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期天下午,张曼丽终于在乡街上见到了马巧珍。
张曼丽说:马姨。
马巧珍说:是曼丽啊,你长得越来越漂亮了。好一向没回红土沟了吧?乡亲们
都在念叨你呢。
张曼丽说:马姨,请你去我宿舍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马巧珍说:是不是想跟金锁结婚的事?你等一下,我把鸡蛋卖了就跟你去。其
时马巧珍正在街上出售鸡蛋。她的背箩里装着二十来个鸡蛋,下面垫了厚厚一层荞
糠。她将背箩摆在面前,等着顾客来买鸡蛋。
于是张曼丽只好站在马巧珍身后,等着马巧珍卖鸡蛋。
先后有几个顾客来看马巧珍的鸡蛋,问了价钱,嫌贵,摇摇头走开了。最后,
一个工人模样的小老头看中了马巧珍的鸡蛋。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小老头买走了马
巧珍的鸡蛋。
马巧珍一边用手指蘸着口水数钱,一边跟着张曼丽走进公社大院。进了仓库改
成的宣传队集体宿舍。张曼丽让马巧珍坐在她的床上。她给马巧珍倒了一茶缸开水,
里面加了两勺白糖。马巧珍喝着糖水,张曼丽就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件刚织成
的毛衣,递给了马巧珍。
张曼丽说:马姨,这件毛衣是我织给李金锁的,麻烦你交给他。马巧珍笑了起
来,说:曼丽你懂事了,也晓得体贴自己的男人了。张曼丽不接话,又从箱子里取
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竟是一块大红的灯芯绒衣料,还有一条银制项链和一对玉
石手镯。张曼丽将这些东西重新包好,也递给马巧珍。
张曼丽说:马姨,这些东西是李家当初送给我的订婚礼物,麻烦你替我还给李
家。
马巧珍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她说:曼丽,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曼丽说:意思
明摆着的,我要跟李金锁退婚。
仿佛晴天白日打个炸雷,马巧珍一下子呆住了。
张曼丽说:你转告李金锁,就说我对不起他,请他把我忘掉。他的救命之恩,
我会记住一辈子的。
马巧珍不解地问:既然要退婚了,你咋又织毛衣送给金锁?
张曼丽说:我织毛衣送他,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这是另一码事,不能和退婚
的事搅在一起。
马巧珍说:曼丽,你能不能不退婚?你看李家条件多好,金锁对你多好……张
曼丽说:马姨你不用多说了,我的主意早已拿定。跟金锁在一起,我会痛苦一辈子
的。
马巧珍深深叹一口气:你叫我跟李家咋开口啊!也罢,捆绑不成夫妻,强扭的
瓜不甜。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跟李家办交涉吧。
张曼丽向马巧珍深深鞠了一躬:马姨,那我就太感谢你啦!
第二天上午,宣传队的全体人员集中在礼堂开会,学习两报一刊社论。报纸还
没念完,外面忽然喧闹起来,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叫着:我要找张曼丽,张曼
丽是我媳妇!张曼丽,你给老子出来!……
大伙的目光齐刷刷射到张曼丽脸上,张曼丽的脸色一下子就红了。
一个出去上厕所的女孩子推门进来,小声对张曼丽说:你对象来了,在外面大
吼大叫,嚷着要见你呢。
念报纸的邵学江露出一脸的不高兴,说张曼丽,有事你出去跟他单独谈吧,别
影响大伙的政治学习。
张曼丽羞愧得无地自容。张曼丽起身走出礼堂,看到了刚从红土沟赶来的李金
锁。仅仅一夜之间,李金锁仿佛老了十岁。只见他面容憔悴头发蓬乱,双目深陷两
眼血红,简直跟流落街头的疯子一般无二。在他身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李
金锁见到张曼丽,似乎愣了一下。张曼丽说,有什么事进屋谈吧,别在这里胡闹。
李金锁于是听话地跟着张曼丽进了宿舍。
李金锁一进宿舍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得十分伤心。边哭边央求张曼丽,看
在他有救命之恩的分儿上千万不要和他退婚。他说人活脸树活皮,退了婚他就成了
被人抛弃的撇货,以后谁还看得起他?他还说他对张曼丽的爱情比大海都深,离了
张曼丽他简直没法活。张曼丽的心差不多快让他给哭软了。张曼丽暗暗告诫自己,
千万不能心软,心一软这辈子就毁了。
张曼丽说:李金锁你别哭了行不?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李金锁居然说出两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文辞雅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
伤心处。
张曼丽说:你趁早死了那份心吧,我跟你不合适。李金锁说:你真的恁么无情
无义?
