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曼丽与李金锁订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红土沟周围的村村寨寨,在乌蒙山区
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个年轻漂亮的上海姑娘,居然准备嫁给一个土里土气的当地
农民,很多人都感到无法理解。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议论沸沸扬扬,流言蜚语像三
伏天的苍蝇一样迅速繁殖起来。比较普遍的看法是,张曼丽的行为要么是由于年轻
幼稚懵懂草率,一时心血来潮,要么就是一次赌博式的政治投机。
消息传到公社革委会,领导们一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先进典型,应该大张旗
鼓地进行宣传,从而教育广大知识青年坚定一辈子扎根农村的决心。
宣传干事邵学江连夜赶写了一篇通讯,题目叫《广阔天地传喜讯,知青爱上放
牛郎》。为了抓速度抢时间,邵学江根本没去红土沟对当事人进行采访,只是给大
队文书打了个电话,简单地询问了一下当事人的姓名和大体情况,然后便根据道听
途说添油加醋,一篇文章就炮制成了。文章寄给省报,很快便在头版显要位置刊登
出来,在全省范围内产生了很大反响。
由于新闻媒体的推波助澜,张曼丽一下子成了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她做梦也
没有想到,命运的大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幸运女神正在大门后面
向她微笑。
有天上午,社员们正在田坝里采摘烟叶,一辆吉普车蹦蹦跳跳地开进了红土沟。
吉普车停在了大队门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之后,县委宣传部长和公社党委书
记从车上跳了下来。宣传部长后面还跟着个秘书模样的人。
大队支书李国柱早已等候多时,此时赶紧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地跟两位领导打
招呼,邀请他们去办公室里休息。
在走向大队办公室的途中,宣传部长高天云突然站了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批
林批孔的墙报上面,久久没有移开。李国柱以为大队办的墙报出了什么问题,显得
十分紧张,鼻梁上沁出了一层米粒大的毛汗。
高天云问:墙报上的诗歌是谁写的?
李国柱小心翼翼回答:是一个上海知青。
高天云又问:叫什么名字?
李国柱说:张曼丽。
高天云的眼睛突然一亮:哦,是不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个跟农民订婚的张曼丽?
李国柱说:就是她了。
高天云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李国柱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高天云说:你们的墙报办得不错,不光这些诗歌写得好,上面的刊头和插图也
画得很有水平。
李国柱赶紧讨好地说:墙报上的图画也是她画的哩。
党委书记罗汉鼎插了一句:听说这个张曼丽还会拉小提琴?
李国柱说:拉得可好听了,不光能拉革命歌曲,还能拉出各种雀鸟的叫声,简
直跟电影里面拉的一样。
高天云回头对罗汉鼎说:看来张曼丽不光政治觉悟高,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才,
你们乌蒙公社要是不想用她,我们县里可要挖走啰!
罗汉鼎说:年底县里不是要搞文艺汇演么?公社要成立宣传队,第一个就让张
曼丽参加。
站在旁边的李国柱听了两位领导的话,心里咯噔一震,不禁暗暗叫起苦来。领
导们进了大队的办公室,一面喝茶抽烟,一面听李国柱汇报工作。李国柱汇报完红
土沟大队抓革命促生产的各项工作,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于是一行人便去楼下的
厨房里吃饭。吃过午饭,宣传部高部长提出要去知青户看看,李国柱只好屁颠屁颠
地在前面带路。
三名知青正在吃中午饭,见几位领导突然造访,表情都显得有些拘谨。李国柱
为大伙作了介绍,领导们便跟三名知青一一握手,说了一些勉励的话。高天云握着
张曼丽的手久久不放,问寒问暖显得十分关切。高天云说,刚才我听李支书夸你小
提琴拉得不错,你能不能拉上一段,让大伙欣赏欣赏?张曼丽大大方方地拿起琴来,
拉了一首《花儿与少年》,又拉了一首《空山鸟语》。大伙儿听完后噼噼啪啪鼓起
掌来。
高天云说:不错,不错,你的演奏水平比我们县剧团还要略高一筹。
张曼丽说:高部长过奖了。由于天天下地干活,手指头都硬了,没以前拉得好
了。
高天云双目炯炯地说:要是让你去县剧团发挥专长,你想不想去?
张曼丽扑闪着美丽的大眼睛说:当然想去啦,只可惜我没有那么好的福气。高
天云说:像你这样有才华的青年,埋没了就太可惜了。告诉你个消息,县剧团最近
还要招人。你好好干,到时县里会考虑你的。
张曼丽不无娇憨地说:那我就拜托高部长啦!
站在旁边的李国柱心里又是咯噔一震,开始为儿子与张曼丽的婚事感到忧虑。
他想,早知如此,我何必要向高天云夸耀张曼丽的本事呢?这不是谝屌给狗日么!
高部长和罗书记又对知青们勉励了一番,然后钻进吉普车一溜烟走了。时隔不
久,大队革委会接到了公社革委会打来的电话,说县里要搞文艺汇演,公社准备成
立文艺宣传队,请大队通知张曼丽,务必于三日之内去公社革委会报到。
李国柱暂时压下了公社革委会的通知,没把这事透露给任何人。他心里打起小
鼓来了,整天想的都是儿子金锁与张曼丽的婚事。他担心的是张曼丽那么漂亮,又
有文化,一旦到了公社脱离自己的控制,难保不会把金锁给甩了。傍晚金锁从山上
回到家里刚吃完饭,李国柱就把他叫到外面大梨树下。李国柱问金锁:最近你去找
过曼丽没有?你们的关系进展如何?
