力过去。他说在丛雪梅做完证后俞洁就送她回去了,同去的还有一个
女警员。我说她们肯定遇到了生命危险!他又问我现在的位置?我没有告诉他,而
是关了手机,随即迅速赶往丛雪梅的家。
来到丛雪梅的楼下,一切都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难道是我神经
过敏了?金工程师接到的是另外一个什么电话?我试着又拨了一下丛雪梅的手机,
通着,却没有人接。我下了车,观察了一下周围,也很正常,寒冷的天气里外面本
来就没有多少人的。但正当我准备进入楼道时,却发现有个人影在丛雪梅的那个单
元楼道里闪了一下,便很快地躲开了。我想了想,就装做什么事也不知道,直接进
了楼道,故意慢慢地踏上一楼的台阶,就见从楼道的门后边闪出一个人,抡起手里
的铁棍向我打来。我一闪,让他的棍子贴着我的身体落下来,然后扭身用胳膊一夹,
反手一拳就把他打得靠墙上了。我用手卡住他的咽喉,问道:“为什么要袭击我?
你是什么人?”
他被卡得喘不上气,眼睛翻着白,说:“放开、放开我,告诉、你……”
我略松了一下卡他咽喉的手,却用膝盖抵住他的下身,让他动弹不了:“说吧,
不然我一使劲,你可就废了!”
他呼出一口大气,喘息着说:“你不是那个、那个警察么?李董事长、就是李
良,说只要杀了你,就给十万……”
我说:“李良现在在哪儿?”
他向上翻了一下眼睛:“就在、在那个女的、家里,那女的作证,指认了他,
他要……”我没等他说完,就照着他的脑袋狠狠地来了一下子,他身子一软,倒下
了。我就顺手拿起那根铁棍,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丛雪梅家的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
了听,里面有声音,是一种似乎嘴被堵住的呜呜声,间或有一声女人发出的断续惨
叫,随即又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我心里判断着,从听到的声音来看,俞洁她们肯定
已遭到李良一伙的挟持了,就是不知道屋里有几个李良的人。随着屋子里又传出的
一声断续惨叫,我心里一紧,更害怕佳佳会遭到这伙人的毒手!心里又在骂廖大星
一伙,抓起自己的兄弟来可是雷厉风行,碰上案情就拖泥带水的没个利索劲儿,半
天了还不见到来。我觉着不能等下去了,先闯进去,能制服一个就有了本钱,最好
能把李良制服,那些手下就好说了,树倒猢狲散么。这样一想,我憋了一口气,退
后几步,运运劲,然后猛地向门上撞去,没想到丛雪梅家的门挺结实,撞得我膀子
都麻酥了,不过门倒也给我撞开了,靠门站着的一个家伙也被我连门撞趴下了,好
半天爬不起来。
我没来得及观察屋子里的情况,就把手里用衣服裹着的铁棍一举,冲着屋子里
的人喊道:“警察,都别动!”然后我就看到,丛雪梅被捆成一团,正被那个小胡
子压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打火机。俞洁和那个年轻女警员也被捆了起来,俞洁
就靠在门口,被我撞倒的那个家伙正看着她呢。而李良则手里拿着一支枪,正冲着
丛雪梅愤恨地骂着什么。见我一下子撞了进来,他本能地举起手里的枪就朝我开枪
了,这时,就见俞洁猛地跃起身来,一下子把我撞开了,那颗子弹就准确地击中了
俞洁的肩部,她哎哟一声倒在了地板上。要知道,李良可是市射击俱乐部的冠军呢!
如果不是俞洁撞我,那颗子弹就肯定击中我的胸前了。
我心头轰地一声,来不及看俞洁伤势如何,冲着李良把手里的铁棍扔了过去,
趁他躲闪的机会,我猛扑过去一把按住了他,双手抓住了他握枪的右手,想把枪夺
过来。可那家伙大概也知道丢了枪就等于丢了命,死命地抓住枪不放,一边和我拼
命争夺一边喊旁边那个按着丛雪梅的小胡子快过来帮他一把。我似乎看见那小胡子
就是李良的那个打手兼保镖了,也就是我在汾河的冰上问过的那个人。我就也朝他
喊:“李良已经打死了几个无辜的人,今天又开枪打警察,你们可不要执迷不悟,
陪着他一块死!”那小胡子听着,犹豫了一会儿,“哦”了一声,放开丛雪梅,转
身跑出去了。
李良看见小胡子跑了,大骂道:“好你个四拐子,你敢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
骂归骂,那叫四拐子的小胡子早跑得不见影子了。
趁着李良分神的空档,我腾出手来,朝着他的眼睛就是一拳,他“噢”地一声,
但也只是用左手去捂眼睛,右手仍然抓着枪不放。我就又朝着他右眼来了一下,然
后用力一扭他的右手,把枪夺了过来,然后把枪指向李良,怒喝道:“二马虎,你
作恶到头了!现在我送你上西天!”然后冲着他的头部上方就是一枪,子弹擦着他
的脑袋飞了过去。
李良看到我凶神恶煞的样子,两眼一闭,等着我再次开枪。头上被子弹切断的
几根稀疏的黄发飘了下来,挂在额头上,挺狰狞!
这时,门口闪进来廖大星,随即又冲进来几名手持微冲的特警。廖大星冲我喊
:“纪元,放下枪!”
我没有放下枪,仍然对着李良说:“你不要以为你有那么几个臭钱,就能找到
为你卖命的人,就能收买一些人给你当奴才!但也有人不吃这一套。我说过,不管
你是条狼还是只虎,只要你犯了罪,我就决不会放过你的……你今天信了吗?”
李良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有些不解地说:“纪警官,我不知道在哪些事情上
得罪了你?咋总和我过不去呢!”
我说:“你没得罪过我。你犯的是国家的法,你得罪的是国家。我是个警察,
我只是在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只要你触犯了国家的法律,我就不会放过你,任何
一个正直的警察都决不会放过你的。”
李良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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