张曼丽说:我宁愿去死,也不会嫁给你。
李金锁一听这话便绝望了,拼命用手揪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睛里射出了令人不
寒而栗的凶光。他咬牙切齿地说:张曼丽你听好了,老子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
想得到,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公社武装部长听说李金锁在宣传队宿舍里闹事,立即带了几个民兵赶来,把李
金锁连哄带拖地弄走了。李金锁走出好远一截,仍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张曼丽,
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罗汉鼎书记派人把张曼丽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劈头就问:听说你要跟李金锁退
婚?
张曼丽说:已经退了。
罗汉鼎说:既然退了,人家为什么还来找你闹事?
张曼丽说:我咋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罗书记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张曼丽啊张曼丽,你真是一根竖不起来的
猪大肠。你是我们公社的先进典型,扎根农村的事迹都上过报纸,那婚咋能说退就
退?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张曼丽默然无语,心里乱麻麻的。
罗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到张曼丽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张曼丽瞟
了一眼,那是县剧团招收工作人员的登记表。
罗书记说:组织上对你向来比较关心,尤其是县委宣传部高部长,一直认为你
是个人才。这不,人家高部长特意派人送来这份表格,点名要把你招进县里剧团。
哪防你一点也不争气,关键时刻为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张曼丽仍是沉默不语。
罗书记说: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跟李金锁重归于好,今后也不提
退婚的事,我立马就让你填表,你看咋样?
张曼丽沉吟片刻,果断地摇了摇头。
罗书记说:看来你是病入膏肓,已经不可救药了!
罗书记将那张表格撕得粉碎,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时隔不久,李金锁又来公社大院里闹了一回。
张曼丽事先得到消息,躲到学校去了。后来听别人说,李金锁目光呆滞蓬头垢
面,精神已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在公社大院里时哭时笑,逢人就讲他与张曼丽的隐
私。他说张曼丽的身子早就被他破了,张曼丽已不是黄花闺女了。幸好人们都不相
信他的胡说八道,认为他是有意诬人清白,吃不着葡萄才讲葡萄的坏话。当然,也
有人半信半疑,因为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张曼丽去街上买东西,有人就曾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小声骂她:皮蛋。
又一个星期天,宣传队在乡场中心的小广场上举行公演。
星期天也是集日,乡场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呵气成云挥汗成雨。宣传队事先
做了准备,请人用木板在广场一隅搭了个简易舞台。来赶集的老乡们听说有戏可看,
便纷纷涌向广场,将舞台周围挤得水泄不通。
下午一点,演出正式开始。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张曼丽正在后台化装,冷不防李金锁已经摸到身边。此时的李金锁形销骨立,
模样十分骇人。他嘴里喷着酒气,脸上的肌肉可怕地痉挛着,一对血红的眼珠子瞪
得比汤圆还大。
张曼丽吓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说:李金锁你干什么?
李金锁说:我要你最后给我一个答复。你说,你愿不愿意同我结婚?张曼丽坚
决地说:不,我不愿意!
李金锁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说:好吧,既然你恁么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了。
我跟你到阎王爷那儿去领结婚证吧!
张曼丽还没反应过来,李金锁突然扯开衣襟,露出捆绑在腰间的一包火药。他
掏出打火机,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引线。然后便饿狗抢食般扑向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
张曼丽,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药捻喷着火星,哧哧地燃烧着,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张曼丽猛然醒悟过来,就拼尽全力与李金锁展开了一场生与死的搏斗。她发了
疯一般又踢又咬,双手并用要把李金锁推开。终于,李金锁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差
点跌倒。然而李金锁毕竟是终年巡山跑路的人,虽然腿瘸了仍然很有力气。李金锁
很快就站稳身子,再次反扑过来。张曼丽伸出双手死死抵住对方腰间的火药包,顽
强地推拒着、撑持着。这样一来,两人之间就稍稍隔开了一点距离,大约两尺左右。
火药包上的引线已经快燃到尽头了。
女报幕员正用蹩脚的普通话在台上报幕:下面一个节目:小提琴独奏——《花
儿与少年》,演奏者,张曼丽!
报幕员话音刚落,突然轰的一声,后台冲起一团黑烟。少顷,张曼丽踉跄地冲
上舞台,手里却没拿小提琴——不,她的两只手臂已经不翼而飞,断茬那儿正在滴
滴答答地淌着鲜血。她那连衣裙的上部也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给撕开了,两只丰满
而坚挺的乳房赤裸裸地暴露在观众眼前。她的目光充满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痛苦地
仰望着深邃而湛蓝的天空。随着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子一晃,颓然倒在台上。
舞台监督邵学江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拉幕!拉幕!快把大幕拉上!……两个
小伙子冲上舞台,分别从两侧拉住幕布,牵引着向舞台中间迅速合拢。
观众全都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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