金锁说:我没去找她。她对我老是不冷不热的,我受不了。
李国柱说:你这个憨头,就晓得成天到晚在山上跑,也不怕媳妇让别人夺走。
金锁一咬牙说:谁敢!
李国柱说:你别光顾守山护林,还得守住媳妇。你要三天两头跑去找她,跟她
培养感情,一有机会就把生米煮成熟饭,给她下上稳桩。这样,她就会一辈子跟着
你了。
金锁想说他已经给张曼丽下过稳桩了,但终于没好意思说出口来,就忍住没说。
李国柱推了儿子一把,眼睛在黑暗中放着狼一般的绿光:去,去把曼丽日了!
手拉人拉不过沟,鸡巴拉人拉得过州。你日了她,她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李国柱
丢下儿子回屋去了。
金锁觉得父亲今晚的言行有些异常,却又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父亲的话他
不敢不听,于是便一个人摸黑去知青屋找张曼丽。
张曼丽正在灯下给上海的父母写信。
金锁进屋后反手将门关上,然后便直奔主题,红头涨脸地向张曼丽扑了过去。
张曼丽见金锁的样子十分可怕,就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将身子急速闪开。腿脚不大
灵便的金锁扑了个空,让板凳绊了一跤,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哼个不停。张曼丽趁
机将桌上的一把锥子抓在手里,两条柳眉竖了起来,火气十足地吼道:李金锁!你
这是干什么?
李金锁说:我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亲热亲热。
张曼丽骂了一句粗话:放你妈的狗屁!
李金锁说:信不信由你,我可是一天到晚都在想着你哩。
张曼丽气得脸红筋涨,说话就有些冲:谁耐烦要你想!你想我简直是对我的侮
辱!
李金锁却不羞不恼:谁让你是我媳妇?男人想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李金锁
的话似乎触到了张曼丽的隐痛,她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李金锁从地上挣扎起来,又向张曼丽发动第二轮进攻。张曼丽仗着腿脚比李金
锁灵便,在屋里东躲西闪与李金锁周旋。女孩子毕竟体力单薄,没过多久便气喘吁
吁,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金锁却越战越勇,终于逮个机会将张曼丽抱在怀中。张
曼丽急了,大声说李金锁你放不放?再不放开,我就死给你看!李金锁哪里舍得放
开,抱得越发紧了。张曼丽双手高高举着锥子,对李金锁说,我从一数到三,你要
是还不放开,我就真的死给你看!
张曼丽数:一!……
李金锁没放。
张曼丽数:二!……
李金锁仍然没放。
张曼丽数:三!
李金锁还是没放。
气急败坏的张曼丽闭上眼睛,将锥子朝着自己的心窝猛然扎下。李金锁没想到
张曼丽会玩真的,一下子吓破了胆,赶紧伸手去抢张曼丽的锥子。锥子没有抢到,
手上却被扎得鲜血淋漓。李金锁疼得嗷嗷乱叫,立即把张曼丽放开了。张曼丽指着
门说,滚!你给我滚!李金锁狼狈不堪地扯开屋门,一歪一歪地逃出了知青屋。
李金锁回到家里,李国柱正在火塘边等着他。
李国柱逼视着李金锁:那事……成了?
李金锁摇了摇头:她性子很烈……我近不了身……
李国柱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出许多的悲哀与无奈。
李国柱终究不敢隐瞒公社革委会的指示,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他便派人把张曼
丽叫到大队办公室里,亲口向她传达了公社的通知。张曼丽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喜
悦之情,高兴得眉开眼笑。
李国柱说:到了公社要好好干,给上级领导留个好的印象。
张曼丽说:嗯。
李国柱说:你是有婆家的人了,言行举止要注意影响,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张曼丽说:嗯。
李国柱说:你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明早我派人用马车送你。
张曼丽说:嗯。
张曼丽回到宿舍,兴奋得哼起歌来。她开始收拾东西,连背包都打好了。当天
晚上,她去村里小学跟一位平时要好的女教师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刚冒山,老贫农赵光腚就把马车赶到了知青屋门前的打谷场
上。李金锁知道消息后没有急着上山护林,而是赶来为张曼丽送行。看着腿有残疾
的李金锁一歪一歪地往车上搬东西,张曼丽心里竟然有些感动。
东西全部搬上车后,张曼丽在她住了半年多的小屋里呆了一阵,这才心情复杂
地爬上马车。赵光腚一甩鞭子,马车就哐啷哐啷地上了路。张曼丽希望陈川和江一
平出来送她一程,谁知隔壁的小屋门一直紧紧关着,他俩始终没有露面。
猛一回头,只见李金锁迈着不太灵便的腿脚,一歪一歪地跟在马车后面。马车
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就跟李金锁把距离拉开了。
李金锁边跑边向张曼丽挥着手,说曼丽你多保重,有时间我会来乡场上看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